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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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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豪赌因势揭
王母的目光,当即向道祖看去。沉香听得明白,也腾身飞到了道祖身边,伸出手来叫道:“老君!”
老君白眉掀起,脸上现出被算计了的恼火,沉香呆了一呆,只当自己触犯了这素以仁厚著称三界的长者,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里说不出来了。老君垂下眼帘,冷哼着掩饰住方才的失控,心念电转之下,借势微带震怒地喝道:“沉香,你不是真的要闹翻三界吧!”
沉香又是一呆,手僵在了半空,老君却不容他细想,一振拂尘,冷冷地续道:“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酿成三界以内,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了!”
沉香急道:“可是不这样,难以造就新秩序啊!”老君仍是冷笑,问道:“那你将如何收场?”沉香这才记起上天前的商议,暗骂了自己一声,只当是老君在点醒自己,急抱拳施礼道:“这就仰仗您老人家一句话了!”想到宝莲灯,还是有些不甘心,又加了一句,“老君,宝莲灯能否还我?”
老君脸色一沉。他身为道祖,这一作势自有其逼人的威严,沉香便不敢再说,恐老君当真动怒不肯相助。半晌,才见老君向四下一指,喝道:“那你让哪吒等人先住手再说!”
当下沉香放声喝令群妖退后。他身为反叛首领,又是齐天大圣的得意门人,众人自唯他马首是瞻,集合后便不再强行抢攻。天兵们已被杀得心惊胆寒,停战后潮水般退后环卫在御前,谁也不敢趁机反击。
杨戬潜运内息,压制住伤势,持枪站在一边,静看着老君两边奔走调停。兵戈虽止,唇枪舌剑仍各不相让,在天条公正与否上纠缠不清。
“天条最大的不公之处,便在于你们这些人滥用天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母娘娘,二郎神,已不知犯下多少天条了,也没有受到惩罚,但你们却因为我爹和我娘成亲,就把我娘压在华山下二十多年!”
沉香的声音,激昂地回荡在瑶池之中。杨戬暗叹一声,这孩子的话,还是和上次一样地不知所云。滥用天条与天条不公之间,根本构不成任何的因果,有人违背律法未却被惩处,只能说执法力度有待加强,又岂能作为其他犯事者不该受罚的理由?
王母却明显心不在蔫,争辩能否占到上风,对掌控整体局势毫无影响,她冷冰的目光,只在太上老君身上盘旋。又过了片刻,趁沉香大声辩得正急,她逼视着兜率宫主,放低声音悄然喝道:“老君,你过来!”
杨戬嘴角微掠笑意,不再听沉香越说越远的废话,只戏谑地看向老君进退两难的神情。道祖在封神时就曾垂涎过宝莲灯,此番自以为坐得渔翁之利,却终于还是做了黄雀前的螳螂。老君猜出他心中所想,狠瞪了他一眼,却抗不住王母接连的催促,只得靠近御前,半躬下身去。
王母冷声低喝道:“把那东西给我!”老君手中拂尘猛然握紧,咬牙应道:“老道听不明白!”王母纤眉竖起,尖声道:“你当我是瞎子吗?我都看见了,给我!”她这一发怒,脸上蓦转金色,几乎是要择人而噬。老君心中一凛,知这法器已快自控不住,再不敢触怒于她,手从袖中伸出,将宝莲灯递了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又一个时辰地过去,争论犹自未停,玉帝一直一言不发,只在众人争出火气要大打出手时,才淡淡地开了口,示意要商量一番,让沉香等人再等上一些时候。
哪吒被押在天牢面壁,许多事不知内情,此时有些急了,凑近沉香问道:“沉香,太白金星已去了西天,如来佛祖真要插手此事,怕就不太好办了。”沉香低声道:“他来了更好,观音菩萨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否则也不会放任红孩儿和孙悟空这么闹法。”哪吒一喜,笑道:“原来佛门也看不顺眼这劳么子天条了?好,沉香,此次一定能大功告成!”
这一等又是五个时辰,群妖都不耐烦起来,玉帝素来不动喜怒的神情里,也微现出一些诧异,探究地看着孙悟空猪八戒这几个佛门中人,全神贯注地沉思着些什么。王母看了他一眼,似想讨些主意,见他全无反应,只得又向不远处看去。就见她盯着司法天神手里凛然生寒的三尖两刃枪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传音叫道:“杨戬,你过来!”
杨戬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自行险将灯掷进老君袖中,他便一直在等王母的这一声传召。当下向后退了几步,在御座边从容地施了一礼。
“若有宝莲灯在手,你有没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势?”
王母才问出声,那边群妖见久无决定,反而将司法天神召近御前,已再度鼓噪起来,沉香更大声叫道:“杨戬,不如拿出宝莲灯来,我们再打一场如何?”
王母目光倏转阴寒,似乎当场就要暴发,一边的老君看得真切,急步上前奏道:“不能再打了,娘娘,且再拖延些时候,等佛祖前来善后如何?”转身向沉香连施眼色,三言两语,又劝住群妖多等两个时辰。
王母这才放松下来,配合着老君的说法,佯作与玉帝商量起天条公正与否。玉帝却突然望向杨戬,半晌,才收回目光,淡然地道:“娘娘,你说沉香这孩子,他长得像谁啊?”
声音并不太大,却刻意让御座边的司法天神听到,司法天神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随即微阖起双目,掩饰住蓦然生起的震惊之意。
玉帝平庸的表象下,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局外旁观,若真看出什么疑点,原也是在意料之中。但司法天神从未想过的是,他会将沉香与自己相提并论,说出如此似警告又似试探的一句话来。
杨戬向远处那个含怒而立的少年看去,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又被自己一一否决了去,但充溢胸臆的宠溺和怜惜,还是慢慢转成了另一种激烈的决绝情绪。
放置神斧时,就想过逼紧一步,让那孩子不再留情,这样模糊的想法,在玉帝那句话后,终于成为最上好的选择了。也好,就由杨家的血脉,来送自己这最后的一程吧,最后成全这孩子一次,用注定要毁灭的声名和性命,去根除所有可能存在的破绽和怀疑——
也算是,迟到了三千年的赎罪!
