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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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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暑寒替未央
过去多久了?三圣母已经辨不清日子,只觉得比华山下的二十余年更长,长到没有尽头。唯一知道的,就是春去夏来,天气越来越热。小屋本是储物用的,住不得人,三伏天便如蒸笼一般。杨戬本就体弱,不时冒虚汗,此时更是汗出如浆,衣被尽湿,几欲脱水。
“人呢?怎么没有人来?”
三圣母一次次到门前张望。她还记得,上次被嫦娥一激,二哥大汗淋漓,不过一昼夜的工夫,便因体虚脱水,险些难以支撑下去。那时是暮春,现在却正值盛夏,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不堪设想了。沉香扶着她轻声安慰,无法劝住母亲的焦虑,再看看屋外瓦蓝的天空,自己也不禁长叹了一声。
实在是太热了,连远处树荫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可这小虫又能知了什么呢?故事后的依然有着故事,冷酷的真相,往往隐在温和的面具后面。知了知了,只有真正的无知者,才敢这样大声地宣告着吧。而真正的观望者,却躲在暗影里嗤笑,嗤笑着无知者的幼稚。
这样的天气,懒散惯的仆人,就更不愿意干活了。可这病夫的情形,却又令他们不敢不来——到底是主人家带回来的亲戚,如果出了事,追究起来这责任却也不小。但态度自然越来越恶劣,尤其是刘富,恨活儿扰了他的赌兴,每次来都骂不绝口,喂食擦身,下手也越发的粗暴不耐。
就在三圣母又一次到门前张望时,刘富一手拎了桶水,一手拿着食盘,骂骂咧咧地踢门走了进来。
众人一喜之下又是一阵担心,刘富明显在火头上,气汹汹地涨红着脸。木捅放下,食盘搁在破旧的小木桌上,就听他直着嗓子嚷道:“奶奶的,你怎么不早些死了算了,非被夫人大少爷想起来,累死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穷下人!”从食盘里取了一碗汤,不甘心地又嘟囔一声,“还真他妈好运,少奶奶和少爷亲自下厨做菜,末了竟是送给你这废人来尝!”
三圣母呆了一呆,眼光不由便飘向了儿子媳妇。沉香已从门边跟了过来,脸色发白,小玉更是站不住似地,靠近了他簌簌发抖。
龙八在镜外想了起来,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那天……我们、我们不知谁想起来的,想下厨做顿饭,丁香教我们。”顿了顿,不知怎么说好,“我们……我们没做好,太咸了,完全入不得口。也不知谁想起来的……说第一次做的东西,倒了怪可惜的,就让刘富……让刘富拿去喂给真君……”小玉失神地补充:“拿去前,我……我想起姥姥,还加了许多辣椒……”
掰开杨戬下颏,刘富拿起碗直灌了下去。漂着红油的汤一进口,便呛得杨戬大咳不止,险些喷得刘富一身都是。刘富擦去脸上几点残汁,火辣辣地颇不舒服,更是心头火起:“老子刚才赌得正顺,却被唤来服侍你这个废物。怎么,你还真当你是根葱,操,喷老子口水!”
抬手一记耳光击下,杨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红,也不知是辣油,还是口中烫伤的旧创被震出血来。刘富自己反而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骂道:“算了,不和你计较,免得真死了,却赖到了我的身上去。”他大赢特赢时被临时叫来送汤侍候人,憋了一肚子的火要发泄,倒也不是存心要伤人的。
发着牢骚将余下几口汤灌完,刘富扔下碗,掀开杨戬身上的薄被,准备替他擦一擦身子。毕竟是盛夏,服侍着卧床不起的病人,再省懒也免不了这项差事的。
顺手捞起杨戬佩挂着的银饰看看,亮闪闪的晃眼。在破庙时,哮天犬怕恶丐看中主人的饰物,千方百计将它污得黝黑,但时日既久,早已恢复了本来的色泽。刘富看了看,又丢回去,虽然眼馋,但毕竟和扣份钱不一样,病人身上戴着的,公然拿去,他还没这个胆子。万一哪天主人家问到,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一点油水捞不着,他更是火大,动作就更加粗鲁,三下五除二,褪下汗水浸透的衣衫,将人又重重扔回了床上。就见他转身去拎木桶,从桶里捞出一块粗布,气哼哼地道:“还要老子帮你洗漱,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份。老爷夫人也真是好心过了头,这种废物,养在家里到底有什么用处?”草草滤去粗布水份,回到床边,开始了这项夏天逃不去的苦差。
都知道杨戬性情孤傲,如此狼狈的境地,他是宁死也不愿落入别人眼中的。所以每隔一段时日,这一幕在眼前上演时,众人都会自觉地将目光移开。但这一次,虽仍是没有去看,但杨戬身子在床板上磕碰的声音,刘富气哼哼的低骂声不绝于耳,令每个人的心中都似压了一块大石,又似吊了七八个水桶,上上下下地无法安稳。
“刘沉香……你们便是这样照顾二爷的……原来你们,便是这样好好照顾二爷的!”
镜外,有谁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听不清是梅山兄弟中的哪一个。沉香没去分辩什么,只半蹲在地上,拳头紧抵胸前,拼命忍住喉里的哽咽。好好照顾……在昆仑山下,在破庙里,靠这个念头才支撑了下去,但这样被照顾着?亲人第一次想到他,送来的饮食,就是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对陌生人,也不会是这般的无情!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个时候,就如此的心安理得?
