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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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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酒令寄苍凉
月亮是渐渐地丰满起来,天气也越发凉了。这天,窗户未关,杨戬身子有些冷,但他并不在乎。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因为今天是中秋,合家团圆的日子。年年中秋,嫦娥都是来与三妹一家同过的,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
许久,杨戬收回目光,轻轻舒出口气,想那么多干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中秋,也不过是与平常那些日子一样。三圣母坐在床边,手搭在杨戬微微发冷的指尖,看着他投向窗外的目光,酸楚难抑。这个中秋,他们却是同过的。
沉香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最近的这个中秋,记忆还是那么鲜明。他扶住母亲肩,在她耳边轻轻说:“娘,快了,过了中秋,就剩下半年时光,我们就可以回去找舅舅。”三圣母点头,不错眼地看着哥哥,看他又闭上眼,眉峰跳动,知道他又在凝聚法力,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杨戬正在运功,听见门一声响,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不耐地睁开眼,两个家丁抬进来一个澡盆,另有一人捧过一套新衣。杨戬正奇怪,就听一人说:“把他抬过来吧。老爷夫人要他去赴宴,总不能就这么去。”杨戬明白了,这中秋之夜,不知是家中哪一人又心血来潮想起他来,让他也去团聚。想到许久未见的母亲、三妹和沉香,杨戬心中一热,唇上带了些笑意,三妹,还能想到我么。渐渐这笑意又转为讥诮,团聚,三妹,你是让我去团聚,还是让人看我笑话,难道你不明白,这个时候,我只想得到安静。知道今夜是无法练功了,既来之则安之,杨戬,更难堪的场面你也经过,还在乎什么?闭上眼,杨戬任他们摆布。
三圣母和他多年兄妹,看着他唇边的笑,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情。想到那时的决定,前些日子杨戬无缘无故的重伤,她调理了十几日方才救过来,后来想到中秋已至,杨戬独自一人也过了三年,心有不忍,和众人商量将他接来同过。百花和四公主摇着头说她心太软,没的接他来碍大家眼。她是怎么说的?可怜?是不是说他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不和他计较太多了?还说了些什么?下人说她仁慈,母亲不置可否,刘彦昌搂住她说他最爱的便是她的善良。她怎么忘了,她这个骄傲的哥哥,平生最不屑的,便是别人的施舍与同情,他宁可一个人在暗中舐舔伤口,也绝不要在众人面前乞求怜悯。
家丁在替杨戬除去内衣,刚刚褪下,肩、背上、臂上、胸前,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已露了出来。杨戬重伤虚弱,恢复能力极差,一点淤伤也要一两月才能消散。昆仑与流落街头时受的旧伤,三年来从未包扎过,下人们喂食擦身时动作又粗暴,伤处不时裂开,竟是至今尚未痊愈。那荆条抽出的血痕里,甚至还留有荆刺。脱到一半,衣服被血凝住,家丁手上用力,一下扯开,同时也将伤口撕裂。用衣服替他擦了擦,家丁继续自己的工作,全不管杨戬身子入水后的痉搐。镜内镜外的众人都转过头去,三圣母这一次却只痴痴地看着,指尖一点点滑过哥哥的伤口,我在你心上留下的,是不是更多、更深……眼前的身体,削瘦如斯,虚弱如斯,真的是那带着自己走过幼时岁月的人么?
在场的人,除了梅山兄弟中的三人,包括康老大,都参加了那场中秋之宴,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心一阵颤抖,这剩下的半年时光,杨戬是度日如年,如今他们又何尝不是。
仆人为杨戬换上了新衣,是特意做来供赴宴用的,完全依着旧时的尺寸。杨戬垂目看着,黯然一笑。难得三妹还记得他衣饰的大小,只是她却忘了,她的二哥,已再不是当年的二哥了。
衣料虽非天界仙物,式样却和旧日一般无二,黑袍绣着龙纹,隐现金边,外罩一层轻纱,本是说不出的肃穆高雅,便是现在……现在也扫去了几分潦倒,添了几分雍容。只是却不敢仔细端详。
仔细端详时,这衣袍便宽松得过了份,更加衬出主人的憔悴。杨戬仍是面无表情,被置在抬椅上,由家丁抬起穿行院落。院里风大,撩起了袍摆,透体生凉。衣袖逆风鼓起,手臂软垂在椅边,枯瘦萎缩,青筋毕露。
三圣母跟着杨戬,步出回廊,几乎没半点力气,全靠金锁片的吸力带动。来到中秋聚会的院落,看着众人不时飘来的复杂目光和一脸平静的杨戬,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百花仙子低下头,她想起正是自己让人把杨戬移到了角落里。
三圣母将颤抖的手放在哥哥手上,似乎是想象小时候那样从那里得到慰藉,却惊觉这双手是那么冰凉,中秋了,给他穿的仍是一套单衣。这双手修长依旧,却不再有力,甚至无力屈曲一下,赶走落在身上的小虫。有的指尖还在渗血,那是修剪指甲的下人没有那份耐心,弄伤的。
视线上移,那张由于过于冷若冰霜而常常使人忽略其俊美的容颜,如今似乎真的只剩下了漠然,甚至已不是伤后初见时的惨白,一刻不曾停止的伤痛、持续的低烧不退以及常年的饥饿,已经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身子,脸色已成蜡黄,双颊也深深、深深地陷下去。也许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在人前的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看不出情绪;看向刘彦昌时是不变的厌恶轻视;在众人看不见他的阴影里,投向母亲、妹妹、外甥的,是不变的隐藏的温柔与忧郁。然后在这之后,幸福,带着自嘲的幸福,三圣母清清楚楚地从哥哥眼里看到这个词。二哥,这就是你所能企盼的唯一的幸福吗?