同样惊诧的还有沉香,年少的轻狂,早变成了现在无地自容的羞愧。像谁?自己如何配像舅舅?那样莽撞幼稚的行止……但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身子一僵,脸色一片苍白:“是玉帝起疑了,认定舅舅还在顾念着亲情?”他默想着,不觉冷汗淋漓。
结局是早已知道的。
但过程,竟比亲身经历时,更加的扑朔迷离。
王母脸上早已变色,薄怒道:“陛下,你就没别的可说了?”玉帝摇头道:“纵有别的可说,也没有这个有趣。”微合上眼,忽又自语一声,“像谁并不重要,堵不如疏,大势所趋而已。但一味顺势,只怕随波逐流后,便再难自控。这顺逆之间,当真是难哉难哉,难矣哉!”
众妖站得远,自然听不清这两人说的是些什么,猪八戒得意地笑道:“不错,这次真商量起来了。”但两个时辰转瞬即逝,玉帝王母仍不象有下了决断的模样,连沉香都有些忍耐不住了,大声喝道:“两个时辰到了,商量出什么结果了吗?”
老君暗看着王母脸色,佯作忙乱地小声提醒道:“陛下,娘娘,时辰到了啊!”
玉帝抬眼直视老君,道祖蓦地一惊,只觉玉帝的目光严如寒刃,竟是直切入自己内心的欲望深处。但这种感觉陡然消失,道祖再看过去,玉帝已恢复了平素的老样子,正不安地追问道:“这两个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呀!老君,你说太白金星怎么还没回来?”
便在这时,一声通报传来:“太白金星回来了!”瑶池内顿时一阵轰然,众仙妖心情各不相同,却都移目向入口处张望了过去。
太白金星匆匆入内,回来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陛下,娘娘,如来佛祖正在讲经,无暇来此解围啊!”他抬袖试了试满头的汗水,又从袖里取出一纸绢书,呈了上去,说道,“佛祖有几句话,让老臣转交陛下。”
玉帝接过绢书,目光从由近而远,自众仙与群妖身上一一扫过,许久,示意王母休要急躁,缓缓说道:“无暇来此解围?这讲经就这么重要吗?”
群妖大喜讨论,众仙患得患失,谁也没有留意到玉帝的语气,明显和平日不太一样。猪八戒犹自在一边大声嘲笑起来:“佛家讲究普度众生,我说你们,和一个普通的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嘛!”此言一出,又引起一阵轰堂大笑。
绢书展开,玉帝一字字地读了出来:“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善因善果,善果善因,恶因恶果,恶果恶因……”不待他读完,王母已忍不住叫道:“一个绕口令能解什么围?”沉香虽早知观音另有安排,但眼见如来这绕口令般的推脱之辞,还是觉得解气无比,叫道:“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连佛祖都不愿帮你们了,还不知道错吗?”
他话中讽剌之意极浓,王母面孔顿时为之扭曲,手拍御座,尖声喝道:“沉香,你给我听着,即便是玉石俱焚,天廷也不会在一个妖孽的威胁下改了天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玉帝却只瞧着绢书入神,微蹙长眉推敲着佛门用意,浑没有去管已濒暴怒边缘的王母。
沉香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既然天道不公,那么不要天也罢!”左右妖魔更是群情激昂,放声大叫:“杀了玉帝和王母,平了天廷!”各举兵刃便要动手。
王母厉喝一声:“杨戬!”宝莲灯现在手里,凌空向前掷出,司法天神伸手接住,上前一步,护在了御前。
举灯作势,杨戬却没有多在意沉香,眼下的局势,沉香的态度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闲棋。打与不打,都由不得这孩子自行做主,只看老君和自己要将气氛营造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沉思着看了看玉帝,玉帝方才的一席话,现在的神情,无疑比王母值得玩味得多,随即又扫了老君一眼,示意道祖适可而止。老君会意,抢上双手乱摆,叫道:“陛下,娘娘,不能再打了!”口里惶恐乱叫,却是单手拈出法诀,悄然用传心之术,向空传出了时机已到的讯息。
于是,仿佛要呼应老君的话一般,万道霞光凭空烁现瑶池之上,佛号飘渺悦耳,白衣大士宝相庄严,已自空中冉冉而降。
老君如众人一般地现出惊喜之色,却还是禁不住不为人知地冷笑一声。观音其实早已到场,但为了最佳的调停时机,一任淋漓的鲜血洒遍了瑶池,却也只能是隐忍不出。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佛门尚且如此,他道德天尊的所作所为,谁又敢说不是真正的慈悲呢?
玉帝猛地放下手中绢书,目视观音,抢在众人之前出声喝道:“菩萨,且助我天廷解围如何?”
观音菩萨合什应了一句:“阿弥陀佛!”足蹑祥云,手持净瓶,端的是清静之至,再无半分当日熊血淋身的狼狈。她未当即回应玉帝问话,只向沉香说道,“沉香,如此闹法,非但救不出你娘,只怕还会祸乱三界众生啊!”
沉香怒道:“他们只顾着自己,根本就不把三界众生放在心上!”观音微微一笑,不再多劝,转身向玉帝道:“陛下,娘娘,贫僧与你们打个赌如何?”
玉帝目光骤寒,旋即敛去所有锋芒。“好个果果因因……”他重复一遍绢书上的语句,慢条斯理地振了振衣袖,却不再说话,甚至王母不忿欲语,都被他用目光强压了回去。
杨戬冷眼旁观,心中又是微微一震。各方联手设下的这一棋局,玉帝转瞬之间,便已从容看破了去?甚至看破的同时,这法器连应对之法,都已成竹在胸了?
不过这也无妨。
势不可挡时,唯有顺势而行,才能保得住未来的平安。玉帝这样的应对之法,不正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吗?
