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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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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蝂负中如结
没想到她还敢问出声来,杨戬微微愣了一下,侧转了脸不答话。四公主哭道:“你的梦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甚至包括小玉……是你做的,你在堵住自己一切的后路!你不会放过我的,你也要在我魂魄上动手脚。我还阳后就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密室中的这几年,是不是?”
杨戬微微点头,他并不在乎让她知道。镜外四公主的身子和镜内的自己一同颤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要将自己逼到绝境?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让所有关心你的人伤心!”
杨戬仍不答,侧对着她,露出一个淡然而悲凉的笑容。刚才那个梦境里,正因为她异乎寻常的关切和悲伤,才让他惊觉龙四是魂魄闯入。她不该记得的,一切都是水中的幻影,时过境迁之后,就再不会留下分毫的痕迹。
身体疲惫乏力,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但他太清楚龙四的性子,不给一个解释,她是绝不会罢休的。半晌,他终于还是勉强振作精神,平静地用只是陈叙事实的语气答道:“不会有人在乎的。也许,除了哮天犬。他跟了我太久太久,忠诚是他的本性,我若强行施法,怕反而会伤了他。但好在外人眼里,他只是我杨戬一条愚忠的笨狗,无论将来如何,也不会有人肯去相信他的话。”
四公主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不,我在乎,我在乎,真君……杨戬,我喜欢你!”想到一旦成功,自己再也不会记得这几年困守斗室却芳心暗喜的日子,四公主悲从中来,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不要忘了你,求你不要让我忘了你。我不敢企求你的目光,我只想看着……远远地看着你!”杨戬想到自己苦恋嫦娥的痛楚,越发坚定了消除她记忆的决心,只是摇头。
四公主反渐渐镇定下来,幽幽道:“我知道,你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那我求你……”杨戬转过身来:“什么?”冷不防四公主飞身而上,在他唇上轻吻一记,飘身退后。杨戬抚着唇噔噔噔退了几步,满面的不可思议,脸上竟红了。四公主原本极窘,看了他的样子,竟似比自己还害羞,倒放松了,大胆地看着他眼睛:“我不能改变你的决定,只能如你所愿,忘了你,但我希望你记着我,不要忘了我……”见杨戬别过脸去点了点头,她主动微笑着飘身入鼎,说道:“既如此,真君,求你先离开一会,容我静一静,好吗?”
离了密室,杨戬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步子,心说不好,这龙四公主的性子,怎么会如此乖乖听话,又怎会突然如此大胆?急转头往回走,刚推开门,就和向外飘去的四公主撞了个满怀。
“你疯了,这样出去,不久就会消散,谁也救不回来!”杨戬用法力拢住她的魂魄,不让她离开密室,四公主却拼命挣扎。杨戬有些无可奈何,如此下去,只怕当场就要弄伤了她,只得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公主疯狂地想挣脱他的钳制,却怎么也离不开这间斗室。她绝望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无泪地哭喊着:“我要去找沉香,去找嫦娥姐姐,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为什么不留给自己一点生路!难道你不想一家团聚,难道你想真的就这样带着骂名死去!”
杨戬的心中,突然一阵重重的抽搐。家?梦里的情形依稀记得,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和谐。爹和娘,大哥和小妹,还有,唯一的外甥……他深深地看向四公主,看着她悲凄欲绝的神情。满怀的辛酸,突然有点宣泄的冲动,他不禁苦笑了一声。那么,就说给她听听吧?反正,将来她也不会记得。
可是又能对她说些什么?这热心肠的龙族公主,知道了他必死的结局,能安心留在这里么?
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在沉香一步步成长时,在事情顺着他的筹划进行时,他曾经有过,有过那样一点憧憬。四公主会为自己说明一切,娘,应该会谅解自己。就像小狐狸说的那样,以后,和娘,和三妹,和沉香,生活在一起,不管这天上人间的纷扰,不管这王母兜率的争斗,就像在多年前简朴的山村。尽管没有了爹,没有了大哥,但沉香会和小狐狸成亲,会生儿育女,会让杨家更加兴旺起来……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就算不如人意,仍是背负着这样的骂名,但如果能看到娘和三妹的平安喜乐,对于他,同样也是一种,渴求千年,值得小心珍视的幸福。
然而终究只是幻想,幻想。他早就该知道,他是罪人,害死父兄的罪人,伸手可及的欢乐,永远只是水月镜花的虚幻。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必须接受的惩罚,用他的死,换三妹的生,换一家人的团聚,换得多年前那个悲剧的不再重演。
就如伏羲两千年前所言那样,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却不能拒绝随之而来的后果——既是注定的宿命,也是他唯一的赎罪之法。
可这些,又该怎样和她说呢?