康老大捏紧拳,他看见自己来了,带来了哮天犬。果然,只有哮天犬不会背叛,尽管失去记忆,他仍然又本能地找到了主人,依恋地蹲在他身边。看到杨戬有些惊讶有些欣慰的眼神,康老大真的很想将镜中的自己一拳打死。他为什么要过去,为什么要拎走哮天犬,为什么还要抛下那么一句话!就任由哮天犬留在二爷身边又如何,他自己乐意,你又何必多管什么闲事!那样,至少这个中秋,二爷身边会有个伴,会有个熟悉的人陪着,会知道,至少还有人念着他,不用独自一人坐在阴影,看着别人的欢笑,忍受投来的白眼和讥讽……
刘彦昌在吟词,好一个痴情坚贞的人儿,而自己还在为他喝彩,众人心里升上荒诞之感,不过从头再来一次,一切却都变了味道。哪吒看到缩在角落的刘彦昌,心中越发厌恶,若非此人,杨戬大哥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脚下正好踏着块碎石,心念动处,一脚踢出,正中刘彦昌额上,顿时将他打晕过去。
三圣母看向与刘彦昌脉脉对视的自己,只想倒在哥哥怀中大哭一场。就为了这个男人,她让哥哥伤透了心。杨戬在刘彦昌抛妻别娶的那个洞房花烛夜所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从小宠大的妹妹竟毫不犹豫地对她二哥使出了宝莲灯!”二哥是介意的。他不介意为自己付出一切,不介意为自己遍体鳞伤,不介意抛下自己的一切包括尊严,但他介意,介意他心爱的妹妹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伤害他!三圣母闭上眼,当年在华山与哥哥对峙时,她自然瞧不见自己的眼神,此次借助水次在水镜里却见了,那么凶狠,那么绝情,她用宝莲灯对付的,是她的哥哥啊!而她,还在一直恨他的无情;而她,还为了怕那个男人不快,后悔接哥哥来赴宴!
百花听到席上自己的笑语,只觉刺耳,但见到好友伏在杨戬身上泣不成声,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三妹妹,真君他瞒得紧,谁也没有看破,你也不必……”三圣母悲泣着仰头,对着看不见的众人哭喊:“不,是我的错!就算二哥瞒得再紧,我也不该如此……如此对他……我竟全忘了女娲娘娘说过的话,全忘了二哥待我的好。百花姐姐,现在想来,纵是二哥真的是要压我入华山,我也不应怪他,那本是他职责所在。我呢?我只想着自己的姻缘,根本没有顾及他的身份,没有想过,一旦事情泄露会让他多么为难!我凭什么认为他天经地义就该助我,凭什么认为他就该放弃辛苦得来的一切,只为他那个从没把他放在心上的妹妹!”
百花再也无话可劝,只能默然地看着席上的自己掏出酒壶,笑着让大家行酒令。一边的哪吒,低下头惨笑出声,喃喃地道:“好灵验的法宝,竟是一点也未讹误,却是我们错了!可笑,当年宝莲灯之事,我们只道是失了灯芯,只道是宝物不欲造杀孽;如今我们又道是法宝失灵。可笑,可笑,这死物原竟胜过活人!”
嫦娥神经质般地绞着双手,镜里的猪八戒,正追着问她最爱的人是谁。“羿”,“是羿”,斩钉截铁的回答,却唤不起酒壶丝毫的反应。她有些想哭了,但拼命咬住唇角,忍着喉间的哽咽,莫名的酸楚,让她有着迷失的错觉。
数千年的孤高,自怜自伤中,杂夹着自赏之意。她有爱,坚信着自己的高洁,可现在呢?起点时就错了,错得无法挽回。最初只是震惊和悲怨,她并没有认真去想,这真相到底将意味着什么。
羿是英雄,可杨戬呢?无论是横睥天下的显圣真君,还是霸道冷酷的司法天神,这个男子,也一直是强势的象征,所以,她虽看他不起,但潜意识里,这样一个男子的爱,无疑是她宽慰自己的资本。在目睹这三年之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某种程度而言,戬和羿,这两者只是名字的互换,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她的情是真挚的,可她爱的,是那个只爱惜着她的强者,而不是……而不是……
她突然有着想狂笑的冲动,唯一一段爱情的寄托,原来只是交错中的刹那芳华!但她笑不出声,只呆呆地看着,看着瘫仰在角落里的杨戬。唇已被咬出了血,她恍如未觉,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泛出可怖的青色来。
这场令人难堪令人痛苦的中秋之宴终于接近尾声,众人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松开。回到那间小屋,虽然孤独,但至少杨戬不再需要强忍着身上的苦痛,还要用漠然平静的表情武装自己,而他们,也不用看着听着自己令人刺心的行为言语。剩下的半年,应该容易熬过去一些了吧。就在散宴后众人松了口气的当口,四公主突然一声哽咽,镜里酒杯动处,杨戬已被她泼了一脸酒水。
第九章思君不可忘
下人们将杨戬抬回,不耐烦地扔到榻上,摔门而去。杨戬轻吁口气,露出黯然却欣慰的笑意来。三妹,母亲,还有沉香,他们过得都很好。本以为再也没机会见他们了,想不到还能在一起过一个中秋。
又想到那个酒壶,他心中更隐隐有些安慰:虽然记不得了,但小玉和四公主,竟还有着密室里一样的心思。而那猴子,最钦佩的人居然会是自己。也难怪,那样的一杨痛快淋漓的好战,人生能得几回?便是自己,除了华山与那黑袍妖,平生的大敌,便也只有这猴子了。
还有蛾子……
苦涩浮上心头,他再没想到过,嫦娥数千年挂念着的,竟是那三个月的后羿。月下的琴萧相和,每个音节都犹如昨日,而那偎依在怀的温柔女子,却早不复记忆中的模样。原来他这一生之中,无论拥有过什么,都如这天上之月,近在咫尺,最终,唯有放手任之离去,亲人,爱人,温暖,莫不如是。
几乎是半强迫的,他突然中断如潮的思绪,缓缓合上了双目。失去的,再也追寻不来,想得再多,也只是徒然自乱其心。或者说,九灵洞事了之后,他真的该选择离开了,中秋酒宴上的一切,就权当成意外的插曲吧,随风逝去,不要留下一缕可供追溯的痕迹。
苟活在这世上三千余年,原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将母亲和三妹应该拥有的幸福,再重新交还到她们的手上而已啊!既然所有的心愿都已得偿,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在心中萦绕着这样淡淡的惆怅呢?
