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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参商(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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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3
黎灼野在高度神经紧绷和体力消耗下断水断粮三日,回国后,他难以支撑,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不想,就是这一口水,将他推向死神。
找到投/毒者不是什么难事,但若指望顺藤摸瓜揪出罗彧,那就是妄想了。
奎子鉴提着一瓶刚接满的开水,向黎灼野的病房走去,陷入了沉思。
——“奎队,那个大龟古玩已经找专家鉴定过了,确实是我们C国的文物,但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追踪后我们发现,文物是大概三年前在黑市失踪的,此前文物一直在本国,没有其被运送出境的记录。”
刚刚林朔荫联系了他,她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明明是C国的文物,却在L国被黎灼野发现……显然,那个将大龟从黑市带走,再送去L国的人,只会是罗彧。
至于古玩的花纹与手稿图一致……
想到这里,奎子鉴的心脏重重停跳了一拍。
……
“他们……他们都很痛苦……”
“他们使劲挥舞着手臂,一刻也不停……”
“他们的手上全是血,鲜血都被抹在地上……”
“他们一直在画,一直画,一直画……一直……”
“一直到死……”
……
是了。
当时在公寓里,骆然看到手稿纸后剧烈的反应,一直到绑架事件的发生……联系上罗彧和徐启秋的关系,古玩也被辗转带去了L国,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就剩下一种巨大的可能。
奎子鉴咽下一口唾沫。
那张手稿图,是出自骆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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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
“姚渻,你应该很清楚你为什么会被抓吧?”
姚渻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说说看?”
“龙冈落网后,隐瞒消息继续与我们保持联络。”姚渻眼皮耷拉着,没有了半点负隅顽抗时的精气神,“我们这种常年在外奔波的狗腿哪会知道,这不,刚从国外回来,就直接撞你们枪口上了。”
“说说你平时都是帮龙冈做做些什么。”
“你们肯定觉得我是龙冈的心腹,对吧?其实我并不算是……至少我认为不算。”姚渻语调平平,“你们毫无疑问是顺着卢樘才找到的我。不过罗彧办事周密,他和龙冈的中间联系人可不只卢樘一个……我和卢樘的任务差不多,轮流负责联络,交替时间不固定,总之还挺频繁的。这样下来,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连贯地掌握罗彧和龙冈双方的讯息,而且只要有一个人出事了,两边也都能及时知道情况。”
“所以,你这次从国外赶回来,是要向龙冈汇报罗彧的事情?”
“对。前两天我刚从卢樘那儿接了班,照理说这两天还是我负责联络,不过我现在……”他抬了抬自己腕上沉重的手铐,“估计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们会对外隐瞒你被捕的消息,你继续保持两方通讯,并配合将信息同步给我们。这是你得以从轻发落的机会。”
姚渻轻轻一笑:“像龙冈那样吗?不必了。”
审讯的警探脸色一变。
姚渻:“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为警方提供一条最具时效性的消息,也是我被捕前掌握的最新情况。消息有关罗彧动向,希望警方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说。”
“国外已经变天,徐启秋的名字会被罗彧替代。”姚渻喉结滚动,“过不了多久,罗彧就要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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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你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窗外暮色四合,奎子鉴拿起大衣准备离开,在听到黎灼野第无数次表达想要出院的意愿后,皱着眉头说。
“可是……”
“你放心休息,调查的事情交给我们。”
技侦已经追踪到了罗彧手下的动向,这几天就是关键,罗彧很有可能会回国,滨原警探严密监视,想要抓住机会,在他登陆的时候实施抓捕。奎子鉴这会儿就是想着尽早赶回去,以防错失时机。
“可是……”
奎子鉴看着他再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片刻,终了还是把大衣重新挂回椅背,走到他床边坐下。
“灼野,”奎子鉴放缓声音说,“我明白你的心情。
“现在正在调查关键时期,你希望参与其中。我们都很清楚,桩桩件件未竟的恶性案,还有一直以来压在文钦心头的不甘,或许就要有眉目了。”
听到“文钦”的时候,黎灼野眼睫微微颤抖,最终却没有说话。
“但是,你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进行高强度工作,我想文钦肯定也不希望你逞强。”奎子鉴续上话音,“突破口是由你打开的,是你排除万难找到关键线索,文钦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这真的,已经足够了。”
黎灼野怔怔看着他。
“我……”
他缓缓垂下头,双手用力攥住自己的头发。
“可是我……”
奎子鉴怔愣片刻,下个瞬间却如有所感——他连忙伸手抓住他的冰凉手腕:“灼野!”