“四公主,你知道吗,我母亲,瑶姬仙子,她还没有死。”四公主仰起脸,越发不明白:“瑶姬仙子没死?那……那你更不应该……”“不,我应该死,我早就应该死!”杨戬情绪似有些失控,在室中来回踱步,越走越疾,“若不是我天生的神目,娘不会被发现,不会被抓走,爹和大哥也不会死!三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和我流落江湖,衣食无着!”
一下停住步子,杨戬捏紧手掌,不愿回忆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像是忘了四公主还在身边,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低沉地道:“是我太大意,我以为劈开桃山就能救出娘,能还给三妹一个母亲,没有想到……” 三圣母站不住身子,一下子坐在了榻上,“不,二哥,不关你事,你是为了救我,是我的错……”
杨戬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天可怜见,娘竟没有死,我还来得及弥补,这一次,我再也不能失败。”说道此处,杨戬本已暗淡的眸子,烁出了几星光芒,却转瞬即泯。
“可是救出了娘之后呢?”杨戬有些失神地望着室顶,仿佛看见遥远年月里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无论如何,我都是她眼中害死父亲和大哥的孽子,我又要如何面对她,如何……”四公主不知其由,众人却是明白,三圣母更是哽咽难言: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她,二哥这几千年的岁月,原来都是负着这样沉重的罪责……
“三妹,她从没吃过那样的苦,我让她一人在山下呆了二十年……我再没想到会是我,会是我……”杨戬原只是想诉说一些心事,但一提起此事,深深的歉疚让他失去冷静,失神地看着自己双手,“竟是我,让三妹尝到和娘一样的苦痛……就算成功又怎样,不能看着独子长大成人,这会是她永远的遗憾,我永远无法弥补给她……”
右臂上的某处,灼灼烧痛。杨戬抚上右臂,啮血为誓的痛楚,绵延千年。“我曾经以为,身上痛了,心就不会再痛,后来才知道,那是多天真的想法。只有死亡,……” 又是一阵疲倦,浪般袭卷了杨戬的身体。杨戬觉得眼皮涩重,偏偏胸中诸多烦乱,就算想闭目片刻养神,亦是不能。杨戬心中苦笑,“不,连死亡都不能给予自己慈悲的安宁……恐怕要待到魂飞魄散,那才真是无忧无虑,无哀无痛……”
“真君。”四公主看着杨戬,颤抖着声音轻唤了他一声。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悲伤,那是深深烙在灵魂上的惨痛。
哀哀的啼声,令杨戬心中一凛。时局如此诡诈多变,他绝不能任由这种颓废继续下去。他本不惧死,但是他不能轻言“死”字。只因大事未成,他纵然以死相谢于地下,亦会含恨九泉。
镜外四公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一边的龙八越来越担心,却怎么也安抚不住。他一咬牙,干脆横下心一掌击落,将姐姐劈晕了过去。他揉揉鼻子,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姐……这样不行,还是让她睡一会的好。”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尾音咽在了喉咙里。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有嫦娥过来,默默将龙四抱回怀里照顾。
再看镜中,那里的四公主已止了泣声,飘向前劝慰杨戬道:“你不要这样,过去的事不能怪你。我想瑶姬仙子是你亲生母亲,她一定能理解你。三圣母那,我会劝她,她一向温柔又善解人意,知道你栽培沉香的苦心,也一定会理解你的--你不要总一个人自苦,我会支持你。你答应我,一定不要有事。”
杨戬沉默着,这样一个承诺,他给不起。四公主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松手退后,魂魄动荡散开。她带着微笑向收拢她魂魄的杨戬道:“你不答应我?我拦不住你——谁也拦不住你。可是你也拦不住我,拦不住我和你一起死,一起魂飞魄散,你不可能整天守着我。若你不答应我,我定与你同行。”
杨戬心知她所言不假,有些怒意、有些感动地看着她,她却不惧,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杨戬渐渐垂下眼,叹了口气:“你太固执了。我没有想到,除了哮天犬,还会有人愿意为我而死,也许为了你,我应该活下来。”四公主绽开明媚的笑容,不能得他青睐,但能得此一言,此生又有何求?