司法天神微笑一声,神情越发淡定,全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观音见玉帝不语,便继续说道:“若陛下和娘娘赢了,贫僧助天廷退兵,但若不幸贫僧赢了,便请天廷赦免三圣母,修正天条不公之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
玉帝点了点头,道:“这个赌倒也有趣。”王母大急下正要开口劝阻,玉帝微一欠身,抢先向她道,“娘娘,这输赢对我们都有利,你便让朕做一次主罢!”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惧内之意,只引得场上群妖都齐齐狂笑起来。
王母却听出了他柔和话音里的不容置否,心头一凛,悻悻地应道:“全凭陛下做主!”玉帝不再看她,向观音道:“菩萨,朕答应和你赌了,赌什么都行。”
观音笑道:“那好,我们就赌沉香救母!贫僧与大家一起坐观沉香救母,若沉香能将三圣母从华山救出,就算贫僧赢了,由贫僧作主修订出新天条来,如何?”
玉帝目光忽然一凝,似有些出乎意料,有意无意地看向杨戬,许久不出一言。王母却突然笑出声来,道:“原来是赌这个?菩萨,赌这个的话,连本宫都可以代陛下作主。”观音追问道:“娘娘和陛下都愿意?”王母轻轻冷哼一声,这个赌法对她而言,简直等于胜券在握,毫不迟疑便答道:“当然,我们赌了!”
观音点头微笑,又向沉香道:“贫僧今日插手俗务,所为的是三界内的芸芸众生。沉香,若玉帝真有个好歹,必将造成三界大乱,涂炭生灵,想来这也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吧?”
沉香沉默不言,且不说来前便有定计,便是观音这两言两语,他也无从反驳,只有猪八戒在一边打着哈哈:“菩萨,我们为的,可也是为了三界众生呀!”话音未落,观音淡淡一句:“净坛使者,莫要忘了你的身份。”顿时将猪八戒骇了一跳,合什躬身,再不发一言。
观音环视在场所有人、妖、仙,神态优雅从容,但目光移到杨戬身上时,清静的禅心却突然一阵波动。落伽山上的那一幕,是她不愿记起的奇耻大辱,否则老君前来说项,她断不会立即应允了下来。但就算如此,直到方才现身之时,她也还有着一两分犹豫,毕竟权力场上的勾心斗角,与自己普度众生的悲愿格格不入。
但这些犹豫,在她看到杨戬的刹那之间,便完全化成了乌有,那日压顶而来的巨熊鼻息,仿佛又喷在了面孔之上。她暗暗诵了一声佛号,只想:“太上一代道宗,心性人品,断然唯善是从,纵是结我佛门以为大援,也定为了三界公义之所在。”
默思计划的细节,她从容说道:“沉香,盘古开天时,曾留下一把神斧,你若能找到那把神斧,劈开乾坤钵和华山该不是什么难事。”沉香应声问道:“那神斧真能劈开华山?”观音道:“天地都能分开,小小一个华山算得了什么?”
沉香大声道:“好,我跟你赌!”又是一番讨价还价,议定了具体的打赌期限,八太子和丁香自告奋勇,当即陪沉香往下界寻找神斧去了。
观音提到开天神斧时,王母神色微微有变,转头见杨戬微垂双目,神色毫无波动,却又放下心来。这权臣的法力三界内少有抗手,别说神斧下落尚在未知,就算找得到,沉香等人中谁又能有那份修为破钵劈山?得意地轻笑一声,王母终于恢复了平素的雍容自信。
铛铛的兵刃交击声外传来,小玉倚在沉香身上,有些茫然地向前看去,半晌才想了起来,低声道:“是我……我一直缠着胜佛,直到舅舅示意才敢收手罢战。”果然,孙悟空与手持长剑的小玉,一路翻翻滚滚地打回瑶池之中。一个金箍棒重逾千钧,一个劈天神掌威风八面,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第十三章委恶绝交游
观音大声喝止,小玉停下手来,却转头看向杨戬,等着他的示意。杨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这才娇吒一声,恨恨地对孙悟空道:“孙悟空,我早晚还要找你报仇的!”虚出一招,借机脱身向瑶池外奔去。
孙悟空也不追赶,拍腿大笑不休,观音以杨柳枝醢水向空洒出,法力到处,幻出尺许有余的一方水月幻境,现出沉香等在下界的情形。顿时整个瑶池都为之一静,人人仰起头,全神观看寻斧之行的诸般动向。
三圣母看一眼水月幻境,又看一眼哥哥,恐慌闷得她喘不过气来,抓住小玉问道:“小玉,乖,你当时在瑶池的。你告诉娘,二哥他……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昆仑?”
小玉用力咬着唇,没有回答什么。因为她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只想冲出水镜冲回刘家村去,留住遗忘了三年多的那份怜爱宠溺,逃开所有即将发生的伤害与痛楚。
泪眼已经模糊,魂不守舍地被金锁带动走着,她和三圣母这才发现,杨戬正悄然退向水榭边的偏僻角落,传音示意梅山老四过来。
老四不敢违背,心中却忐忑不安。瑶池险些失守,观音又出面为沉香撑腰,偌大一个天庭,众仙大多选择了独善其身。连玉帝的态度,都渐趋松动,真正负隅顽抗的,也只有王母和这位二爷了。可是,眼下局面,是顽抗就能如愿以偿的吗?
这个二爷啊!固执至此,将来若真有个闪失,也是自作自受,不值怜悯。众兄弟为他,真小人做过,伪君子也做过,仁至义尽。自古危墙不立其下,是时候了,再不能为了区区愚忠,去陪他没顶于汹涌的险局之中了!