还记得每个盛夏,连下人的房中,都会有冰块降温,上门乞讨的乞丐,也会多送一份钱权当消暑。人人称赞着刘府的仁厚,羡慕有神仙保佑的好福气。可谁又想到,这仁厚的背后是些什么?这样的一间黑屋,这样艰难的生存……沉香蓦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念头让他不寒而粟——
现在,人人都寄希望于将来,希望出阵弥补这一切,付出他们迟到的关爱。但那时,会不会……
刘富收拾起桶碗,终于摔门离开了。口中火炙般地疼痛,被刘富弄裂的旧伤,浸在渗出的汗水里,也如同千万小刀,在身上寸寸地割裂着肌肤。杨戬昏沉的神识,却因此而清醒了些,费力地低咳着,想控出肺里呛入的汤水。
想着刚才那碗汤,是小玉做的,还是沉香?虽让他吃了苦头,却也救了他一命。他流了这许多汗,这碗与其叫汤不如叫盐水的东西,正好补充了他所失去的盐份。这算是阴差阳错的幸事,还是他这样的罪人,连想着一死解脱都是不可得的呢?他默然想着,略舔了舔干裂的唇,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炎夏捱过,稍有凉意,转眼又进深秋。
这一夜无月,亦无星,浓黑的乌云从傍晚便遮住天幕,入夜不久,大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得屋檐一阵急响。
杨戬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墨黑,雨声很急,风亦呼啸狂吼,这房屋便似那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小舟,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浅浅呼出一口气,杨戬收敛心神,慢慢入定。全身的经脉早已经损毁严重,如今重聚真气通关过穴,好比任由黄河水泛滥,猛冲入窄小的沟渠之中。内息在杨戬胸腹乱窜,他只能咬牙忍着,待到一周天完毕,早已是浑身汗透,疲惫至极。
屋外的风刮的越发狂了,小破屋的木门早就被吹开,如今更是被随意肆虐的支呀开合。杨戬却不理会这些,夜方过半,他略歇了片刻,便待再苦炼下去。但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蓦地从他手上传了过来。
久违的酥痒感自指尖起向上直到手腕,似乎有一条温热的舌头在轻轻舔着他汗湿的手背。“这是……”杨戬一惊收功。
“这是……”众人也惊呆了。夜色中,一条黑色的细犬蹲坐在杨戬的床边,亲热的舔着他垂在床边的手。在这风雨之夜,偷偷溜进小屋的不速之客,竟然是他——哮天犬?!
小屋里似乎静了下来,连屋外的风雨之声也收敛了许多。哮天犬舔去那手上的汗珠,见那只手仍然垂着,如熟睡般没有任何反应。它便用牙齿轻咬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牙齿刚触及肌肤,身子却往如弹簧般往后射去。众人只见哮天犬后蹿落地后,可笑的以爪护头,眼睛都不敢抬。但尾巴却翘的老高,微微晃动,口中呜呜作声,仿佛是可怜的讨饶,又似无赖的撒娇。
然而,无论是惩罚还是抚慰,哮天犬都没有等到。许久,哮天犬疑惑的抬起头来,它呆呆的看着垂在床边的那只手。那只手肤色青白,干涩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之上。薄薄的一层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丑陋突起,里面的血液也仿佛凝固一般。指尖没有半点血色,灰色的指甲,被胡乱绞的参差碎裂……
哮天犬慢慢的站了起来,它的眼睛睁的极大,胸口的明显起伏着。看着它一步步向杨戬走去,众人的心中都在转着一个念头:哮天犬是否认出了它的主人?他们已经无暇去考虑哮天犬为何到此,他们只希望哮天犬能够为杨戬做些什么。是的,为杨戬做些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行。一遍遍目睹自己加诸杨戬身上的恶行,他们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如今,他们只希望有人能够对杨戬好些,杨戬在这三年中能够有一刻的欢愉,这样,自己的心中也能好过一些。
然而哮天犬的眼神却是迷茫的,忘忧草在它身上仍然发挥着应有的效力。
哮天犬疑惑的慢慢走近床边。它嗅了嗅杨戬的手,那是它所熟悉的味道,是它苦苦追寻的味道。它用头蹭了蹭那只手,那手被蹭的微微晃动。哮天犬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被抚摸的幸福。杨戬感受着掌心湿漉漉的毛发,本来就不擅打理自己的狗儿,如今的毛发越发粘涩,甚至纠缠打结。杨戬微微蹙眉,为何哮天犬化回原形到此,又为何如此的狼狈?他不知道哮天犬缘何而来,却只希望它立刻离去。他不想哮天犬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即使哮天犬已经失忆了,他也不想它见到自己如此的模样。
手指忽然触到了柔软之物,那物转动了一下,该是哮天犬的耳朵吧。哮天犬亲昵的呜呜低呼,将耳朵温顺的后贴。它抬起头,轻轻叼起杨戬垂在床边的腕子,前腿跪在床沿,将他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胸口。
哮天犬仍低着头。它本能的想亲近这个人,却不敢大胆地与之平视。于是,它的目光落在床上。床上仅有一单薄至极的破被褥,黑色的棉花从拖线处翻出,散发着浓重的霉湿味道。被褥上还零散的落着食物的残渣,粥汁的残痕,还有黑色的鼠屎散在床沿。哮天犬见此情此景,心如刀绞一般。它胆怯目光顺着那人的胸口往上移,一寸寸,一寸寸地往上移着……
第五章忘忧多瑟缩
终于,哮天犬看到了那张脸。凹陷的双颊,苍白得全无血色,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一瞬间,哮天犬的心如坠冰渊,失望到了极点。它直欲转身离去,但跪在床沿的腿却生生无法挪动半步。暗黑的夜中,那人正默默看着他。哮天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它应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的气味却无比熟悉,仿佛自它晓事时便在一起,不离半步。
呼哧,呼哧,哮天犬湿湿的鼻子,贴在杨戬的脸上。杨戬一皱眉,狗儿这动作他不知道纠正了多少次,直到现在还改不了。紧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他消瘦的脸颊,干裂的唇上,滚烫得如同狗儿赤诚的心。记忆里湮灭的容貌无处可寻,但只要一息尚存,便是千年的追随,至死不弃。