不再去想些什么,他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又开始了运气凝神的过程。只差一步,最迟明天就能重新结丹,那时,元神便可着手重铸。自己虽已不是昔日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但现有法力,只要能铸成元神,也足以与那独臂人一决高下了。
天色慢慢放亮,金乌片刻不停地驭过天际,没有人来,杨戬也乐得如此。只是,头昏沉得越发厉害,想是中秋受了凉所至。
到了晚间,众人都看出,杨戬还丹已成,神识也可放出默察远近了。三圣母握着二哥的手,记起那天自己伴着刘彦昌奏乐吟诗,而姐妹们,正聚在不远处的竹榭里说笑。她暗自辛酸,知道这些落在二哥眼里,只会令他更加地伤怀。
杨戬确在默察着刘府的动静,佳节刚过,府内的氛围自然热烈愉快,只是,这些早已注定与他无缘。他淡然地笑了一笑,缓缓收回神识,眼前又是这熟悉的昏暗破败的小屋。待忍着痛,再度调动内息行功时,却是一阵低咳,气色更加委靡不堪。
“姐,你去那做什么?”
龙八突然惊讶地问出了声。小屋的门没关严,镜面上清楚地显出,一个女子踉跄着向这边走来,红衣金发,正是龙四公主。
龙八记得,中秋宴后,姐姐被一个玩笑弄得恼羞成怒,伸手便泼了杨戬一脸酒水。第二夜,她在小聚时将自己灌得大醉,一个人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如何会来到杨戬的屋里?但再看一眼姐姐,心中却有些了然了:“姐姐那晚的失态,想来是不安所致?她被抹去了记忆,却抹不去对他的情感。所以姐姐才会特别在意……虽然这种在意,在当时,竟是变成了针对……”
龙四没有听清弟弟的话,只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已经是中秋之后了吗?依稀回忆起来,自泼出那一杯酒后,自己便一直心乱如麻,甚至有着一点的歉疚。
第二夜小聚,说到哮天犬咏的那首词时,自己没来由地一阵心酸,便仰起头看着天宇出神。龙四还记得,那夜天宇圆蟾高悬,说不尽的皎洁明净。自己半倚亭柱,听着远处的笛声,一杯一杯地饮着美酒。半醉半醒中,突然想到,群星闪烁,难与皓月争辉,就像自己与身边的嫦娥。
当时的自己,当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居然嫉妒起好姐妹来——天知道那一夜,怎么会喝那么些,让八弟和丁香看得目瞪口呆,直道平时小瞧了姐姐,百花等一干花仙也起哄灌酒,弄得自己头重脚轻,浑身不自在。那时只是在想:“话是一点没错,借酒浇愁愁更愁……可哪来的愁绪烦恼呢?真的醉了……”
又饮了几杯,眼中的月亮已经变了形,水汪汪的,忽圆忽方。“嫦娥姐姐,你瞧你那月宫,怎么变成两个了!” 自己拍手大笑,拉过嫦娥,几乎靠在了她身上,一个劲地追问道:“嫦娥姐姐,你看嘛,明明是两个,嘻嘻,你今晚要去哪住呢?”
嫦娥想是被缠得无奈,只得哄孩子似的顺着话应道:“是,两个。好了好了,我扶你回房歇歇。”但自己不太想回去,望着月色半晌没说话。嫦娥以为默许了,正要伸手相扶,却被自己死死拽住袖子。那时问了什么?好象是追着要她回答:“嫦娥姐姐,有两个月亮,怎么办,他……他在神殿天天这么看着月亮,现在该看哪个呢?”
