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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未熄的余烬 凌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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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砚的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手里捏着那份从水牢里找到的账本。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记录着二十年前周志国等人倒卖零件的每一笔交易,甚至包括沈父发现真相后,他们如何策划“意外”的细节。
“伤口没事吧?”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早餐。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冷意。
凌砚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皮外伤。”
沈辞把一个三明治递过来:“周志国招了。”
“招了什么?”凌砚接过三明治,指尖触到包装袋的温热。
“承认杀了你父亲,承认陷害我,也承认……当年□□的死,他是主谋。”沈辞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但他说,那个藏在暗处的帮凶,他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凌砚皱眉,“他在撒谎。”
“不像。”沈辞拿出手机,调出审讯室的监控录像,“你看他的微表情,提到帮凶时瞳孔收缩,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真的恐惧。”
视频里的周志国头发花白,穿着囚服,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十岁。当审讯员问到“帮凶”时,他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惊恐不似作伪:“我不知道他是谁!当年都是他联系我的,用公用电话,见面也选在没人的地方,他……他知道我们所有事!”
“他帮你处理了沈父的后事,帮你调换了证物,甚至帮你引导警方怀疑□□是主犯?”凌砚的指尖在账本上划过,“这个人对二十年前的事了如指掌,还能在三年前精准地陷害你,绝不是外人。”
沈辞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账本最后一页,沈父的字迹旁边,有个模糊的指印,像是被水浸过的血手印。技术队已经取样了,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
“对了,”凌砚忽然想起什么,“□□的儿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辞点头,“叫李默,是个雕塑家,三年前出国了,上个月才回来。我们去他工作室看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前三起案子发生时,他都在外地办展。”
“不在场证明?”凌砚挑眉,“太刻意了。”
“是很刻意,但证据链完整。”沈辞拿出一份报告,“机票、酒店记录、展览现场的监控……都能对上。”
这就奇怪了。如果李默不是凶手,那是谁在模仿五角星符号杀人?难道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帮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师傅醒了吗?”凌砚换了个话题。
“醒了,但还不能说话。”沈辞的声音沉了沉,“医生说他伤到了喉管,能不能恢复还不一定。”
唯一可能知道帮凶身份的人,现在成了哑巴。
凌砚咬了口三明治,面包的甜味压不住心底的烦躁。她忽然想起周志国被抓时喊的那句话——“你们斗不过我的!还有人!”
那个“人”,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下午去趟博物馆。”凌砚站起身,“周志国当了二十年馆长,那里肯定有线索。”
沈辞抬头看她:“你的伤……”
“没事。”凌砚扯了扯纱布,“查案要紧。”
市博物馆就在市中心,一栋复古的红砖建筑,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周志国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馆里人心惶惶,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周馆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们没动过任何东西。”副馆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不停推眼镜,“他平时很少来馆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在处理。”
周志国的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放着个老式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是他被抓的时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瓷器,角落里有个保险箱,已经被技术队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凌砚翻看桌上的文件。
“异常?”副馆长想了想,“倒是有件事挺奇怪的。上个月他突然让我把库房里一批民国时期的钟表零件搬到他办公室,说是要研究,还不让别人碰。”
“零件在哪?”
“就在那个柜子里。”副馆长指向墙角的铁皮柜。
沈辞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果然堆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生锈的齿轮和发条,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是钟表厂丢失的那批零件。”沈辞拿起一个齿轮,边缘有个小小的刻痕,“这是我父亲做的标记,他负责质检时都会刻上。”
零件找到了,但上面的污渍引起了凌砚的注意。她用镊子取下一点,放在证物袋里:“送去化验,看看是不是血迹。”
书桌的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本通讯录,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凌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用铅笔写的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查这个号码。”她把通讯录递给小陈。
就在这时,沈辞的手机响了。是技术队打来的。
“账本上的血手印查出来了,是AB型血,和□□的血型一致。”技术队的声音带着兴奋,“但我们在血手印下面还发现了另一个模糊的指纹,比对数据库后,发现和一个人吻合——是报社编辑的父亲,那个当年报道盗窃案的记者!”
凌砚猛地抬头。
报社编辑的父亲?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不是早就去世了吗?”小陈记得卷宗里写着,记者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是去世了,但指纹不会说谎。”技术队的声音很肯定,“我们还查到,他当年报道的新闻,很多细节都被篡改过,明显是收了钱。”
线索再次指向死者家属。
张岚、李修文、报社编辑、王保安……凶手不仅杀了与案件相关的人,连他们的后代都没放过?
“那个号码查到了。”小陈的声音发颤,“是市第一中学的座机,登记在……校工处。”
市第一中学?
凌砚忽然想起音乐教室那个带夹层的大提琴盒,还有沈辞发现的方形印记。
“走!”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市一中!”
市一中的校工处在教学楼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弥漫着机油味。校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警察来了,手一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我们查到周志国经常打这个电话。”凌砚拿出通讯录,“你认识他?”
老头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认识。”
沈辞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里面放着一把生锈的扳手,形状和王保安胸口的那把很像。她走过去,拿起扳手,发现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漆。
“这是老钟表厂的漆。”沈辞的声音很冷,“你以前也是钟表厂的工人,对不对?”
