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不再》三千界里

4、是失去爱人还是解开枷锁 林优坐

　　林优坐在书桌前，暖黄的灯光洒在发梢，亮蹭蹭的。手边是一摞厚厚的书，日记本平摊，一行清秀的字跃然纸上。

　　“树本无忧，因雪白头。”

　　周满欢天喜地地推开房门，林优慌忙合上日记本，欲盖弥彰地转过身问：“怎么了妈？”

　　好在周满心情甚好，连眉梢都带着喜悦，没注意到这番小不对劲，“今年过年不回去啦！你爸爸说带咱们出去玩。”

　　林优只是有些意外地挑眉，附和着：“很好呀。”

　　周满说：“我可是好不容易求得这次机会的，你也知道那群亲戚有多烦人，每年都累死我了。”

　　林优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拿起笔准备写练习册，不忘应付周满：“那太好了，去哪儿玩啊？”

　　周满笑得神秘：“先不告诉你。”

　　林优失笑。

　　她妈妈好幼稚的。

　　旅游出发的前一天，林丹偷摸给林优塞了个礼盒。她打开一看，是一枚闪着银光的戒指，两半银叶中间镶着钻，林优诧异。

　　直到翌日清晨，林丹换上西装在镜子前照了接近半小时，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林优才想起，周满之前说过他们在冬季相爱。

　　“走吧老公。”周满亲昵地挽过林丹的手，“优优啊，东西都拿好了吗？”

　　“拿好了。”

　　林优坐在后座昏昏欲睡，沿途风景转瞬即逝，绿化带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后退着。

　　这个季节天黑得快，双闪灯晃人眼。

　　“优优，帮你妈妈拿一下水，她渴了。”林丹从前座转过头，递给她一个鲜少的温柔的眼神。

　　林优从背包里取出保温杯，胃里突然一阵恶心。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不适。

　　“关上！这么冷的天你想让我们都感冒吗？”林丹厉声道。

　　林优迅速关上车窗。

　　一瞬间的温柔，接着就是毫无预兆的暴怒。就是这样如履薄冰的活着，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冰层会不会碎裂，会不会坠入冰窟。

　　山路蜿蜒，林丹开得有些快。林优系紧安全带，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雪花。

　　“妈，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呀？”林优没忍住问。

　　周满说：“去雪山温泉啦！”

　　车子抵达服务区，周满说想吃冰的，林丹一边怕她感冒一边推开车门走向便利店。回来时手上提了一个袋子，袋子里的雪糕、冰淇淋、冰巧克力都是为周满准备的，而余下仅有一瓶的矿泉水，是林优的。

　　林丹对林优说：“吃太甜的对牙齿不好。”

　　周满嗔他，转身往林优手里塞了根梦龙，“别听你爸爸的，咱们吃。”

　　林优笑笑，最后那点想吃雪糕的心烟消云散，默默把梦龙放回袋子。

　　抵达目的地已是凌晨，林优在车上睡够了，现在倒显得精神抖擞。

　　林丹正核对订单，前台小姐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夸赞道：“您太太真漂亮，像明星一样。”

　　林丹骄傲地搂过周满：“追了两年才追到的。”回想起往事，周满有些娇羞地依进怀里。

　　套房很奢华，主卧的大床洒满玫瑰花瓣，浴室里漂浮着丝丝香气。林优的次卧也精致，但显然是后来加的床。

　　趁着周满去洗澡的时间，林丹把林优拉到主卧，把自己制造的浪漫惊喜跟她说，并交代注意事项。

　　临走前林丹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千万别搞砸了。”

　　林优点头。

　　其实没她多少事，无非是在林丹浪漫发言时把戒指悄悄递过去。

　　周满换上新毛衣，淡粉色的毛衣衬得肌肤胜雪，容光焕发。林丹舔了舔唇，毫不吝啬地夸赞：“好看。”

　　卧室灯光昏而暖，林丹柔情似水拉着周满的手。

　　林优适时递出戒指盒。

　　当周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林丹已经单手托住戒指盒，缓缓下跪，“周满，今天是我们的二十年。”

　　再观周满，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

　　林优认为接下来没她什么事了，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她躺在床上，床头柜上台灯灯火摇曳，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味有助眠效果，只是林优大脑现在清醒得可怕。