此言一出,嫦娥当时便恼了,猛地抽回手去,自己攥得紧,竟将她的袖子也撕裂了。
后来,是谁过来打圆场的?是百花还是八弟?龙四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头疼得厉害,很想睡了,却逞着强,发脾气推开了八弟等人,赌气要独自走回房去。当时,一桌人都自无奈,只道酒醉的人无法理喻,便随她去了。
“是正厅……不对……客房……也不对……这……”
迟疑地站在门口,龙四正辨认着这是什么所在。就见她低声自语,面颊飞红,明显是真的醉了。半晌,她撞开虚掩着的木门,竟是当成了自己的房间,闪身便走了进去。
进了屋,扑鼻的霉味令她皱起了眉头,不是见惯了的富丽堂皇,也没有铺好丝被的大床。她一时愣在原地,迷茫地四处搜寻着,寻找和记忆中客房相符合的地方。但是,淡淡的月色从破旧的窗棂洒下,她唯一见到的,只是杨戬微合了双目,苍白得仿佛要消失了去的面孔。
于是,龙四猛然一颤,摇晃着挪开几步,避开洒在身上的月光,看着这个杀过自己的仇人出神。
小屋边的房子,由于主人家足迹不至,便成了府中下人聚赌酗酒的场所,整夜吵得人难以安枕。杨戬闭着眼,正强忍着一阵甚于一阵的昏沉感,却听见脚步声闯进了屋里。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昨夜中秋,由于被挪到了角落,指来照应他的僮仆,只在开始时敷衍地塞了两块糕点,灌了杯酒,却将他嗓子灼得生疼。却又倚仗着他赴过宴席了,今日一天,竟是连饭食都懒得送来。
刚才神识默查的结果,三妹他们在聚会,下人们自有节目,又有谁会在这大好良宵想起他来?
懒得去看,杨戬也不睁眼,他还在发着烧,头脑昏沉,无力在乎这些。不管是送饭的下人,还是来看他笑话的神仙,他都不想多看他们的嘴脸。早些做完你们要做的事,快些走吧,我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们耗费了。
但脚步声在床前不远处停下,既不离开,也不上前,却似在呆呆地看着什么。杨戬候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费力地掀开眼帘,第一眼竟是见到了龙四,不禁暗吃了一惊。
看着杨戬一闪而过的惊异,镜外的龙四颤抖着再次哭出了声。那一晚的情形,模糊中还记得一些。当时,虽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却没有应有的恼怒,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中秋的宴席上就见过他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他,不忍移开片刻的目光?“不该是这样的啊!” 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自己。眉是这样紧锁着,冷漠淡定,可气色不该是这样的憔悴。唇是这样抿着的,可不该呀,不该这样失血而干燥。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头晕得更加厉害了,仿佛被巨大的噩梦拖进了无底的深渊。绝望象带着狞笑的大口,将她全部身心,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进去,她想挣开,想忘却这种蕴着彻骨悲伤的莫名感觉,却偏又有着万分的不舍。
依稀想起自己是喝醉了,她突然一阵轻松。这种感觉,只是酒醉后的难受吧?她本能地安慰着自己,放纵着昏昏欲睡的旋晕感,但却在自己都没发觉时,一步步地挪近了床边,手指轻轻按在杨戬的唇上。
“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柔软的,温暖而润泽的……”她噙着泪俯下身,惘然地低语着,失措得有如迷路的孩子。
杨戬微微变色,这四公主不会是想起了什么吧?闻到的酒气让他有些释然了。但身子动不了,也无法出声喝止,他只能心绪复杂地合上双目,现出不屑多看的冷漠神情来。果然,如他所料的一般,唇上温热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突然便收了回去。
须得让她快些离开,她反常的举动,固然是酒醉所致,又何尝不是过去记忆的复苏?
他是这样想的,人人都猜了出来。但三圣母却不希望四公主走,目光围绕她打转,只盼她再多留一会,照顾二哥一回。镜外的哪吒已经问了,四公主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不是真的记不起,只是混乱的思绪让她一句也不想多说。如果酒能让她记起曾经的爱恋仰慕,她宁可当年日日长醉。
镜中的四公主伸手按在额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她心头阵阵地翻滚,象是委屈,又象是失落。她不要看到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漠然不屑。想转身离开,但他的虚弱又让她越发的不忍。怔营地站了许久,她不由自主地又伸出手去,轻轻按在杨戬右腕之上。
真气从脉门渡入体内,杨戬心中大震,第一个念头,便是三妹将自己犹有残存法力的事宣扬开来了,连这四公主都要前来试探。但随即发现不对,清冷的法力游走在经络之间,竟是在试着化解他所受的风寒。虽没多大的用处,但到底是缓和了些身体上的痛苦。
松了一口气,他低咳几声,不由有些愧疚,他应该知道的,如果四公主真有这个念头,根本就不会掩饰,她本就是个直来直往大大咧咧的性子啊,何况现在醉成了这样?但依稀似有人伏在了胸前,他不禁睁开眼,顿时有了几分哭笑不得。龙四实在是醉得狠了,治伤时摇晃着站立不住,干脆侧在床沿上,抱住他的身子沉沉睡了去。
胸口的旧伤被压得闷痛不已,但却明显能感觉到龙四滚烫的面颊。杨戬便是在密室之中,也几乎未与她如此亲近过,只能期望现在一个人也不要来,别看见这一幕,否则,他固然尴尬,四公主更是要惹来闲言闲语,无地容身了。
“小玉……你可不准说出去……”
月华滑过床沿,又慢慢向西移去。好容易,龙四终于动了一动,却是冒出一句梦话后,将杨戬搂得更加紧。她的确看见了小玉,梦里的小玉,正趴在她膝上笑得花枝乱颤,“笑什么呢,这小狐狸,她什么时候和自己这么亲热了?”龙四醉梦中有些奇怪地想着。
她和小玉只在净坛庙见过面,随后小玉便偷了灯芯回到千狐洞,也因此造成了自己被杨戬杀死,还阳后就知道沉香到底要和小玉成亲了,她也不计过往,欢欢喜喜的参加了婚礼。可是,她什么时候和这小狐狸这么熟了?