黎灼野屈起双膝,脑袋埋在腿间,奎子鉴捏紧他的腕骨,强迫他卸力。
“灼野,都过去了!”奎子鉴沉声说,“困在回忆里,只会让你自己受伤,你觉得那会是文钦愿意看到的吗?!”
“我……”
黎灼野没有抬头。奎子鉴话落片刻,便察觉到了他双肩不受控的颤抖。
“我知道,我都知道……”黎灼野嗓音沙哑,“但是……怎么可能放下。”
奎子鉴一怔。
“……我……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奎子鉴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心脏绞紧了。
“之前在CTI遇见他,和他朝夕相处,我只是觉得,我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甚至萌生出想要一直如此保持下去的念头……
“文钦很强大。家庭支离破碎,但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他甚至比常人更加开朗恣意,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能击垮他……绝对不存在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事。
“但是,却又只有我……只有我看见过他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样子,只有我知道他割舍了多少才能咬牙撑过来……我每次想到这些都心痛难抑,他扛下太多了,我多么希望我能帮他分担一点。
“他散发着一股看似易于接近、实则令人望而却步的力量,想来那正是我所深深着迷的。”
奎子鉴看着他凌乱的发顶,眼前人胸中的疼痛,似乎也顺着肢体触碰的地方传过来。他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完全感同身受,但只觉得窒息。
“我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是在CTI的第二学年。”黎灼野说,“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我想跟他在一起,但我清楚,在找到小释前,弟弟是文钦心里迈不过去的坎……我怕自己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疏远了我和他原本融洽的关系。
“临近毕业,我原本可以尝试申请和他分配去同一个城市,但是我没有。我很羡慕你,子鉴,居然阴差阳错和他一起分到滨原了。但同时我也感到了些许的释然……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不得不离开他的理由,让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可以被有机会时间埋葬。”
手中的力道渐渐松懈,奎子鉴松开黎灼野被印上青红色指痕的手腕,那双手便颓然落在床单上。
“你能理解吗,子鉴,”黎灼野喃喃说,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那种,想要靠近,却不得不远离,想要抓住,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深深的无力感。”
奎子鉴目光黯然。
“我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他了,却不曾想,找到程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瞬间死灰复燃,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们太久没有联系,终于见到他时,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看着小释回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我不禁想……或许,他现在可以接受另一个人参与他的生活。
“可我只是这么想想,却并不敢付诸行动。话到嘴边,每每看到他的脸,又变成了无关痛痒的句段。我们分别那么久,他却是一如往昔,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
“我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个瞬间,我犹豫徘徊,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我想,再等等吧,等时机成熟了,我们都做好准备了,我再郑重告诉他我的心意。”
后来的事,奎子鉴都知道了。
“金璃村的案子很快占据了我们的精力,小释不久也出事了,一系列麻烦接踵而至,让我无暇顾及其他。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那些话,不如留着,今后若是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和他说。”
世事难料。
“谁会想到……”
黎灼野说到这里,不禁哽咽。
谁会想到,一些话一时未说,一些感情一时未表,就成了再无法弥补的遗憾。
“……谁会想到……”
奎子鉴看着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像是被用力刺了一刀。他下意识伸手拉过他的肩膀,黎灼野感受到他的触碰,再支撑不住一般,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回抱住他。
黎灼野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遗憾,悔恨,顷刻如潮水般将两人裹挟。他哭腔沙哑,仿佛有无尽的苦楚,两个人却都知道这不及内心的疼痛半分。
“子鉴……”奎子鉴胸前的衣服很快洇湿,黎灼野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断断续续说,“如果……你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子鉴……千万……千万……不要错过他。”
奎子鉴闭上眼睛,努力承接这份排山倒海的苦涩。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