杨戬所想的,却是另一层。老四多智多疑,小狐狸却极是单纯,万一漏了什么破绽,反会被他套出内情。当下吩咐道:“神斧便在昆仑,老四,你和老三、哮天犬去下界拖住沉香,一定不能让他成功。”老四心头一撞,道:“这么说……”杨戬沉下脸点了点头,神色颇是不耐。
老四的心思,在急剧地盘算着。去还是不去?有观音的水月幻境悬在半空,这一去就等于是公然破坏赌斗。杨戬位高权重自不在乎,可众兄弟呢?何况以沉香的法力,兄弟们一个失手,被当场格杀的可能都有。
咬了咬牙,他斟词酌句,小心地禀道:“二爷,小的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当初我们对付三圣母一家,一是为了捍卫天条,二是为了二爷的前程作想,但眼下,是观音菩萨在和玉帝王母打赌,如果天廷输了,也不是二爷您的责任,若沉香赢了,那天廷就会赦免了三圣母,修改天条,您和三圣母一家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
老四的话,合情合理,杨戬静静地听着,微有些感动,神情却突然转冷,森然道:“老四,你该不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胳膊肘朝外拐吧?”
老四一震,叫道:“二爷!”只当已触怒于他,骇得脸上一片苍白。
杨戬放缓声音道:“老四,你是我最得力的兄弟,也是最能知道我心思的兄弟,我希望在任何时候,你都能跟我一条心。”老四拼命点头,却不敢看他,话听在耳里,也全成了警告的反语。杨戬紧了紧手中的三尖两刃枪,又道:“我先设法引开孙猴子,好方便你们溜出瑶池。”
杨戬转身欲行,老四突然想到一事,竟惊出了一身冷汗,脱口便问道:“二爷,这次为什么没让老六……”一种隐约的可能,让他不寒而栗。
杨戬淡然道:“他少了一条胳膊,不太方便,让他跟我一起引开孙猴子吧!”老四仍有些疑虑,目光不住向瑶池外飘去,终还是一顿足,匆匆回了众仙之中。
杨戬回到水榭,老四正向老六附耳低言:“一会变化了跟二爷出去一趟。”却见杨戬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御座之前,躬身向王母奏道:“娘娘,有观音菩萨在场,孙悟空等人不敢乱来,小神有了一个解决天廷之围的对策,想请四大天王和我到外面商量一下。”
此言一出,四大天王都是一愣,看向王母意欲询问,王母也有些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人各施神通,接二连三地变化了悄然外出,旁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却逃不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孙悟空大奇之下,在哪吒身上一拍,低声道:“俺老孙也出去一趟看看。”不待他答,拨毫毛变了个假猴儿留在原地,真身已倏忽不见。
小玉惨然一笑,道:“舅舅这一趟出去,一是让我配合着威逼四大天王离开天廷,让王母再无可用之兵。二就是将梅山老六交给我……最后的决战便在眼前,他要趁着这个机会,假我的手逼他们回灌江口去。”
哽咽了一声,她向镜外的梅山老六嘶声问道:“我放你离开时,你不是起了誓,要找齐众兄弟返回灌江口,再不管三界是非的吗?为什么后来会去了昆仑……你不守信,你们梅山兄弟都不守信!就算不知道真相,也不该……也不该找去昆仑,与舅舅他刀兵相向……”
镜外老六脸色惨白,无言可对,康老大紧握着双拳,喃喃地道:“回灌江口?”蓦地明白了过来,胸中一阵大痛。他抬眼看向老四,抬手便是一拳,厉声道:“老四,你真是混账!”
梅山老四并不躲避,呆呆地看着镜里,道:“是,我确是混账!小狐狸放了老六后,老六寻到我说要回灌江口。是我鼓动老六去寻你出山,也是我跟踪沉香,一路放出消息,好让你们及时赶到……我知道二爷肯定要去阻止沉香,六兄弟当着沉香的面和他决裂,才是最好的弃暗投明的办法……我只想给兄弟们留一道后路,但我万万没想到……”
康老大咆哮如雷,厉声道:“你哪里是因为二爷出卖兄弟才义愤填膺的?你……你分胆是看中了沉香在三界的影响,想另攀高枝对不对?你……老四,你这混帐真是该死之至!”所有不明之处一一迎刃而解,这个昂藏七尺的高大汉子,猛然便跪倒在镜前,捶地痛哭失声。
镜里杨戬已绑起老六交给小玉,正与小玉一唱一和,只骇得四大天王心胆俱裂。四人这才知道司法天神假解围为名,实际是不忘旧恶,要趁机对付自己兄弟。小玉的厉害都亲眼见到了,有她与杨戬联手,四兄弟岂会有半分生机?
再看看挣扎大骂的梅山老六,四大天王更是冷汗不止。梅山兄弟追随杨戬多年,如今为一时之利,便毫不犹豫地卖出给了仇家。与这等狠辣的小人结下大仇,将来在天廷又该如何立足?
“我们离开天界!”为首的魔礼青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来,“二郎神,你无非记恨着我们兄弟,但若在天廷公然杀害同僚,你的罪却也不小。不如各让一步,容我们自行返回西天我佛座前,再不管天界的是是非非!”
杨戬微微一笑,这四天王法宝厉害,真动起手来,也要费上一番手脚的。肯主动离开,王母再无可用之人,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当下便道:“离开天界?好啊,设时务者为俊杰,我就先放了你们一马!”
四大天王合什当胸,魔礼青最后看一眼面对了数千年的天廷风物,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大喝道,“杨戬,我们兄弟撤了,走!”四人身化流光,贯空直投西天而去。
梅山老六被玄铁索缚住,破口大骂不休,杨戬侧过身子不去看他,黯然之色一现即隐。小玉唇齿微动,想出声安慰,又怕被老六看出不妥,生生忍了回去,只默默将老六施法定住藏到一边。
猴子瞧这里热闹收场,惦记着瑶池的情况,也先一步转了回去。小玉确定再无旁人后,忍不住拉了杨戬袍袖,有些着急地问他:“舅舅,该做的都帮您做了,沉香正在找寻神斧,您什么时候告诉他实情?刚才瑶池那场大战,你们两人……”想起沉香和杨戬抢灯时那种憎恨的目光,她突然便打了个寒颤,一种不祥的感觉席卷上心头。
杨戬微笑道:“处置好老六的事,你便去昆仑的玉虚洞,那是我少年时修炼的旧府址,且在那儿等我吧。放心,沉香不会有事,只要拿起了开天神斧,他所有的心愿,就能全部达成。”见她神情有异,知道这孩子是在担心自己,只得暗叹一声,假意安抚上一句,“沉香与我误会颇深,有你在场我才好说明一切,否则要他相信,可委实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小玉当他已安排妥当,顿时高兴起来,连声应允。杨戬打发她离开,自己返回瑶池,奏报王母四大天王返回西天之事。孙悟空正站在群妖处生着闷气,见他进来,忍不住便重嗤了一声:“呸,照他那德性!”