老头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是……我是。”他终于承认了,“我叫刘根生,当年是厂里的维修工。”
“你帮周志国藏了零件,还帮他处理了□□的尸体,对不对?”凌砚步步紧逼,“报社编辑的父亲、王保安、你……你们都是帮凶!”
刘根生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们也是被逼的!周志国说,要是不帮他,就杀了我们全家……”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你认识吗?”沈辞蹲下身,目光直视着他,“他是不是也威胁过你?”
刘根生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他……他每年都会给我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孙子……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刘根生摇头,“我只见过他一次,戴着帽子和口罩,说话声音很年轻,像……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二十多岁?
凌砚和沈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二十年前的案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他是帮凶的后代。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沈辞追问。
“有……”刘根生的声音发颤,“他说,‘欠了的,迟早要还’。”
就在这时,凌砚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凌队,不好了!王师傅在病房里不见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惊慌,“窗户是开着的,外面有根绳子,他好像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一个喉管受伤、刚脱离危险的人,怎么可能自己爬窗离开?
“查医院的监控!”凌砚的声音沉了下去,“立刻派人去搜查附近!”
挂了电话,她看向沈辞,眼里闪过一丝不安:“是那个年轻人干的。他要杀王保安灭口。”
“他不是要灭口。”沈辞的目光落在刘根生工具箱里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是钟表厂的合影,前排中间是周志国,旁边站着沈父,后排角落里有个年轻的身影,眉眼和李默有几分相似。
“他是要完成仪式。”沈辞的声音很轻,“五角星的五个角,还差最后一个。王师傅是第四个,第五个……是他自己。”
“自己?”小陈没听懂。
“李默。”凌砚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凶手,但他知道谁是凶手。他一直在引导我们找到真相,现在,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刘根生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吓得差点扔掉,沈辞一把接过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
“告诉凌队,三点十五分,老钟表厂的钟楼。我等她。”
是李默。
挂了电话,沈辞看向凌砚:“他要单独见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手里有账本,有所有证据。”沈辞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也因为……他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凌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系?她和沈辞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可言?
“他是想逼我们做个了断。”沈辞拿起桌上的零件,上面的刻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二十年前的债,该清了。”
老钟表厂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
凌砚独自一人走上旋转楼梯,伤口隐隐作痛。她手里拿着账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在倒数。
三楼的钟楼顶有个平台,李默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来了。”李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等你很久了。”
“王师傅在你手里?”凌砚握紧账本。
“他很安全。”李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王师傅被绑在上面,嘴里塞着布团,眼神里满是惊恐,“我只是想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
“你不是凶手。”凌砚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真正的凶手是你,对不对?”
李默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李默的声音很轻,“我母亲告诉我,他是个坏人,偷了厂里的东西,被关起来了。直到去年我回国,在老宅的墙缝里找到了他的日记,才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那个年轻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在水牢里和一个看守的女儿生下了他。他一直以为是周志国他们害死了父亲,所以才要复仇。”
“你知道他在杀人,却不阻止?”
“我阻止过,但他不听。”李默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说,这是父亲的遗愿。我只能帮他掩盖,给他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我欠他的——如果不是我母亲带走了我,他也不会从小就活在别人的白眼和唾骂里。”
“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凌砚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我们会查到水牢,知道我们会发现日记,知道周志国会招供。你甚至故意留下线索,引导我们找到刘根生。”
“是。”李默点头,“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包括我弟弟。他以为自己在替父报仇,其实只是被那个年轻人利用了——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为了我父亲,他是为了沈叔叔。”
沈叔叔?
凌砚愣住了。
“他是沈叔叔的孙子。”李默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和沈辞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沈叔叔去世时,他才刚出生。他的父母告诉他,爷爷是被周志国他们害死的,所以他从小就发誓要报仇。”
所有谜题终于解开。
五角星的五个角,代表着五个仇人:周志国、张启明、□□(被诬陷)、报社记者、王保安。而真正的凶手,是沈父的曾孙,一个为了替爷爷复仇的年轻人。
“他现在在哪?”凌砚握紧了配枪。
“在下面。”李默指了指楼梯口,“他说,要亲手杀了最后一个仇人——周志国,但我把他锁起来了。”
“最后一个仇人不是周志国。”凌砚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是你,对不对?”
李默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我弟弟说,我也是帮凶,因为我知道真相却隐瞒了这么多年。他说得对,我欠父亲的,欠他的,也欠 父亲的,欠他的,也欠沈叔叔的。”
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要!”凌砚冲过去,想夺下刀。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辞跑了上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然收缩:“住手!”
李默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沈辞:“沈姐姐,我父亲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得那么冤。”
说完,他用力将刀刺进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的衬衫,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不!”沈辞冲过去,抱住倒下的李默,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李默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看着沈辞,又看向凌砚,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阳光透过钟楼的窗户,照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也照在沈辞沾满鲜血的手上。
凌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账本,纸页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二十年前的旧案,三年前的误会,跨越两代人的仇恨,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辞抱着李默的尸体,背对着凌砚,肩膀微微颤抖。凌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沈辞被停职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这一次,她慢慢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辞的肩膀。
“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辞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钟楼的风很大,吹起两人的头发,也吹起了那份泛黄的账本,纸页哗啦啦地翻着,像在诉说着那些终于被揭开的秘密。
余烬未熄,但阳光终究会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