杨戬的眉宇松了下来,哮天犬自然流露的真情让他感动。对着狗儿纯良温顺的乌黑眼睛,杨戬铁石般的心竟然软了下来。哮天犬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杨戬的两颊,额头,眉梢,眼角,……杨戬闭上了眼睛,他忽然不想赶哮天犬走了。虽然他知道,只要一个严厉的眼神,就能把服从惯的狗儿骇走。
夜深了,哮天犬留恋不肯离去,就卧在杨戬的床下睡了。杨戬在床上却全无睡意,他细听着哮天犬的睡梦中的呼吸声,浅而紊乱,不禁微微皱眉。果然不多时,哮天犬便被梦给魇住了。众人只见哮天犬睡梦之中眼睛虽然闭着,四肢却拼命刨地,仿佛是在挖掘找寻什么。梅山老大叹道:“哮天犬在灌江口便经常如此,起先几天一次,后来便是一夜几次了。他再折腾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果然,哮天犬抑住的喉头,发出一声悲凄的哀嚎后,痉挛的四肢便不再动弹了。哮天犬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胆怯的偷看了一眼杨戬,生怕床上之人被自己吓到了。他却不知道,自己落在杨戬的眼中,却是怎样的惊恐无助。
于是,杨戬看看哮天犬,复看看床。
小屋再次恢复安静。哮天犬卧在杨戬的床尾,蜷成一团。小床不大,杨戬的脚触到哮天犬的身子。他冰凉僵硬的双足第一次有了温暖感觉,那是哮天犬柔软的胸腹。然而哮天犬却在微微的颤抖着,杨戬脸有忧色,是哮天犬依然被梦魇所困扰,还是被这小屋的寒气所侵?众人却看得分明,哮天犬的脸上无声无息全是泪水,他颤抖是因为他在强忍住抽泣。刚才的梦中,哮天犬又梦见了那双眼睛。以往的许多梦境中,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亲切的笑意,有时也会不耐烦地喝斥。然而刚才,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赶着它走。哮天犬不会违背那道目光的指令,但是离开之后,哮天犬又能到哪里去呢?哮天犬瑟缩了一下,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贴的杨戬更紧了。希冀着安宁的狗儿,靠着真实的存在,慢慢睡去,脸上犹带泪痕。
“天亮之后,就让哮天犬走吧,不要再陪伴我这个废人了。”杨戬的眼睁着,看着破烂的窗纸慢慢的泛白。脚下忽然一动,是哮天犬蹑手蹑脚的爬起来。杨戬听着哮天犬轻轻的跃下床,门被碰了一下,又磨蹭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秋寒侵髓,不多时候,杨戬的双足渐渐冷下来,又冻的麻木,再没有任何感觉。他看着结满蛛网的屋顶,哮天犬走了,仿佛整个屋子便空了。昨夜的温暖就当昔日的残梦吧。
时至中午,有仆人给杨戬灌粥。这次依然是刘富,他输了好多月供,又被连派了几次差使,心中正是不耐。但就在他粗暴地掰开杨戬的嘴,边灌冷粥边想着如何再把本翻回来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刘富以为是其他仆人催他去赌,回头刚要喝骂,眼前竟然是一只人立的畜生,赤红的眼睛如同地狱中的火焰。刘富“妈呀”一声,摔了粥碗便往外逃开。
哮天犬嗅到残粥的霉味,更加怒不可遏。他撵上去在门口仆倒了刘富,却咬不下去,因为他的口中衔着一只肥腻的酱猪肘子。仆人连滚带爬侥幸逃脱了,一路叫喊着往外奔去。而厨房方向也像炸开了锅似的吵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哮天犬已经摇着尾巴,将偷来的肥猪肘送到杨戬的唇边,眼中全是得意之色。看着哮天犬殷勤的孝敬,杨戬只能苦笑了。哮天犬见杨戬不吃,退向后,喉里呜呜着,有些受挫的模样。它将猪肘放在地上看了又看,忽然像恍然大悟一般,转而小心的用牙将肉从骨头上一丝丝剔下。
哮天犬正专心撕肉,叫骂之声也追到了小屋门口。众人朝门外看去,十数厨役仆人举着菜刀木棍,气势汹汹而来,刘富也夹在其中,探头探脑着向屋内张望。
屋内哮天犬却旁若无人,一心一意剔着肉,仿佛那是天地间最为重要的事情。一个仆人仗着胆子,站在门外用木棍朝哮天犬捅去,哮天犬一侧避开。其他仆人见哮天犬并不反抗,胆子俱大了起来,举着家伙冲进小屋。
此刻,猪肘已经剔的只剩一根骨头。哮天犬扔下骨头,身子弓起,头却低着,看着地上那一只只擅闯的脚,眼中忽然射出了寒光。“啊~”一声惨叫,第一个闯入的仆人的脚踝上,被恶狠狠咬了一口。“疯狗,是疯狗!”其他仆人都大惊失色,争相逃命。他们退到院中,回头看去。只见那只疯狗堵在门口,势若猛虎,两只眼睛赤红如火焰,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
哮天犬见那些仆人仍然不退,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人立起来,仰头长嗥,凄厉无比。周围的所有犬只,听到嗥声也一起狂吠,有千军万马之势。众仆人闻声俱胆战心惊,发一声喊跑的精光。
哮天犬冷笑一声,回转屋内。他看了看肉一堆,骨头一根,竟然摇着尾巴叼着骨头送给杨戬。杨戬噗哧一声乐了,这只爱啃骨头的笨狗儿啊。小玉呆呆的看着杨戬,忽然道:“舅舅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众人俱默然,被时光推着看了几千年,杨戬这样开怀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待到三圣母被压华山后,更是愁云锁眉,终日不得开颜。
哮天犬也知道错了,他颠颠小跑着回去拿肉。忽然,哮天犬停住了。只见他使劲的嗅着空气,发出呼呼的低吼,神情紧张至极,仿佛有大敌将近。就见哮天犬跳到了床上,用头蹭蹭杨戬的腿,似乎要他跟着走。然而,哮天犬跳下床奔到门边,回头看去,杨戬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哮天犬围着杨戬急速的转着圈,忽然又跑到门口嗅了几下,神情越发惶恐起来。他朝门外迈了一步,忍不住回头又看杨戬一眼。杨戬却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哮天犬终于决意走了。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事,又奔回来。最后一瞥间,杨戬的双足露在薄被之外。哮天犬回来用嘴将薄被将杨戬的双足裹紧,但他盖住了双足,却盖不住胸口。盖了胸口,却掩不住双足。哮天犬焦燥起来,他咬着杨戬的衣襟拖他起来,一松嘴,杨戬的身子又软软的倒了下去。
“哮天犬想带二爷走,他不舍得二爷呆在那种地方啊!可是,他怎么变不了人形?还有,哮天犬怎么会来,你们不是说他一直在灌江口吗?”梅山老大忽然向兄弟们咆哮起来,他用手点指着梅山老四,“是不是又是你捣的鬼?”