方才猴子回来,火眼金睛略一观照,便发现哮天犬等人已全部不在,原地只是变化出来的假身。他稍一思付,顿知上了恶当,杨戬容自己在外面看热闹,定是为了方便这几个下属变化行事。
又懊恼了一阵,孙悟空总觉不甘,念头一转,突然便有了个办法报复。当下他大步上前,得意地向观音问道:“菩萨,若他们暗中设障,妨碍打赌的公正,是不是就算他们输了?”
杨戬此时已奏报完毕,王母猜出他在挟私报复,生硬硬地挤出一句:“很好,司法天神,本宫算真正见识到你的阴险了!”气恼之余,冷哼道,“杨戬,天廷就只能指望你了。”杨戬只当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剌,躬身恭敬地笑道:“娘娘放心,杨戬有宝莲灯在手,一定可以力挽狂澜!”
退了几步,正听见孙悟空向观音的问话。他神色不动,闻如未闻,心中却暗道了一声:“来了!”
孙悟空唯一破绽,就在于好胜之心。一发觉落了下风,千方百计都要掰回一局。昔日瑶池斗酒,便是利用这一点,激得他暴跳如雷。此时人人羁在瑶池脱身不得,自己自不能如哮天犬等人一样变化离开,唯一的脱身之道,怕是又要着落在这猴子身上了。
知道时机已到,待那猴子又乱嚷一阵:“若人有利用人多势众,先一步探出神斧下落,同时故意将沉香引向别处,那么不就成了明摆着耍赖皮吗?”杨戬冷笑不止,突然便语带嘲讽地提气喝问道:“猴子,莫要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能证明我方在暗动手脚?”
孙悟空一呆,随即大怒,嘿嘿怪笑两声,道:“证据?要证据还不容易?”猛提起一口真气,向空喷出,幻出万柄风刃,直射向前哮天犬等人立足的诸仙阵营里。
众仙猝不及防之下,急提法力护身,王母勃然大怒,叫道:“菩萨,你要纵容这猴子动手不成?”孙悟空却得意大笑,手指前方道:“非也非也,老孙不过是想让大家看看,我那不成器的晚辈杨小圣,到底养了帮什么样的酒囊饭袋!”
他风刃袭过,看似骇人,威力却极平平,众仙有护体法力,轻易便能抵御得住。但哮天犬与梅山兄弟,都是假身留在原地,转眼便被绞散得消失无踪。
群妖一阵哗然,杨戬却只是冷笑,道:“证据,这算什么证据?众目睽睽之下,你偷袭杀人,毁去肉身,却还要公然诬陷吗?”孙悟空一愣,假身已散,真身又不知在何处,杨戬这话强辞夺理之至,却还真不易反驳,只得怒道:“这几人分明不在原处,早开溜寻找神斧去了,杨家小儿,事实俱在,你还敢当众信口雌黄?”
这次不待杨戬开口,王母已森然出声回护这权臣:“孙悟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去寻找神斧了?”孙悟空呸了一声,喝道:“若俺老孙找出证据来,是不是就算你们输了?”语气极不客气。王母面色一寒,伸手在御座上一拍,蓦地便站起身来。
观音眼见要僵,口诵佛号,止住孙悟空,说道:“悟空,娘娘说的也是,没有证据,就不能证明别人在暗设障碍。”孙悟空斜睥向前,正看到杨戬嘲讽又略带不屑的神情,不禁切齿冷笑道:“证据?俺老孙去找就是了!”哪吒知他脾气,伸手拉住他毛茸茸的手掌,低声劝道:“菩萨好象胸有成竹,胜佛,不宜平添波澜……”话未说完,手上一轻,孙悟空不耐众人来劝,已如先前一般,金蝉脱窍而去。
见这猴子站立原地,突然不言不语,杨戬顿知计已得售,微微一笑,向观音道:“菩萨,若是我方证明了贵方暗中捣乱,又该如何算法?”观音冷看他一眼,不屑与言,又知孙悟空这一离去等于送人口实,只得向玉帝道:“陛下,娘娘,看来暗中行事以增胜数,双方都是难以避免的了。不如这样,不论哪一方捣乱在前,只要被捉到证据,便算这一方输了,如何?”