“四姨母,不准也不行……你不说,我可替你说了……”说什么?她侧耳去听,却只看见小玉的嘴一翕一合,说着笑着,却什么也听不见。
说什么呀,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是,她无由地便知道,急得要掉泪,可这是在梦里,梦里有泪可流么?啊,是醉了,这是醉后的梦境。不要哭,不要着急,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我答应你。”小玉忽然便不见了,但仍一个声音在说话。她迷惘地四处去看,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隐在最暗的暗处,露出模糊的轮廓,叹息般地说:“我答应你……”
好了,答应就好,不会有事就好。她喜极而泣,走近去,搂住他,轻轻地吻下去——是在做梦,她提醒自己。可是梦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他,只要能感受到,感受到……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触到,一个声音在叹息:“忘了吧,忘了吧……”但她不甘心,一遍遍地回应着:“不,不要忘,让我记住,不管是在哪里……”她追寻着那声音,收紧双手,想证明什么,可是手中空空的,挽不住任何痕迹……
杨戬听到了她的梦呓,轻叹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自己尴尬,也不想让她更尴尬,只能盼着龙四能早些睡醒。
终于,梦呓变成了大声的哭叫,龙四猛地坐起身子,惊醒了过来。但她明显还在发怔,记不起什么了,那种绝望和无助,却依旧在心头徘徊不去。喘息一阵才回到现实,她发现,自己竟是坐在了杨戬的床边。
本能地跳起,不愿多挨着他,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坐在他身边睡着了,要是让弟弟看见,又该被取笑了。她懊恼地想。
三圣母看看二哥,又看看龙四,拉着她的衣袖低声哀恳:“四公主,你为我二哥取点水来好不好,好不好……”镜中人听不见,镜外的四公主却听得明白,低泣着应道:“水?我取了的,三妹妹,我马上就会去取水了。”
四公主自然明白自己当时的心情,她站在床前发呆,酒意差不多全被惊醒了,不知刚才的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但看着他干裂的口唇,听着他微弱艰难的呼吸,仍是有些不忍,口里默诵法诀,摄来一只瓦罐,行法注满了清水。
杨戬只觉得口中一阵清凉,一股清泉浸过喉咙,仿佛那烧灼的痛苦都减轻了几分。强撑着睁开眼,还是龙四公主。
四公主喂了他一口水,看到他睁开眼,有些失措,手在空中顿了顿,才继续凑到他唇边。辩解似地说道:“虽说你咎由自取,但如今已得到报应,我也不与你计较太多。你不要以为我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那天……那天泼你一杯酒……”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天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解释,呆了一呆,不再说下去。
杨戬却明白了,再次庆幸自己抹去了她的记忆,否则,这位大大咧咧的龙公主,不知还要有多少痛苦。但刚才的反常又让他担忧,法力拿回不久,是没有余力去巩固封印的了。更何况,虽说三年过去,已少有外人再来窥探,但动用神目和重铸元神毕竟不同,法力作用于外,那种波动,九重天上的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知晓。
不能由着她留在这里。碗口又凑在口边,他却不肯再饮,只冷冷地扫了龙四一眼,八百年的司法天神任上,众人见惯了的绝情肃杀,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神色之间。
龙四手一颤,抓紧了瓦罐。被三尖两刃枪剌入身体时,他的脸上,便是这种阴鸷的表情。难道,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肯悔改吗?她突然觉出了几许的可笑,自己刚才……刚才还在同情着这样冥顽不灵的恶人?退了一步,披洒在屋里的月光,让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看窗外那一轮满月,于是,种种混杂在心头的百味交陈,突然之间便变成了莫名的气恼和不甘。
没有经过考虑,话已脱口而出:“多行不义必自毙,杨戬,你还要执迷不悟吗?若没有三妹妹收留,你是司法天神又如何,还不是要靠着乞讨去苟延残喘?”