梅山老四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却是梅山老六答道:“不关四哥的事。”梅山老大怒视老六:“那么是你!你还记着断臂之仇,发泄到哮天犬的身上!”梅山老六脸色顿时又青又白,一口气噎在胸中,差点昏厥过去。
镜中,哮天犬已经将杨戬顶着坐了起来,但再也无计可施了。他的双眼惊恐的盯着门口,想走却不舍杨戬,终于走不脱了。小屋内无遮无拦,哮天犬竟然缩身藏在杨戬的背后。杨戬苦笑了一下,这样的躲法别人一进屋就能看见。哮天犬,你的主人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于你,你为什么不早点逃走呢?杨戬决意护住哮天犬,他强运真元,丹田痛若刀剜。杨戬凝神看着门口,额上不断沁出冷汗,身后的狗儿在瑟瑟发抖。
外面的强光忽然被屏的严严实实,两个魁梧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堵在了门口。他们的目光向小屋内扫了一圈,立刻就看到藏头露腚的哮天犬。
“哮天犬,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其中一个大踏步上前,从杨戬身后探臂膀将哮天犬拽着尾巴倒拖了出来。哮天犬被他倒提着,爪子乱抓乱咬。冷不防那人的它抓了一下,疼的松了手。哮天犬落在了地上,呲着牙齿,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老三和老五!怎么是他们!”日光从半扇门透了进来,让小屋里的人看清了这两人的面貌。抓哮天犬的是老三,还堵在门口的是老五。梅山老大怒吼道,“他们来做什么!”床上的杨戬认出了是这两人,心便放了下来,想这两人是接哮天犬回灌江口的,这样也好。
不多时,小屋内已经被折腾得不像样子了,地上的碎肉和骨头,在追打中被踢飞踩烂。终于,哮天犬被逼到了屋内的死角,而他的力量已经用尽了。看着梅山兄弟越逼越近,哮天犬赤红着眼睛,用爪子拼命的抓着自己的脖子,脖项间的皮毛都给血湿透了。众人细看哮天犬,原来他的脖项之上,有一条极细的链条。越是挣扎,扣的越紧。
“这是……锁妖链,专锁妖物的法力,禁锢其真身,使其不得变化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你们居然用它来对付哮天犬!”梅山老大目眦欲裂,他举起拳头欲向兄弟们砸去。
梅山兄弟都跪下了,梅山老四落泪道:“老大,我们兄弟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亏待哮天犬之处。老三和老五也实在没有办法。老大你在家,哮天犬还安生些。你离家的那段日子,哮天犬稍不留神就往外跑,好几次我们险些追不回他。最后都无计可施了,只能用这个……这法宝有追踪的功能。我们也是怕哮天犬丢了啊!”
梅山老大看着跪着的众家兄弟,他的拳紧紧的攥着:“老四,这锁妖链是二爷亲手做的……送与你我兄弟防身。你们用它对付哮天犬,让二爷看着,让二爷看着……”忽然,他说不下去了,提起的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
镜中,哮天犬已经被锁妖链勒的翻出白眼,但爪子仍然拼命抓着。梅山老五赶紧按住他,生怕他把自己的脖子给勒断。哮天犬已不是第一次走失,这兄弟俩早就配合默契,老五拿了哮天犬后,老三手脚麻利的取出万宝囊将其装入。这万宝囊亦是杨戬赐于梅山兄弟的宝物,任哮天犬如何挣扎,都无法破囊而出,但囊内灵气弃沛,却有着安抚他心神之效。
“哮天犬别闹,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梅山老三老五笑着拍拍乱动的万宝囊。从头到尾,两兄弟都不屑看床上无耻小人一眼,他们拿了哮天犬出门踏云就走。
不该来的,来了。不想走的,走了。小小的黑屋中,又只剩下杨戬一个人闭目僵卧在床上。众人呆呆地看着,却没人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镜里镜外死一般地寂静。但隔了很久很久之久,直到胆怯的仆人们又拿着棍棒进来查看时,狗儿闷在袋里的哭泣,仍仿佛萦绕在整个屋里,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第六章解印启微芒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待到进九之后,屋里滴水成冰,北风从破损的窗隙直灌进来,这间小屋,竟是比冰窟还要冷上几分。可谁也没想过送来厚些的被褥,更没人想过,给屋里燃些取暖的炭火。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杨戬受寒后伤病急剧恶化,昏迷的次数,也一天比一天频繁。
快过年了,辞旧迎新,讲究的是喜庆吉利,送饭的仆人自不敢通报,让主人去触这个霉头。刘刚胡乱讨来些药物,全不对症,也吃不准份量,徒然令杨戬受上更多的折磨。最后连这两人都懒得管了,三四天进来一次,灌入薄粥就算大功告成。
三圣母跪在榻前,手覆在哥哥的额上。二哥已高烧了六日,身子却因寒战不住颤抖着。微不可闻的呻吟从喉中逸出,时断时续,三圣母知道,他是又昏迷了过去,否则就算痛苦到极点,二哥也还会用坚持与冷漠来武装起自己,决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软弱。
爆竹声不间断地从窗外传来,天半黑了,正是晚宴开席的时候。笑语喧闹声杂着喧天锣鼓,阖府上下尽情庆祝着新年的到来。三圣母茫茫然地站起身,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除夕之夜。她惨然一笑,喃喃地道:“新年了,沉香,新年里有人来看过二哥么?我没有……你和小玉来过吗,也没有?我去叫你们。二哥在家里住了三年,我该来看看他,该想起来看看他的……”
她迟钝地向屋外行去,沉香想拉住她,伸出手,僵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前的情形,是早已发生的过去,注定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是就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冲出去大叫大骂,骂醒当时的自己,弥补所有的过失,让舅舅的痛苦,能稍稍减轻几分……。