玉帝笑而不答,王母返身落座,冷冷地道:“就依菩萨所言吧。”杨戬就势上前,朗声说道:“好,就请菩萨、娘娘和陛下看仔细了,杨戬这就去找证据。”单手持枪,反负在身后,大步向瑶池外走去,群妖被他气势窘住,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谁也没想到上前阻止。
他驾云疾驭南天门,片刻已离了天廷,却是放缓了脚程,闲散地一路缀着孙悟空,当真是一付要捉这猴子老千的模样。孙悟空在前方也发现了,筋头云摆脱原也容易,但离开瑶池后怒火一消,只觉刚才被杨戬句句扣住话头,似乎又上了一回恶当,便索性佯作不知,边走边思付应对之策。
杨戬并不着急,按原先议定的计划,为避免沉香直冲上昆仑启人疑窦,须由这孩子在下界乱闯段时间,才由兜率通知其藏斧的所在,现在还没有到赶去昆仑的时候。将诸事又默想一遍,确信再无遗漏后,他心中一阵轻松,现出几分开朗的笑意。
沉香木然跟在旁边,看着舅舅唇边的微笑。这笑容仿若已不属于这尘世,象飘渺浮风般不可捉摸,温文中显出难得的悠闲。但不知为何,折映在眼里,却只显苍凉,摧肝裂肠,几乎不忍卒睹。
后面的事,众人中有不少是亲身经历的,自然都知道得清楚。当时观音又施水月幻境之术,让众仙妖看到孙悟空急中生智,将计就计地大绕圈子,存心戏耍杨戬一通。两人在下界斗了数日,杨戬才勉强赶上了筋头云,悄然掩身近前察看的结果,却是孙悟空正躺在林里呼呼大睡,被这猴子结实地嘲弄了一顿。
那时在幻境里,只见到他悻然的脸色,抽身便走的无奈,人人尽情地冷笑热讽。但此刻却分明看出,这一追一逃,无非是他打发时间的好戏,才一离开猴子的视线,神色便已轻松无比。
只见他似要返回瑶池,却趁猴儿得意忘形摆脱了纠缠,调转云头便向西疾奔而去。不久气候渐转寒冷,云下山势连绵起伏,全是苍翠的莽莽林海,小玉顿时一个哆嗦,畏寒般倚进沉香怀里,喃喃地道:“昆仑……沉香,昆仑到了……”
第十四章流年弹指歇
已近金秋时节,但夏日余威犹在,昆仑山上生机勃勃,连万年不化的冰峰,也都薄了几分雪衫。
沉香以为舅舅要查看自己取神斧的情形,不料杨戬却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离昆仑神所在,只有一山之隔,险峻陡峭,纵使灵猿亦无法攀爬而上。坚石之间,荆棘丛生。杨戬望见那涩绿棘刺之间,赫然缀着几朵粉白娇嫩的小野花。
杨戬的唇角不自觉闪过一丝笑意,那只调皮的小狐狸啊。拨开荆棘,后面是一座半塌的洞府。破损的洞府牌匾上,青苔已经被细心擦去,露出“玉虚洞”三个字。
杨戬才到了洞口,小玉就从洞里钻出来。她笑着拉着他的手进洞,满脸得意之色。
杨戬进洞府,不禁愣了一下。玉虚洞自从他艺成之后,就没有再踏足。他吩咐小玉来此相候,也是因为地处偏僻,便宜行事。此洞废弃千年,应是破败不堪。但杨戬没有想到,洞中已被收拾的一尘不染,破损的石桌石凳也修复一新。杨戬的视线很快就移到了石桌之上。桌上摆放着些新鲜的山果,还有五只酒杯,环着一壶新酒。
看杨戬注意到洞中这些变化,小玉的脸有些发红了:“舅舅,我等得有些无聊,就胡乱收拾了一下。”她拉着杨戬的手,笑道,“舅舅,我刚用冰镇了壶梅子酒,可以消暑解乏。等沉香救出了三圣母……”
想着憧憬中的将来,她调皮地又是一笑,“大家也可以在这儿小聚一聚,我要沉香给舅舅您斟酒赔罪!”
杨戬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那几只酒杯上,半晌,才叹道:“小玉,沉香有你,我就放心了。”
小玉听杨戬说起沉香,芳心暗跳:“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沉香?”
“很快。”
小玉一喜:“舅舅,马上就要成功了吗?”杨戬虽然一直让小玉帮忙,但是乾坤钵一事,他一直是瞒得滴水不漏。眼见小玉为帮自己,忍受相思和误解之苦,日渐憔悴,杨戬心中暗痛。如今,终于能够放这个女娃解脱了。只是,杨戬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看向那壶梅酒。
“小玉,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杨戬取壶,斟了一杯酒,亲手递到小玉的手中。小玉受宠若惊,她红着脸道。“为舅舅我分忧,本是小玉应尽之责。”
杨戬为自己斟一杯,“我敬你。”
小玉怎敢让杨戬敬她,赶紧将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她放下酒杯在桌上,忽然便是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地跌坐在石凳上。她勉力抬起头,瞧出去的杨戬,模模糊糊,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舅舅……”小玉的舌头有些僵硬,“为什么……”
杨戬看着小玉,“小玉,谢谢你放过了梅山兄弟。还记得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的,今天,你姥姥的大仇就能报了。”
“不,舅舅。我已经没有仇了,我早就没有仇了。”小玉说不出话来,她流着泪,只是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三圣母看着那酒杯喃喃道。她看着小玉,盼她能够给个解释。
听小玉轻轻道:“舅舅换了原先的梅酒。我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酒,它寡然无味,清清淡淡的,却又醇烈无比,还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味儿……当时,我很晕,魂魄都在飘荡,似乎在流水中一般。”
“弹指流年。”三圣母的脸上,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杨莲叹道:“还是在灌江口的时候,二哥闲来曾经酿过一种酒,取长风为魂,水澹为魄,佐以极少量的忘忧草汁。二哥说,饮了此酒,就会在梦中,追忆往昔岁月。故而,他为此酒取名‘弹指流年’。但是,这酒是让人安神睡去,为何二哥要骗你服用呢?”
“弹指流年。”小玉默念着,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舅舅原来是这样,把我对他的感情和记忆,全部抹去的。”
梦中,飘忽之间,小玉仿佛又回到了真君神殿的密室。她偷着懒儿溜去和四公主说悄悄话儿。四公主笑着点她的鼻子:“你这个小狐狸,还不去用功,当心真君回来考察你的功课。”小玉吐着舌头,为何这位四姨母,越来越有了些二舅母的架子?
小玉无奈,只能去亭子一个人练劈天神掌。她才练了一会儿,哮天犬就跑过来蹲着看她练功。小玉面带得意之色,笑问哮天犬:“我的功夫怎么样?”