杨戬神色不变,却安心了些,肯这样骂,龙四总算是恢复了常态。想起中秋的那些问答,他暗自叹息了一声,顺着龙四的目光看向窗外。月色如银,月宫仙子念着的,竟是他变成的后羿啊!那样的三个月,她一直记在心里么?还有这四公主,失去了记忆,却牢记着曾经的情感……
但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了,他的路,注定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到尽头。
他有些惆怅的眼神,落在龙四眼里,被自动地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龙四只觉心头全是苦涩,说出的话,便刻意加了几分冷嘲:“还想着看月?嫦娥姐姐怎么也不会喜欢你的!且不说你做的那些恶行,就是现在,这样的你又哪一点配得上她了!姐姐自有结义兄长陪着护着,你就省了这份心吧。”
惆怅迅速转为毫无波动的漠然。镜前的四公主泪眼模糊地看着,一个声音,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我是在嫉妒……我是在嫉妒嫦娥……为什么,他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伤他,我,我还……”
她还做了什么?也许也不算什么。她为他的眼神酸楚,为他的冷漠悲伤,为自己心中不知名的情绪光火,竟拿着手中的瓦罐,狠狠地砸了出去,没有伤到他,却让水流了一床。站在原地喘息了一阵,四公主再也受不了这种说不出的感觉,转身跑了出去。
第十章心魔后日殃
但水浸湿了被褥,天气寒冷,根本干不了。下人灌食喂水之余,也不会来操这份闲心。三圣母看着哥哥的唇冻得青紫,一天烧得比一天厉害,已说不话来了。她现在不再祈盼有谁能来照料一下哥哥,只希望这屋里越冷清越好,起码,就不会给二哥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伤害。
两个月匆匆过去,连没有人来小屋打扰,都成了众人一致庆幸的喜事。看得出,杨戬的况状越来越差,若非他经历过几千年的修练打拼,又拿回了法力,只怕早就魂飞魄散。沉香却不再象以前那样哭泣痛悔,只昼夜守着舅舅,舅舅练功时,他不是苦修法力,便是凝神回忆被强迫背下的那五千本书。虽然外貌依旧,但他的眼神已一天天冷峻下去,象煞了杨戬。
这一天,象往常一样,三圣母跪在哥哥床头,手贴在他额头,发着烧的身子,不停地冒着冷汗。她试图擦去,却是注定图劳无功。她只能用一句话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二哥,你再忍一忍,还有四个月,四月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一切都会结束,你再忍一忍…”
门一声响,三人抬头看去,沉香目光迷乱,手提宝剑闯了进来。三圣母不解地看向身边的儿子,不知他怎会来找杨戬,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一直没说话的小玉梦游般地开口了:“沉香那天练功,忽然头上冒汗,睁开眼就跑了出去,我叫他也不应,我跟在他后面来了……”
沉香想起来了,那一夜,他如常日般开始练功,心头却总是静不下来。想到读过的书,惊觉自己大概到了一个紧要关口,正是心魔最易入侵的时候。他立刻收摄心神,去除杂念,眼前却总有零星画面闪过,那是杨戬的面容,眼中是不屑,嘴角是嘲讽。“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已经输了!”他在心中大吼着,一下子冲出门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跳将起来,怀着恐惧看向小玉,小玉的脸色惨白,只盯着屋中的他,他也望去,自己的面目为何那般狰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向杨戬怒吼:“你输了,你赢不了我,你现在只是个废人,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模糊地想起自己做过什么。眼前只有一道红光崩起,三圣母惨叫一声,伸手捂向杨戬胸口,那里,沉香手中的剑已深至没柄,透过薄被,穿过杨戬右胸,牢牢钉在床板上.
血渍在那床早该换的薄被上渐渐扩大。杨戬身子微震,看向沉香的眼中却只有怜悯与担忧,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沉香是练功走火入魔,而自己,就是他的心魔。
沉香,我给你的阴影,当真这么大么。沉香手握剑柄,无意识地用力剜动。三圣母看着床上杨戬黯然的笑意,突然惊觉到他要做什么,叫道:“不可以,二哥!”但杨戬已聚起真元,神目张开,银芒直刺沉香双眼。沉香眼神渐渐恍惚,松开手,踉跄退后,最后一下瘫倒在门口,而杨戬也是一口血喷将出来,脸色灰败如死。
另一个沉香嘴角搐动,乏力地跪倒在地上。那一剑,虽是剌在舅舅身上,但他的胸口,竟也似痛得喘不过气来。还有……
他的心头的寒意大盛。舅舅竟动用了神目!怎么能呢,三十三重天上,对这间小屋的关注,只怕从未停止过。而三年的隐忍,受了这么多的折磨,舅舅也不曾用过一次法力——
欠舅舅的债,又多了一笔吗?回去后怎么还,又拿什么来还!舅舅,守护着我们这种人,你就真的,从没有过一丝悔意?
小玉便在这时追了过来,看见倒在门过的沉香,惊呼着查看着他的情形,竟是未向屋里看上一眼。待确定沉香只是昏睡了过去,她松了一口气,抱起丈夫便转身出屋去了。
沉香被小玉带走后,杨戬再也难以抑制,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冰冷死寂的小屋内响起。沉香那一剑,着实重创了右肺叶,转瞬间,血沫溢满了整个胸腔。寻常的呼吸,对此刻的杨戬而言,已经是酷刑一般,唯有努力咳出肺中的血,才能使自己不至于窒息。而猛咳之时,带动插在他右胸的利剑,歪斜晃动。鲜血随着每一次晃动,从那可怕的创口中迸涌而出。
三圣母捂着杨戬不断流血的伤口,双目失神:“后来,我们没人去找过二哥,不知道他又受了这一剑,下人会替他拔去么,会替他裹伤么?”脚步飘浮地向外走去,“我去找人,找人给二哥治伤。”
派来照顾杨戬的人就住在小屋近旁,屋中正在聚赌,三圣母飘进屋,在满屋嘈杂中恳求:“你们去看看我二哥,求你们去看看我二哥,他伤得很重,求你们去看看……”
像是真有人听见了她的哭喊,一名汉子伸着懒腰问赌得正欢的瘦子刘富:“你在这赌多久了?别把那人饿死了不好交待。”刘富打个哈欠,这一下连赌几天真有些吃不消,起身骂道:“真麻烦,病那样还不死。害我不能换个有油水的差事。”旁边人哄笑道:“你还嫌什么,换别的差事能让你随着心意偷懒,说吧,这两天是不是把那家伙的月供全输了?”