透过半掩的木门,他看见母亲行出百步,对着前院正厅的方向,哭倒在雪地里。他还记得,很久之前,才回到这个遥远的时空,当他们还带着偏见看待舅舅做过的一切时,就已惊讶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对妹妹的呵护和关爱。小妹偶然病了,那少年便会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细心地哄着她吃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后来的灌江口,小妹出落成娇惯的少女,缠着哥哥索取无度,却从没想过,要为兄长做些什么。她并不知道,她的一次微笑,一声二哥,一句无心的关怀,就可以让哥哥心满意足,欣喜得再无所求。
再到后来,所有往昔的温暖,只留在那兄长一个人的记忆之中。妹妹肯给予的,唯有无休无止的伤害与怨恨。她不知道,为她梳理鬓发的少年,问寒问暖的二哥,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只是,她被偏见蒙闭了双目,只看得见自己想看到的——
仇恨与冷漠。
轻轻的抽泣想打断了沉香的沉思。他僵硬地回过头,小玉缩在角落里,掩着眼不敢看屋里的情形,泪水打湿了衣襟。他过去,将这女孩搂在怀里。没有出声安慰,安慰又能有什么用呢?他又向榻上看去,心撕裂了似地痛着,却强忍住泪,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
哭泣,能挽回些什么,又能留得住什么?三千年,没有见舅舅落过一滴泪,舅舅说,那是因为没有落泪的资格。那么,沉香,你呢?
下定的决心再度在心中翻腾着,轻拍了拍小玉的肩头,他缓缓走出小屋,扶起泪流满面的母亲,让她轻倚在自己怀里,就象,很多年前,舅舅做过的那样。
因为他刘沉香,自从昆仑山劈出那一斧时起,也就同样没有资格,再去放纵自己哭泣软弱了。
这三年,竟比那上千年还难熬。众人看得出来,杨戬的身子越发虚弱,但法力却重新凝聚了许多,他日日无人时的苦练,毕竟不是白费工夫。三圣母自恨什么也做不了,只盼日子快快过去,好让她回去,接二哥回华山疗养,永远永远离开刘府,离开这间小屋。
有人在门外徘徊,脚步声很熟,众人在屋内看不到,但三圣母却听出来了,低声道:“是娘。我瞒了娘三年,她终于知道了。二哥,你听,她老人家来看你了,娘还是很关心你的……”随即想起后事,她的脸忽然变得一片苍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三圣母松了一口气。“不是今天,还好。那天的声音也不大,二哥,二哥不一定会注意到。”她安慰着自己。但一低头,却见杨戬眉头微皱着,神色间掩饰不住的黯然,不由心底一颤,只想:“二哥知道是娘在外面?不会的,他身子虚弱,不会注意那么多的……”
每当深夜,瑶姬的脚步便会打破了小屋的宁静,却从没推门进来过,这一天也不例外。但看着二哥有着几分期盼,却又蕴着悲伤的眼神,三圣母不由慢慢走到门外,看着徘徊不定的母亲。尽管已知结局,她却仍忍不住祈求:“娘,你不要走,你去看看二哥,他……他很想你……”
三圣母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看到瑶姬犹豫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推门,三圣母绷紧了身子,镜前众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恐惊走了瑶姬。瑶姬仙子,你就去看他一眼吧,你可知道,这数千年的岁月,他是如何走过来的。
‘娘……‘一声呼唤,瑶姬的手缩了回来,三圣母绝望地看到自己的身影从前方转了出来。又是自己…果然又是自己!为什么连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给二哥,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孤独的过了三年!
回屋坐在床边,沉香为她让开位置。屋外的对话却跟在身后飘来,下意识地想去堵住哥哥的耳朵,没有用,杨戬身子一震。‘……孽子。‘人去得远了,门最终也只推开了一条细隙。杨戬闭上眼,遮住满怀的失望伤心,却再也遮不住泪水。一滴、两滴、三滴……无法擦拭的泪珠滑过脸庞,落在胸前。三圣母抖着手去擦,她模糊混乱的脑中只记得,二哥是从不愿在人前落泪的。怎么能呢?在被毒蜂蜇伤的时候,在被他珍视的妹妹抛弃的时候,在法力尽失任人辱打的时候……她的二哥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啊!
泪水穿过她指尖,她感受得到脸颊的冰凉和泪水的滚烫,却无法为他拭去一点水痕。就像她无法将那些伤害抹去。二哥,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你,守着你,守到回去的那一天,跪在你的床前……不,我不是祈求你的原谅,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尽管我知道,你根本不会怪我……发生过的事情,就如同你的泪水,永远,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泪已尽,干裂发白的唇却泛起鲜艳的红,血正不受控制的涌出。心情激荡,竟使他的内息逆冲,千疮百孔的身子,再受摧残。杨戬这时却睁开眼,向自己右臂看去,那里有衣服遮着,但人人都清楚,下面有着什么:齿痕,数千年未曾消去的齿痕。看着他略微失神的眼睛,和自嘲的带血的笑容,四公主浮现起密室中他说过的话,道出了众人都在想的事情:‘他说过,小时候以为,身上痛了,心就不会再痛,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不错的,太天真了,身上痛得再厉害,又哪里及得上心痛……‘
仍是没有人来过问过他的伤势,下人们倒是有过禀报,却只有刘彦昌来过。他来做什么呢?宣扬他的仁义、指责二哥在演戏,好可笑的说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看着丈夫的表演,三圣母靠在床边呆呆地想。沉香捂住耳朵:‘爹,你不要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听来是多么讽刺。你的幸福,你完整的家,你自以为是的责任,全是面前这个被你斥为演戏的人赐给你的……‘镜前的刘彦昌蜷起了身子,他是怎么想起去那的,是怎么想起去说那样一番话的,那不是给如今的自己……找来的难堪吗?