哮天犬却撇着胡子,耸耸肩,一幅瞧不上眼的模样。小玉看哮天犬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她忍不住又要逗弄哮天犬玩,故意做势吓唬哮天犬道:“哮天犬叔叔,不如你来指点小玉几招吧。”说完,合掌就扑,就等着与哮天犬追追逃逃的耍乐子。
不同往常,掌到面门,哮天犬却站着不动。他的眼中,忽然现出了悲色:“哮天犬只是一条狗,没有多大的本事。小狐狸你好好练功,帮主人一把。主人现在一个人,我真的很担心啊……”
“哮天犬叔叔。”小玉愣在当地,看着哮天犬慢慢回过身,瘦瘦的身子,竟然有些佝偻。
“哮天犬叔叔刚才是什么意思?”小玉被哮天犬的话弄得心烦意乱。“我一定要找舅舅问个清楚。”但诺大的神殿突然变得死一般沉寂,小玉在殿里一个人乱走,却怎么都找不见杨戬。
忽然,小玉瞥到几人正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小玉追上去,大声问他们杨戬在哪里,但没人肯回答。她一路追下去,直到连神殿都看不见了,这群人才止住脚步,冷冷地转头看了过来。
小玉待看清他们的面目,不禁呆住了,竟然是梅山兄弟。梅山兄弟冷笑着,大声咒骂杨戬,他们的脸上,十分的愤怒之中竟然刻着七分怨毒。
小玉退后几步,紧紧捂住耳朵,那些诽谤之词,她是一句都不能入耳的。小玉大声叫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
康老大冷嘲:“小狐狸,你和杨戬是一路的,你想要说什么?”小玉顿时语塞:“我……”梅山兄弟狂笑着纷纷驾云离开。
虽然天性狡黠,伶牙利齿,可小玉碍于杨戬密令,不能替他辩白半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山兄弟带着怨恨远去。但她心中委实憋屈至极,闷着头往回走,早把这些人所有的祖宗都挨个请出来问候了一圈。
“死梅山,等我告诉舅舅,有你们好果子吃。”小玉想到此处,心情舒畅许多。她毕竟是个孩子,浑然未觉察凶险已近。
“小玉,你唤谁做舅舅?”那个声音冷冷的,小玉如同被冷水泼头一般,她愣愣的看着前方的云路,姥姥正看着自己。她的目光,也是冷冷的。“你认贼作父,将你亲身爹娘置于何地?”
“姥姥,我好想你啊。”小玉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谁是你姥姥?我被你气得日夜不宁,特地从地下赶上来看看,我的乖孙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玉心中悲苦,她不敢再看那个死魂灵,唯有长跪在地,以头触地,哀哀地唤着姥姥。
死魂灵背过身去,长叹一声:“你不要再唤我,我也从此不再认你。”小玉跪在地上膝行抢前几步,她要抱住姥姥诉说心中的矛盾苦楚,却从姥姥的身体中穿了过去。死魂灵消散去,却留下彻骨的失望,将小玉的心浸得冰寒透了。
小玉冷极了,她一路哆嗦着,她要回真君神殿。她已经没有家,真君神殿就是她的家,家中有她此刻最需要的温暖。“舅舅。”她低低的唤着,仿佛这能够稍微驱散些心头的寒意。
真君神殿到了,小玉却再也回不了家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将小玉无情的关在外面,任她如何敲打都缄默不言。小玉软在门上,记忆中一个声音淡淡的响起:
“你出去后,就不要再回来。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小玉心中突然升起不祥之感,她感到恐惧,她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却不知道这种凶兆要应到谁的身上。从前的事,从前的人,都像走马灯似的在小玉脑海中旋转。小玉感到有些晕眩,从来未有如此迫切,她想要再见杨戬一面,胸有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诉,但是舅舅又在哪里呢?
“舅舅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所以,舅舅就不再见我了?”小玉有些伤心的想着,“我还能帮舅舅些什么呢?”
“灯油。”小玉忽然想起了宝莲灯,她笑了,她终于可以为杨戬再做些什么了。小玉取出匕首,一刀割向自己的手腕,刀锋过处,一滴血都没有。小玉急了,她用匕首使劲划下去,数刀过后,手腕上只多了几道白色的擦痕。
小玉看着自己的手腕,呆呆发楞。忽然,她闻到了血腥气。血不是从她的手腕上流下来的,而是……小玉悚然回头一看,沉香倒持小斧,斧刃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滴在地上。那种可怕的情景,再一次浮现。上一次,是杨戬的三尖两刃枪上,沾染的是沉香的鲜血。那么这一次,沉香的板斧上又是谁的鲜血?
这是天地间罪人的血。
鲜红的血,滴在纯白的台阶上,变成了涩涩的黑。纯黑的真君神殿,似乎极慢,又是极快的,风化腐朽。小玉的手轻轻一触,那道她怎么也推不开的门,竟然化为了飞烟。整个神殿在瞬间土崩瓦解,悄无声息。原本墨玉般坚硬,却早就是不堪重荷。其实,裂纹很久前就有了,人们不经意地忽视过去,此刻终于完全碎裂。
幸好,神殿中该走的都走了。
那么他呢?
他在哪里?小玉看着空空荡荡的一片空地,心中忽然生出了恐惧,那是因为记忆忽然间被吸空所致。她甚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他”是谁?
粉尘打着旋儿慢慢转动,如同舞者柔软的身段。无声的悲歌在响起,慢慢的,卷起那些粉碎的灰尘。黑色的粉尘和白色的粉尘,混杂在一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灰。
小玉跪下去,碰起一捧灰,死灰竟然带给她温暖的感觉,如同亲人给她的最后的体温。
“啊!”小玉的心空洞洞的,她发出野兽的悲鸣。她的心已经被吸空了,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黑洞。小玉的眼睛望出去,绝望的深渊是什么颜色,天地间就是什么颜色。唯有风卷起死灰,如同一条灰色的龙,昂着头欲向天的尽头。
小玉追过去,不管跌倒多少次,她都要追过去。是的,因为她还认得那条龙,那龙的纹,曾经盘踞在黑色的宽氅广袖上。现在,它却要去哪里,是要寻找它的主人吗——可银色的龙身,为何如此黯淡,那能与神铠比辉的明亮与生气,都遗失到哪里去了?