刘富说了声倒霉,不再理他们,出门去了厨房。他确实一时兴起,将交给他为杨戬置办伙食的钱全输了,平时虽说也克扣了不少,总不至于像这次彻底没有。想想这月还有些日子,不能真把人饿死,便在厨房中翻捡起来,一眼看见灶旁倒掉的一些杂七杂八的食物,用碗盛了,闻了闻,是馊了,不过那家伙命那么大,应该也吃不死他,端了去了。
三圣母心中酸苦,这些日子看二哥遭这些下人欺辱,她不敢想心高气傲的二哥如何忍受,而今天她只盼这人能为二哥拔了身上剑,治了伤。
刘富来到屋前,见房门虚掩,咦了一声,进门来到床边,吓得一下抛掉手中的碗,跑了出去。三圣母急急唤道:“不,不要走……”伸手去拉,却是无用。
刘富跑到屋外,想起那把剑眼熟,不是少夫人平常用的那把么,看来是主人家的事,自己还是不要管为好。想起还没喂他饮食,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心道还是等过两日看看再说,一头又钻进赌众之间。
镜外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以后没有人来拔去,那杨戬直至今日,已被剑钉在床上四个月了。啪地一声脆响,跪在地上的康老大给了自己一巴掌,已打得口角流血,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痛责自己:“如果不是我把哮天犬带走,至少他会护着二爷,二爷不会受这么多苦,更不会受这些下人折辱!”
床上的杨戬勉强提气,运功封住伤口,看着地上打翻的发着异味的食物苦笑。他已几天没有进食,这人一走,又不知几天才能回来,只怕到时他已饿死在这里了。
一只耗子窜出来,嗅嗅地上的饭菜,又跑了,一双脚出现在床边,杨戬抬眼,是那个独臂人。
心中一凛,杨戬忍着胸口的疼痛看向他。要提前找三妹报仇?不,他不是这种人。那独臂人正查看着他的伤势,想帮他拔去剑,却终又不敢。
“我阵已布好,只待时间一到即可,今日是来看你准备如何的。没想到……这剑是那只小狐狸的吧?不是凡兵。我修习的是妖功,体质不同于常人,若触到你的伤处,只怕你伤势恶化得更快。”
见杨戬了然一笑,独臂人侧过头掩住了恻隐之色,他知道,杨戬并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感情。
“我知道你必能与我一战。”独臂人在他床头坐下,轻叹道,“看得出你已下了决心,是要以元神与我一决高下,一解恩怨。不过,你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要守护的,就是这种人么?”
“我的身子本就不堪修复,多这一剑又算得什么?沉香的心魔由我而生,当年逼这孩子实在太紧。还他一剑,也算理所当然了罢?”杨戬默然地想着。
那独臂人看了出来,眉头一轩,问道:“若我那日告诉你,我将搅乱三界,你会不会放弃死志?”
杨戬笑了一笑,独臂人摇头道:“我就猜到了,在你眼中,三界虽重,也未必重过你那个宝贝妹妹。可惜,可惜!”
看着地上残留的食物,他不禁生起一股怒意,道,“那他们呢,他们又如何待你?便是对外人也没这般的。”
杨戬神色中现出几分苦涩,将目光移向窗外远处。但独臂人却将他心中所想一字字说了出来:“你又在帮她找什么藉口?压她在华山下二十余年,折磨她丈夫,追杀她爱子,她本该恨你之类?就算如此,也只能证明你那妹妹,你那外甥都从未真正试着去了解过你这二哥,你这个舅舅!”
独臂人猛地站起身来,颇为激动地来回踱步,又道,“天下人言从不足采信,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能有你这一手阳刚枪法的绝不可能是那种无耻小人。哼,我听说过你们的事,除了那心怀不轨的老狐狸,谁都没有死。天条改了,三圣母放出来了,受伤倒霉的只有你,你以为我是和他们一样的瞎子?”
杨戬一震,移回目光,吃惊地看着他,半晌,百感交集地轻叹了一声。那独臂人已猜出他意思,也是一笑,道:“算了,不说了。你我还要生死一搏,说得多了,你到时下不了手,那反是我不够光明磊落了!”
这些话落在一旁的众人耳中,字字诛心,三圣母喃喃自语:“我是瞎子,我真是瞎子,我怎么会相信这一切,我怎么会看不见真相……”伸手向自己眼中挖去,幸被沉香死死拉住。
“我要走了,你现在的情形……”独臂人犹豫地道。他知道杨戬现下需有人来救治,但是他的身份却实在不好出面。正迟疑间,却见杨戬正看着自己,似有所求。
他一愣,问:“你要我帮你找人来?”杨戬目光一侧,看向地上洒落的饭菜,又静静地看向他。独臂人脸色为之一变,顺他目光看向那堆混着尘土的东西,惊道:“那些?”杨戬笑了一笑,显出赞许之意。
独臂人想说什么,又忍住,放下紫玉杖,拢起那些混杂了尘土勉强可称作食物的东西,送到杨戬口边,看他一口口仔细吞下,终于皱眉问道:“你怎么吃得下。”
随之想起下人平素对他的态度,又不禁苦笑,说,“你是怕那小子这一逃又不知几时回来,会将你活活饿死?天下还真没有过饿死的神仙,可惜你却不肯当这独步古今的第一人!”
三圣母哭倒在沉香怀里,沉香泥雕木偶一般,看着舅舅微微喘息,艰难吞咽着那些泥灰中捡起的杂物,看着那犹自不断摇曳的剑柄,只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独臂人终究还是走了,杨戬合上双目,又开始运功重凝元神。他的经脉早已支离破碎,功力每强行运行一次,那疼痛便加深一层,身子不听使唤地阵阵抽搐,冷汗和着胸口伤处的血水浸透了衣被。
三圣母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伏在他身上,哭泣着求道:“二哥,你不要再练了,我们不会有事,那阵没困住我们,我们就要回来了……你一定要等我们回来,我去求观音菩萨给你治伤,把所有的功力都给你。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你还象以前一样地疼着我的,二哥,求你别再练了!”