低低咳了几声,口中全是腥甜的味道。刘彦昌来了又走了,不用见到这个骗了他妹妹的人,杨戬甚至有一种久违的高兴的感觉。三圣母和沉香却在自责,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他伤势恶化,可是他们没有动过来探视的念头。他受伤不是一天了不是吗?他的伤势经常复发的不是吗?他既做了那许多恶,收留他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来多管,给自己找不痛快。内心深处,他们还是有一分恐惧,那个威震三界的二郎神,他真的败在了他们手上?虽知他经脉尽毁,却怕他异于常人,若为他疗伤,万一哪天恢复功力,岂不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他们任他一人躺在这里,带着一身反复发作从未治疗过的伤痛躺在这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一阵心惊。如今对小屋中的来人,他们又是企盼又是恐惧。这里往往两三日不见人影,就意味着杨戬要忍饥挨饿;而来了人呢,那些下人那些下人不耐又粗暴的动作,将平素不快发在他身上的举止,又让他们如何忍看下去?
杨戬却总是那么平静,甚至不见他凌厉而带着杀气的目光,那历经千年拼杀而磨练出的气势岂是凡人能受得起的。他只是静静躺着,任他们为所欲为,只偶尔有些不耐地皱皱眉。三圣母知道,哥哥是看不起这些卑琐无能,以能向弱于己者耀威为能的小人,压根不屑于和他们计较纠缠。他烦恼的,只是这些人怎么总不离开,耽误了他的练功。只是二哥,你却不得不受这些人的欺凌,而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门推开,是丁香?三圣母已经记不清日子,看见丁香,想起那次杨戬莫名其妙受伤的事,念道:‘快了二哥,快要结束了,丁香来了……‘丁香拿起杨戬的银饰把玩,好像想起了往事,有点迷茫地站在床前回想。这时龙八也闯了进来,三圣母望着他道:‘八太子,你就是这时弄伤他的吗?‘不需他回答,镜中已显示了事情的发展。龙八伸手去扯银饰,却扯不开,反将杨戬身子带得坐起。由于身子早已瘫痪,全凭颈上细索拉着,杨戬后颈已被勒得渗出了血,头却无力地向后仰去。龙八再用力拽了两下,仍是没扯断天蚕丝制成的细索,杨戬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血已将细索染红了。龙八见丁香目光迷茫,更是着急,见杨戬已被他拉起,干脆一扬手,直接从杨戬头上褪下。失了依凭,杨戬扬起的长发披到脸上,人却重重向后倒去,落在木枕上,咚地一声闷响。
光华从银饰上迸出,折回杨戬体内,龙八低下头,不敢看镜里杨戬跌在地上,咯血不止的情形。但没人来说他,他的作为,比起别人,真正又算得上什么?说到底,他还是个单纯的年青人,当时见杨戬吐血,自己反倒慌了,匆忙叫来了三圣母,让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
那时,没人知道这是封印功力的法器,只道龙八不知用法才误伤了他。但现在,人人都知道拿开银饰,会意味着什么:为了沉香能劈开乾坤钵,他放弃了自己一半的法力,心甘情愿地在外甥斧下等死。现在,法力回来了,他的身体,却因为连绵三年的伤痛剌激,再也承受不起这强横的力道。
如果,三年里他能得到一点救治……
如果,那天瑶姬能进来看看他,让他的旧伤,不至再度恶化……
如果,龙八没有拿开法器,而是在大家脱阵之后助他取回……
但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多的如果?做错了的事,是再也无从挽回的了。
三圣母看着自己进来,心中一痛,她都说了些什么?“……杨戬负你东海龙宫实在太多,你本不欲报仇,偏又无意里伤了他,岂不正是冥冥中疏而不漏的报应么?”还让龙八不用告诉其他人……真是怕母亲牵怀吗?不是。自己,只是不愿意生活中,再出现这二哥的影子。
三界之中,说到华山三圣母,都道是优雅高贵,温柔体贴。是了,二哥也向来以此为傲,当年和沉香提到自己时,他神色间是怎么样的自豪。只是她的温柔,她的体贴,从来不曾给他,哪怕是一分一毫。现在,眼前事尽是当日事,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时的自己,每日来调理了内息就离去,不肯多留一刻。最初略有不忍,后来便熟视无睹,只是不欲他死在亲妹妹家中,传出去惹人笑话。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在面对他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是他掩饰的好吗?似乎也不是。当她诈伤,用宝莲灯重伤了他时,人人都看出二哥在强言安慰。却只有她,固执地以为,是受了二哥的欺骗。她只念着不能在朋友面前丢脸,丝毫没有在意,他伤后发白的脸,消瘦很多的身子。
她这个妹妹,何时将二哥放在心上过?三千年的兄妹,唯一记得二哥生日的那次,只为了替织女说情,在他伤势未愈的时候,以此为名,巧言相逼。甚至借助水镜之力,重新目睹一遍时,她仍百般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如果是别人,她会这样吗?她从没想过。她只是觉得,在他面前,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
但天地之间,又有什么会是天经地义的呢?相爱的丈夫,会因为难守寂寞抛妻另娶;亲生的儿子,会为喜欢的女子放弃囚禁中的母亲。知心的朋友,除了热心肠的四公主险些丧命,别的人,也只是在不危及自身时随众说上两句,又有谁真会为了她,去豁出一切?
那么,她凭什么认定,二哥就该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凭什么她就觉得,二哥一旦违了她意,就肯定是二哥亏欠了自己,伤了自己?