小玉已经不敢细想,她一步都不能停留。因为她只要一停留,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也会消失无影。
无声的悲歌在响起,淡淡的香味沁人肺腑。思忆如同年华般美好,又如年华般逝去,再无挽回。
小玉力竭了。她跪在地上,头痛欲裂,什么都不能去想。因为只要一想,那些珍贵的片段,都会被无情的洗去。
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小玉咬着牙,硬着心肠,不理会这些。她看到了自己手腕,浅浅的几道白印下,是从前割的旧伤疤。小玉哭着狂笑起来,为什么这个梦那么长,为什么我还不能醒来?她张嘴欲向腕间咬去,但冥冥间,似乎感应到什么。小玉一抬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笑意,却带着些许伤感,似乎在轻叹:“傻孩子,这又是何苦?”
“舅舅。”小玉哭了,泪水决堤般涌出,她再也无法抑止自己,不去想着这个人。
我是一只在山林中野惯的小狐狸,爱在花丛中忽然窜起来追逐蝴蝶。身边的最亲的人,就是我姥姥。后来,遇到了沉香,我的世界便和他的交叠。再后来,姥姥死了,我的世界便只有沉香,而他的心中却有两个女孩。
那个时候,也许为沉香而死,将这条命舍了给爱人,便是我最好的结局。偏偏杨戬救了我,他可是我的大仇人啊,也是沉香的死对头。
因割血带来的恐惧和屈辱,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感觉所取代。我不再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也不再是注定被抛弃的异类。药碗被一只手稳稳的扶住,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切成熟男人的品格,他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父亲。
小玉痴痴的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拳心紧握,虚悬的手臂不知是要伸向何处,也不知是在等待何人。小玉孤独的等待着,她紧攥着拳,固执的不肯放手。也许,她将毫无意义,无有希望的等下去,直到永远。
“小玉。”一双温暖的手,搭在小玉冰冷的手上。小玉顺着那双手看上去,少年温柔的笑着,“来,小玉,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沉香……”小玉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少年点头微笑,明朗的笑容,如同他身后那片天地一样,洒满阳光。
“小玉。”沉香的脸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自信,神彩飞扬。他倾身将左手伸给小玉,“小玉,跟我走吧。我将给你幸福,你答应过做我的新娘。”
幸福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空虚,小玉握著了爱人的手,她的指缝间,漏下最后的一撮灰尘。小玉当然不会察觉到的,那只是一撮灰尘而已,她的眼中都是幸福的所在。
小玉往前跨了一步,她步入少年的阳光中,步入了幸福美满的憧憬里。那是她一直期望的,也是“他”允诺下的。
“他?”
小玉迟疑了一下,如风的少年已经转过身大步而行,她被他拖带着往前奔去。温暖的阳光下,小玉四肢百骸都惬意无比,她是山林的女儿,脚下就是芳草,身边就是树林,前方是心爱的少年……
但瞳孔却骤然缩紧,沉香背着的斧子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永远都无法干涸的血。
因为,那是天地间罪人的鲜血。
尘落,天变,勿回头。
血色向上洇开,天空是一半明媚,一半却是血色的透亮。那种透亮,是薄的不能再薄的一层膜,似乎一捅就破。
“小玉,什么都不要管了。我只想你们幸福……”
空气突然变得涩重,如同窒息者最后呼出的气息一般。一道道沉重的铁闸,从四面八方挤兑过来,只留下一条狭小的通道。通道前景色依然明媚,少年依然微笑关切,但是,小玉却知道,通道的尽头,再不是自己期待过的那样的幸福。
她不能自由地奔跑了,被铁闸限死的风景,无望得近乎绝望。
那么回头吧!可前方有少年的微笑……
回头之后,如果连这微笑都遗失了呢?
不,她宁愿失去一切,都不能放弃这少年一笑。小玉又向前跨了一步,她需要有一个爱人,需要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们会有很多漂亮可爱的孩子……
有个声音娇笑着:“我们妖精本来也没有姓,那以后我跟您姓好不好?”
“叫什么都没关系,小狐狸,我倒是希望以后你和沉香的孩子,能有一人继我香火,让他姓……”那个声音越来越轻,小玉竭尽全力侧耳倾听,却怎么都听不见。因为她这一停,已经走不脱了。
脚下大地上,变得软绵绵,那是那是湿漉漉的血,如同从湿透的海棉里饱蘸出来。小玉悚然回头,身后的天上是无数鲜红的嘴,那些嘴一张一合,尘世间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不如他们发出的嘈杂。小玉的头要被炸开一样,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那些声音却如乱针刺般直刺入她的耳鼓,她无法辨清他们都在咒骂些什么。最后所有的嘴都在张合,口型一模一样。千万个舌头在挥舞着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小玉哭叫着,她的声音淹没在汹涌的波涛中。
一股大力将小玉托起,向着前方抛去。那半边天地,有着阳光,少年,还有他所许诺于她的幸福。
“勿回头。”
“小玉,小玉。”沉香紧紧抱着妻子,妻子的身体在发抖。玉虚洞中,小玉伏在石桌之上,她的背颤抖着,似乎被噩梦所扰。杨戬的手轻轻抚过小玉的鬓发,掌下光华闪烁,映在杨戬的眼眸之中,那样的绝决无情。
沉香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舅舅是在触动昔日的施法,为小玉消除所有相关的记忆。小玉服下宝莲灯灯芯,得到了万年法力,不是四公主可比。所以舅舅才会借用“弹指流年”,让小玉自行回忆,然后顺势消除。
小玉伏在石桌上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似乎进入了安静的梦乡。杨戬收手坐下闭目调息,片刻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额角的发都被汗湿透了。杨戬刚要伸手过去,却硬着心肠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未饮的酒,“今天过后,许多仇恨都会散去。杨戬平生所欠的旧债,都一并还了罢。”说罢,杨戬摔杯在地,杯中的酒泼在地上,立刻化为了碧烟,酒杯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