　　这十六年，如走马观花从脑海里闪过。

　　林丹真的是个好丈夫，毋庸置疑。林优再讨厌他，也没法反驳的一点。

　　从白手起家的清贫小子，到现在的功成名就，站在身边的人始终如一。

　　周满一句念旧，他就放弃搬到繁华的市区，甘愿留在接地气的老城区。

　　翌日。

　　“今天去观景台。”林丹宣布，“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雪，我们早点出发。”

　　山路越来越陡，窗外雪也越下越大。林丹开得很稳，不时关心周满冷不冷。

　　即使这样，周满依然愁眉不展，“开慢点……我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怕。”林丹柔声安慰，从后视镜扫了眼林优，“坐后面的那个，把你那边的窗户擦擦，别影响我后视。”

　　林优用袖子擦拭车窗，寒气透过衣服刺进皮肤。

　　这时突然一辆失控的卡车突然出现在弯道处。

　　“林丹！”周满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林丹猛打方向盘，同时整个身体向右扑去，将副驾驶的周满死死护在身下。

　　林优最后看到的，是父亲宽阔的后背和母亲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粉毛衣。

　　撞击声、玻璃碎裂声扭曲在一起……紧接着一片黑暗。

　　黑暗，无边的黑暗。

　　林优感觉自己漂浮在虚无中，时而听到模糊的声音，时而看到闪烁的光点。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血压稳定了……”

　　“脑部扫描显示……”

　　“病人有轻微反应……”

　　这些零碎的语句飘进她的意识里，又迅速消散。大部分时间里，她沉浸在一个奇怪的梦境中。

　　她站在一片雪白的空间里，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

　　“爸爸？”她不确定地呼唤。

　　人影走近了，确定是林丹，但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暴躁易怒的父亲。这个林丹看起来年轻许多，眼神温和，嘴角带着微笑。

　　“优优。”他说，“对不起。”

　　林优后退一步，“这是哪里？”

　　“你在医院。”林丹说，“昏迷三天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旅行、车祸、林丹扑向周满……

　　“妈妈呢？”她急切地问。

　　“她没事，只是轻伤。”林丹回答。

　　林优盯着眼前这个人，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为什么？”

　　林丹低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太晚了！”她喊，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你以为一次英雄的行为就能抹去一切吗？”

　　眼前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脸，但又收了回去。

　　“我不求你原谅，”最终他说，“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好你妈妈。她一直……一直爱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影逐渐消散在白色的空间。

　　林优终于开始意识到不对，“爸爸！”

　　但为时太晚。白色空间开始坍塌，刺眼的光线涌入……

　　“林优？优优！医生，她手指动了！”

　　周满的声音。真实的声音。

　　林优努力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即闭上，又缓慢尝试。

　　“妈…妈…”她从艰难中挤出这个词，喉咙干涩得像砂纸。

　　周满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憔悴不堪，眼睛红肿，“优优你终于醒了！”

　　林优想抬手抱抱她，奈何全身动不了。她微弱地问：“爸呢？”

　　周满的表情瞬间凝固，眼泪再次涌出：“没挺过来啊……他……”

　　林优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划入鬓角。

　　她突然想起牧淮左。那个少年失去父亲时，会难过吗？

　　原来失去家人，是这么痛啊。

　　“他保护了我，”周满哽咽着说，“怎么办啊优优……”

　　林优转扭过头，不想让周满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该感到解脱不是吗？那个恶魔终于离开她的生活。但为什么会这么心痛？为什么记忆浮现出的不是不见天日的暴力夜晚，而是四岁时林丹把她扛在肩上，高举头顶看烟花的画面。

　　医生和护士进来做检查，周满退到一旁。林优配合着各种测试，思绪却飘得远了。

　　那个梦，道歉的林丹会是真的吗？还是她潜意识创造的幻影？如果是真的，那么人的灵魂真的会在死后寻求和解吗？

　　……

　　护士带她去见林丹最后一面。

　　太平间里，他安静地躺着，面目全非，皮肉绽开，血肉模糊的一片。

　　林优注意到，即使在死亡中，林丹的手依然微微弯曲，仿佛还想护住什么。

　　她伸手触碰林丹冰冷的手指，无意摸到无名指上的婚戒，仔细一看，内侧刻着字。

　　“满12.24”

　　他们恋爱的日子。而周满的那枚，刻的是“一生挚爱”。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到病房，周满已经结束了嚎啕，眼睛显而易见地更肿，布满血丝，眼周乌青。

　　“优优……我们……”

　　“回家吧，妈妈。”林优轻声地说，伸手擦掉周满脸颊上晕开的妆容，“爸爸希望你永远漂亮。”

　　窗外，雪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林优眯起眼睛，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