但这一剑插得委实太重,每日杨戬稍一运功,身子抽搐,伤口便裂开,被上的黑色血渍一次次晕上红色,边缘不断扩大。他无奈停下,知道再这样下去,没等重新修炼成功 ,就已因失血过多而死了。
三圣母神思昏沉,坐在床边只是发呆,龙八到底局外人,忽然叫道:“小玉手上不是有剑?”众人被他一喝,望向小玉,小玉茫茫然低头看手中,那柄插在杨戬胸口的宝剑赫然便在手里。三圣母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望着小玉怯怯地问:“小玉,什么……什么时候?”小玉痴呆呆地想了一会,不确定地摇摇头。众人也不知她是何时又取回宝剑,只能看着剑柄,继续等待。
过了两日,赌得天昏地暗的刘富又来了一次,这人想是胆小,死活不敢去碰那剑,只掰开他嘴灌了碗薄粥就跑了。杨戬也有些着急,若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众人不敢想这把剑到底多久才会拔去,唯一能能安慰自己的是,他们回去时,不会再看到杨戬被钉在床上的这一幕了。否则,他们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杨戬蕴藏着无限伤痛却看不出悲喜的眼睛。
再过一日,又换了刘刚来送饭,三圣母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盼他能为二哥拔剑治伤,不要再受更多的折磨。刘刚与那瘦子刘富同是分派来照顾杨戬的,两人为图清闲,商量好了轮流前来。刘刚已听说刘富说了这事,见剑仍未拔,知道同伴胆小,这事算是扔给自己了。骂句晦气,伸手抓住剑柄,想拔出,又有些不敢,丢下碗出门。沉香大急,追了出去,但离开杨戬身边百步,再也行动不了,只能怏怏回来。
不一刻,刘刚又推门进来,带了名中年汉子。龙八识得,那是刘府中照顾马匹的马夫老王,常年养马,也算个半拉子兽医,想是刘刚怕剑拔出血止不住,叫了此人来帮忙。老王打量半晌,搓着手为难道:“我说兄弟,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只是个养马的,哪能医人。伤这么重,你还是另找人吧。”刘刚好不容易拖来个壮胆的,哪里肯放他走,一把拖住了他:“老哥哥,平常我可没亏待过你,就帮兄弟这一次。你没听人说么,这人本来和夫人少爷一样,是天上神仙,没那么容易死。你看这剑都插几天了,要换你能活么?”老王想想也是,跺脚让刘刚稍等,出去取些药回来。三圣母燃起希望,抚着哥哥蜡黄的脸,轻声道:“二哥,马上就好了,你忍一忍,没事了。”
刘刚等得着急,只担心老王借口溜了,见他捧了药回来,舒出一口气,让他去医。老王把熬好的药汁和捣好的外敷药草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我只管治,拔剑不干,没来由溅一身血。”刘刚无奈,探身过去,握住剑柄。杨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将要来的剧痛。刘刚一使劲,剑从床板中抽出,但剑刃不像匕首,剑身极长,卡得又紧,用力下也只抽出一半。杨戬身子刚被剑带起,刘刚气力已竭,上升之势一滞。杨戬顿时顺着剑锋缓缓滑落在床,竟似又被刺了一剑。
众人只看得毛发耸然,后背生寒,嫦娥和四公主闭上眼睛,小玉将脸藏在沉香怀里,三圣母眩然欲晕,倚在床边作声不得。
刘刚没拔出剑来,手已软了,求救地看着老王。老王看他脸都白了,知道他真是不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被拉来做这事,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丢下不管。走上前去,离得远远的,只伸手过去,使出浑身力气一抽,剑是拔出来了,杨戬身子也被这股大力带起。由于他离得远,力道偏向外,杨戬半个身子被带跌了出去,挂在床边,额角已撞在地上。
刘刚一步跳开,逃得远远的,生怕血溅自己身上,听得老王一声喝,才如梦初醒地去桌边端过药。老王将一摊黑糊糊的药物堵在杨戬前胸后背伤口上,扯了布条裹上,杨戬自己勉力提一口气封住伤口,血竟也止住了。又将药灌了于他,看床上被褥实在是血污得不成样子,刘刚又找了来换,两人大功告成,如释重负,捡了剑逃也似地离开。
杨戬看着桌上的饭碗一声苦笑,这两人一阵忙乱,竟忘了还未让他进食,看来又得饿上一日了。腹内升起刀绞似的感觉,老王本是长期养马摸索出几手医术,那药是平常给牲畜开的,虽已忖度着减了量,到底第一次给人开方子,手上无准,杨戬身子又虚,竟成了虎狼之药,在腹内翻腾不休。
忽视腹内和胸口火烧火燎的感觉,这种疼痛对经脉尽毁的他来说已算不得什么。即使不运功时,那浑身叫嚣着的疼痛仍让他汗透重衣。只不过,他向来掩饰得很好,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龙四喃喃自语:“我们都说他狠心,不错,他果真好狠的心。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狠心、如此狠心地待自己,只为一些待他更加狠心的人……”龙八不敢再多看,也不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安慰姐姐和众人:“还有四个月,就有四个月了……”
“四个月,四个月后,我拿什么脸去见二爷……”康老大茫茫然应着他的话,“一死谢罪么?二爷做了那么多,我又怎能一死轻生,辜负了他的苦心;不死么?我又怎么对得起二爷,多年兄弟,我竟比不上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