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不再》三千界里

2、是心疼你 四

　　四月，正值梅雨季，窗外是飘渺的水雾。

　　“林优，去给妈妈买瓶酒精，顺便带一袋棉签。”周满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林优应了声。周满很爱美，昨天刚在耳骨上穿了个洞，即便已经生了个林优，也保养得很好。

　　街道上车水马龙，飞驰的的士溅起水花，差点染脏小白鞋。

　　她撑伞拐过街道，居民楼前的场景让她足足愣了三秒。

　　牧淮左满脸血污地坐在地上，屈着岔开的双腿。雨水混杂血渍从脸颊滑落，是她从没见过的破败样。

　　身后的单元楼还传来谩骂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林优皱眉。

　　“走不走？”牧淮左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优还听到尾音带上了嗤鼻的嘲弄。

　　她踌躇了会，走上前，把两人都框进伞里。

　　牧淮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是你？怎么，可怜老子？”

　　“没，心疼你。”

　　话音落就是一阵沉默。牧淮左瞄了瞄眼前少女那张人畜无害的标准乖乖女脸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开口：“你说什么？”

　　林优笑了笑：“没什么，你居然记得我……”

　　剩下的话没说完，被屋内带着尖锐哭声的女声打断。牧淮左脸色蓦地一沉，从地上站起来，推开遮在面前的伞，随手抄起墙角的打气筒，直直往里走。

　　少年腿长步子大，等林优追上已经到了声源地。

　　里面情景惹人颤栗。一个已中年发福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手摁着地上头发凌乱满身淤青的女人，抡起肉拳。

　　拳头没挨着女人的脸，牧淮左一脚踹开男人。力道很大，男人肉墩墩的身子滚出一段距离，正好压在地上一把泛着狰狞白光的水果刀上。

　　女人蜷缩在地，止不住地呜咽。林优踏进屋子，一股潮湿腐朽之气扑鼻而来。

　　她双腿颤了颤，调整好呼吸后，费力拉起女人，半抱到门槛上。

　　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牧淮左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脚踩在男人脸上，来回摩擦着，又俯身抽出压住的刀，“你他妈怎么还没死透，还有力气啊，老不死的命挺硬。”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林优跑过去死死箍住牧淮左的手，“别，别冲动，我们去报警吧。”

　　“你懂个屁。”牧淮左扭过头，眼神骇人。
　　“那也不能干蠢事。”

　　林优仰着脑袋，看到牧淮左眼睛里涌起浓重的试探与嗤鼻。两人僵持不下，直到地上的人咳出一口血。

　　林优说：“阿姨应该去医院检查，别拖着了。”

　　牧淮左丢下刀子，甩了甩手，迈向门外。林优被甩得踉跄，深深看了男人一眼也跟着离开。

　　门外，牧淮左背着女人，对林优说：“别报警，什么都别管，我会处理，也别跟着，回你家。”

　　林优捡起伞柄，五指不自觉收紧，又松开，“注意安全。”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牧淮左肩上，顺着脖颈滑落。少年肩很宽，背着女人还游刃有余，步伐平稳又急匆匆。

　　事情的后续林优不清楚，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牧淮左了。当天回家被父亲林丹破口大骂，林优罕见地没还嘴。

　　至少林丹对周满真的好。或许不是好爸爸，但是个好丈夫。

　　气候已入寒，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校园沸腾，吵到班主任镇不住场子逃野般回了办公室。

　　“我靠，疯了吧这么多实践作业？”一个洪亮的抱怨声，在闹哄哄的教室也显得突兀。林优目光投向黑板，布满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

　　“优优，你写实践作业吗？”同桌叶子岚是一个长得白净的女生，脸周还隐约有些婴儿肥。

　　林优边从桌肚掏课本边回答：“不写。”

　　“三好学生居然会不写作业，你让我很不可思议啊我的优！”后桌陈佳蓓打趣。

　　林优笑了笑没说话，抬起头看到玻璃窗里的自己。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可怜露露的小狗眼，唇红齿白，乖得不像样。

　　装乖。

　　林丹今天在公司加班，林优只得一个人拖着厚重的书包走在寒风冽冽的路上。

　　风一刮，吹得她一哆嗦，用力吸了吸鼻子。

　　背上忽地一轻，一声轻笑掠过耳畔，“怎么裹得跟鹌鹑蛋一样？”

　　林优一怔，转过头就看见牧淮左清隽的脸。他长高了，隐隐约约有了脱稚的迹象。

　　“发什么呆？没认出我？不是说心疼我吗……就不记得了？”牧淮左戏谑地笑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优才讪讪收回直白的目光，刚要开口，被围巾塞了一嘴毛。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扯，露出冻得红扑扑的完整的一张脸，“怎么这么久没来上学啊？”

　　“在忙。”

　　很敷衍的回答。就像你问在干嘛对面回复没干嘛。

　　牧淮左说：“我来找你。上次的事谢谢你了，我妈没什么大事，皮肉伤。”
　　“嗯，没事。”

　　林优真的不会聊天，然而牧淮左今天似乎心情还不错，接二连三地搭话。

　　“这么多书，能压死你了吧，住哪？我给你送回去。”

　　林优看了看他手里快要被撑破的书包，又掂了掂自己手上满是本子的布袋，欣然接受：“送到淮南路209就好，谢谢。”

　　牧淮左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当做回应。

　　寒风仍冽冽，一路上除了放假回家的学生，路上几乎是没什么人的。

　　“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啊？去年这时候我还只穿一件袄子呢……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臃肿？”

　　后面一对小情侣的声音忽远忽近，被风吹得飘忽不定。女生是林优认得的，但不熟，长得很像混血。他们在后面并肩而行的这段路，林优发现一直是女生在说。

　　“又在想什么？”牧淮左突然开口，把林优往左边拉。

　　林优才发现自己快要撞到电线杆了。

　　时间走得格外快，听着身后小情侣断断续续的夸天，到了淮南路209。

　　谁也没注意到，小区里隐蔽的树林处，黑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