幸好,也许她该说幸好二哥昏迷未醒,没有听见她的话。为什么她做的事,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戳伤他的心!
第七章惊雷闻旧约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时的自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三圣母视而不见,只是半倚半坐着追溯往事。偶尔垂下头,看到二哥昏迷中落寞的神情,悄然抹去泪水。
是啊,这一次,若不是自己勤加救治,二哥很可能就撑不下去了。可是,面对他的虚弱,为何她竟会如此冷漠,如此绝情?当时说出的话,时时在耳边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剌得心中生疼。报应………固然为了安慰龙八,但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心中所想?三圣母将唇咬出了血,那时的自己,为何全然忘了哥哥近三千年的宠溺与关怀,只记得……只记短短二十来年的憎恨……
最近主母来得频繁,两个仆人不敢多偷懒,一日三餐也稍正常了些。但杨戬在昏迷之中,喂食更是不便。仆人们懒散惯了,又怎会有太多耐心?骂骂咧咧地掰开口,手上故意加劲,只恨不能让这废人就此死去。三圣母心如刀绞,看着二哥连哽带呛,每一餐,一口薄粥强倒进去,便和着血咳出大半。仆人们不管他因窒息而变得青紫的脸色,每每在他呛得喘不过气来时,仍强行着灌入第二口,第三口……
十二日,自己没有伺候二哥一杯水,一顿饭。为他治伤时,见到了他身上经久不愈的瘀痕旧创,也全然无动于衷。竟是没有想过,要为他拿些药来,顺手治上一治,一任他受着日复一日的煎熬。其实下人们的态度,自己是该看出来的了,只是自己不愿多管,那时的自己,只是本能地想着逃避,忘记和这二哥有关的一切。
三圣母目光散乱,回思往昔种种。小玉坐在她身边,也在想着密室里的日子。自己娇嗔地叫着舅舅,偎在这个人的怀里,受着他父亲般的照料纵容。“以后,我们住在华山,白天,你可以教沉香武艺,我们去山上踏青,晚上,我们在屋中下棋、聊天,像凡人一样快活。”那些话,是她亲口说出的啊!现在,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得她心痛莫名。
“舅舅醒了,娘,小玉,舅舅终于醒了!”
沉香一直跪在榻边,紧紧握住杨戬的手,似乎这样,他才能确定舅舅不会就此离开,不会连补偿的机会,都会永远地失去。此时,他惊喜地看到,杨戬紧蹙着眉,眼睛睁开,随之又无力地合上。
“第十二天了……”小玉欢喜,三圣母却是一颤,伏在哥哥身上失声悲泣,“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小屋来看他。为什么?为什么我竟不肯多来一天?二哥那时的眼神……他是多么希望,我这狠心的妹妹,能陪他稍稍久一点,不要让他再那么孤独下去……我竟看不出,我竟全然没有去看!”
到了午后,三圣母果然推门而入。杨戬艰难地挣开双目,开始一片茫然,慢慢地,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入神地盯着妹妹的脸,酸楚中夹着不置信的惊讶。三圣母托起他身子,渡入法力,助他将岔乱的内息导回丹田,杨戬嘴角微微痉搐了一下,挣扎着,似是想唤妹妹一声。但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挣出些断续含混的低音。
三圣母侧着头,避开杨戬的注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和哥哥对视一眼。此时,听到他声音,以为二哥熬不过痛,便淡淡地道:“你的命已捡回来了,不用害怕。你我毕竟是兄妹,我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去学你那般的绝情。”杨戬眼神一黯,移开,却终又忍不住,移回来投到妹妹身上。
当时的三圣母不愿去看,现在的她却不忍移开片刻的目光。她看得清楚,就算自己冷言相加时,二哥的神情里,依然只有欣慰和喜悦。小妹竟肯来看他,肯来为他治伤,二哥的意外与狂喜,头一次显露得如此清楚,丝毫不加掩饰。他分明已忘记了三年来所有的不适与屈辱,只想能看着妹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一天,一直到三圣母离开,杨戬都微微带了些笑意,仆人来了两趟,将闲气发泄在他身上,粗暴地搬动着他的身子,灌水喂食。他也只耐心地等着他们出去,不时看向窗外,似在期待着什么。
天渐渐黑下去,月亮东升,又缓慢地向西坠去。杨戬重伤之余,身体虚弱之至,却竟是一夜未眠。三圣母不明白哥哥的心思,陪着他不住垂泪,沉香却猜出来了,心中一痛:“舅舅,是在等着天亮,他以为娘还会过来,还会来看看他……”
安静的小屋中,只有杨戬微弱的呼吸似有似无,让人错以为随时会停止。三圣母担心之极,总是下意识地去探他呼吸,又总在触到时黯然收回,又不是不知他的情况,何必这时来紧张。
杨戬知道三妹就算来,也不会是在夜里,然而仍是睡不着,众人就看他一次次在就要合上眼睛时骤然惊醒,像遗失了什么似地茫然四望,又在转回眼前灰暗的屋顶时眉头微收,轻轻垂下眼帘,嘴角却含了些笑意,再抬起眼时便带着少少的期待,看向窗外。
窗外,不会再有他等的人来,只是他不知道,所以他仍在期待。期待什么呢?明知三妹只是尽一份责任,但能看看她,看看她也好啊。不要说现在,就是过去,三妹在华山,他也不能总去探望,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看三妹了。
这一幕一次次重演,这夜,为何如此漫长?
夜再长,也有天明的时候,当晓光侵入窗棂,杨戬精神一振,这一夜终是过去了。然而三圣母并没有来,他安静地任由下人摆布,是呀,太早了,三妹怎会这样早就过来,连这点耐性都没有了吗?他小小地嘲笑了自己一把,目光总不离那一直开着的窗户。
小玉含着泪转向三圣母:“娘,你真的不来了?舅舅的伤还没好不是吗,为什么……”余下的话,忍住了没说,三圣母脸色发白,也不知听见没有。沉香心中难过,又不能去责备母亲,痛楚地道:“我也知道舅舅重伤了的,我……除了中秋宴席上,舅舅在家里这么久,我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小玉突然哆嗦了一下,无由的恐慌从心中涌出。沉香,沉香他……她生硬硬地截断了自己的思绪。不,那天,自己也没看清。说不定,是看错了的。沉香当时昏迷过去,自己只顾着扶他回房……沉香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如果那一幕是真的,他又岂能忘得如此干净彻底?
光阴难过亦好过,金乌已走过了一半路程,当然,除了这几天不敢偷懒的下人,没有别人会来。小玉仍在发呆,三圣母守着哥哥只是哭泣。这一天大家都做了什么?谁也不记得了。寻常的一天,和其它的日子一样普普通通,又有谁会去记这样的一天呢。又有谁知道,对一个重伤在床,了无生趣的人来说,这一天,在他心中占有什么位置?
当天色渐渐暗下去时,杨戬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暗下去,他应该想到的,没有了性命之忧,三妹就不会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要死了,你才肯让我再看你一眼?这样想着,心中气苦,不自觉地提气逆冲,沉香本就握着他手,探得清楚,一声惊呼,他竟欲自伤!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沉香又松了口气,杨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散去内息,苦涩一笑,杨戬,你也会做这种小儿女之事?难得封印解开,且留些力气应付昔日之约吧。九灵洞之事,毕竟是自己一时心软,才给三妹留下了隐患。但是今晚,今晚真的无心练功。就这么放纵一回罢,只一回就好。
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夜,还是那样漫长。只是夜再长,也有天明的时候,人心冷了,却要怎样才能挽回来。
这一夜过后,杨戬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态,一旦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就调动得回的法力,重铸元神。于他,这似乎是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却其余,排遣寂寞的方法。而看着他运功,看他在这过程中忍受煎熬,也似乎成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这间屋子,有时冷清得过份,有时却又总有不期而来的访客。就在杨戬苏醒后的第五天,众人惊恐地看见,那个独臂人又来了。
三圣母下意识地向哥哥靠紧了些,这个独臂人,从追杀她和百花那天起,就成为她恶梦来源之一。从小受着呵护,她从未见过这样凶恶厉害的敌人。在华山下的日子,除了梦见被二哥压于山下的场景,梦见丈夫爱子俱亡的惨事,做得最多的梦,就是这独臂人又来了华山。
那时她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满身,同时又为自己羞愧,因为在梦里,她总是尖叫着喊二哥,总是二哥来驱走了妖怪。她愤怒于自己仍依赖着他——就像现在,她的第一反应,仍是靠向伤重瘫痪的哥哥,而不是法力高强的儿子。
独臂人的杖指向了杨戬胸口,慌乱的反是他们,杨戬只定定地看着,并不紧张。哪吒暗忖,原来以为,胜佛与杨戬大哥棋逢对手,虽然一直敌对,至少有一个时期,应有惺惺相惜之情,知己之感。但现在看来,唯有这深仇难解的独臂人,才是他真正的知己。只是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想交你这个朋友,可惜的是,这个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知道吗?我大哥死了,还有我唯一的侄子,就是上次陪我找到破庙的那个年轻人。‘
‘大哥修的是道术,不能近战,更不能杀人。我给你时间恢复决战,他却以为我惧怕了你妹妹与外甥。为此事我们争了好几次,谁知大哥他……他竟不惜自己和爱子形神俱灭,利用伏羲水镜布下了灭神大阵,也迫我主持大阵,报此血仇。‘
独臂人茫然绝望的声音,在屋中回荡,不亚于一声惊雷,竟将沉香惊得跳了起来。
‘舅舅他这时候就知道了,这时候就知道了……‘他声音打颤,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可是哪吒已经叫了出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准备与那妖怪一战。这一战,这一战……‘这一战会怎么样?也许就是现在,就在洞外,他正与人生死相搏,他那样的状况,就是胜了,又会如何。他们回去,还来得及吗?
沉香埋下头,不让人看见眼中的神色,伏在臂间,将牙咬得死紧。如果不是百花仙子,就不会有这件事,舅舅也不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为当年九灵洞之事善后。如果没有百花,娘还会是舅舅膝下任性天真却听话乖巧的小妹妹,就算是她爱上了爹,她也不会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和舅舅作对。如果那样,舅舅一定会想出办法帮娘掩饰过去,他是一定有办法的。百花仙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只有小玉从侧面看到了他咬得出血的唇,和满是恨意的眼睛,于是她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向他点了点头。沉香,我和你一样,你想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去做。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独臂人的话上,并没有发现这一对小夫妻,已经共同作出了一个决定。
独臂人走后,沉香向小玉微微示意,敛去了自己的真实感情,看向床上为新的消息焦虑的杨戬。舅舅,也许我们真的会回去得太晚了,什么也来不及做,但至少有些事我能帮你做到,杀了那个你讨厌的女人,替你守护住外婆,娘,还有我自己……
杨戬这时候根本不会想到百花仙子。灭神大阵,他必须要战败独臂人,然后才能想办法破阵,而时间,就只有区区半年。来得及吗?他甚至不敢去想,也无暇去想,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重铸元神,全力一战。
时间在慢慢的,又是毫不迟疑的向前推移,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接近还丹的关口了。龙八倒吸一口气,算算日子,轻声自语:‘他究竟封存了多少功力?才这么点时间,就到了这个境界。‘三圣母当日就把过脉,沉香这几些天更是常常去体察他的情况。他们是清楚的,只是越清楚,越是难以说出口。
封存了这么些法力,舅舅是怕失手伤了自己吧,也难怪舅舅担心,就是这样,最后若不是收手及时,自己还是差一点就伤在他手上。“不能再这样了,沉香,你不能再这样了!”沉香紧紧咬了咬牙,在心中命令自己,“舅舅留下的责任,只有你来承担,你不能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