杨戬淡笑着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四公主惊喜交集,方才她大胆地吻了他一记,却是抱着必死之心要去通知沉香,此时想起脸仍是热的,没想到杨戬竟过来抱住自己。紧张地在他怀中依偎,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四公主慢慢放松下来,絮絮道:“我想瑶姬仙子不会怪你的——你那时应该还小。沉香完成你心愿之后,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小玉和沉香也会在一起,我弟弟喜欢丁香,我要想办法帮帮他。你主意那么多,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杨戬嗯了一声,慢慢举起右手。四公主仍在说:“其实嫦娥姐姐不是真的那么冷淡的人,她只是不愿惹麻烦,有意疏远各仙家。她没有遇着能英雄过后羿的人,又有一份歉疚,所以才会这样。以后,我会帮你,帮你们……”四公主心中有些酸楚,话却是真心,哽咽了一阵,还是道,“你们在一起,将来一定会……会很开心……”
杨戬静静听着,口中应道:“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四公主,你说得不错——等沉香劈开华山,有你在,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右手凌空虚按,银色的光芒将四公主的魂魄拢在一起,却另有半透明的金光在她体内一闪。哪吒看得仔细,不禁一个哆嗦。多年前他在师父那里,见过这种金色符咒:“是用于魂魄的忘情符,一旦还阳,种种缘由全部忘却。”
四公主仍在呢喃:“你们住在华山吗?应该是的,三圣母喜欢华山,你那么疼她,一定也是跟着妹妹住,小玉还想让你带孩子呢。”光华转盛,“也是,三圣母生下沉香不久就被你关了,瑶姬仙子是要回天宫的,小玉和沉香自己还是孩子,看来真的要麻烦你呢。我可以经常去看你吗?”她身子一抖,眼神有些迷离,“奇怪,魂魄也会困吗?”在杨戬怀中化为青烟,回到鼎中。
嫦娥手已发软,抱不住人,龙八急忙接过姐姐,就听嫦娥语无伦次地自语:“四公主说的不错,他为什么没有听,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走到这一步……我不信,我不信他真的不想这一切成真,他是渴望些什么的,我知道,我知道……”声音渐低,泪雾迷眼,她知道的,在真君神殿里,在灵霄殿外的云柱下,他也曾想过向她倾诉。他只是太孤独了,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会去抓住,他又怎会甘心就死?
三圣母,是为了她么?嫦娥不自觉地问了出来:“三妹妹,是因为你吗?他太宠着你了,不敢再面对你,不敢冒险面对你的责怪……”
三圣母无意识地重复:“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任性,太让他失望,让他不敢相信,我能理解他的苦衷……不错,不错,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真的还会恨他……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
小玉伏在沉香肩上悲泣,沉香却沉默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他很累,累得不想去安慰母亲和妻子,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究竟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人甘心就死,让一个人在追求多年的幸福前止步,亲手毁掉渴望着的一切?桩桩往事在眼前晃动,看得见,却道不明,也猜不透。只有恐慌积压在心头,让他觉出了窒息般的痛楚。
第九章藏匣策万全
接下来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在杨戬刻意虚瞒之下,沉香与孙悟空在下界的大肆招揽人手,灵宵瑶池非但不知,更当这妖孽心惧天威,现已销声匿迹不足为虑了。于是,天廷一片歌舞升平之态,唯闻阿谀与附和之声。偶尔朝会上提到积雷山为何久攻不下,杨戬便借口红孩儿是落伽山门下,不宜多造杀戮伤害佛道和气,同时又称拖得越久越能将怀不臣之心者一网成擒,从容将自己别有用心的徐图之计,变成了中枢赞成褒赏的既定之法。
兜率暗中与杨戬商略,议定新天条铭刻完毕后便送入华山,再以沉香救母为名,由老君秘密联络操纵,大闹一场造出声势。然后由佛门来作说项,以进为退劈山打赌,为新天条出世铺平道路。但七彩石质地特异,天条又详尽繁多,非短期能峻全功的。于是,转眼两个月过去,连杨戬在封神台大损的真元都全部恢复了过来,老君那边却还是全无动静。
这两个月里,除了朝会和回房调养练功之外,杨戬几乎足不离密室。八百年来经手的旧案文牍,全被他暗中调来藏在此处,一一重新批点审阅。四公主在鼎中醒来之后,见他突然忙着清点旧案,极是奇怪,试探着追问不休,杨戬只淡淡地答道:“新天条出世之后,我是不会再留在天司法天神任上了。但多年来我构罪他人,曲解律法之处委实不少,须得事先一一注释清楚才好。”
四公主记得前事,原还有些担忧,怕他不肯放开怀抱。但此后与杨戬日日相对,见他神色平和,一改以前的压抑沉郁,不觉便放心了大半。她又故意提起对未来的诸般憧憬,杨戬一笑之余,偶尔也会接上几句,生似那日失控倾述之后,反而化解了他延绵千年的心结一般。
众人虽知后来的结果,但对着杨戬难得的轻松时日,心情到底也随之舒缓了许多。嫦娥抱着醒后痴痴盯着镜面的龙四,想起曾听说许多错判的案卷不翼而飞,天廷至今未能找回,以致涉及的一干罪仙都不能重归仙班。却不知与杨戬此次的举动有无关系?
另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以他那样的算无遗策,如果一心求死,又怎么容忍自己落到那步田地?是不是……是不是他安排过什么后着……和这些文牍有关?也许他有办法救治好他自己……”
这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却让她突然有了一丝隐约的期待。嫦娥脱口问出了声,同时睁大眼看向镜里的杨戬,只盼着两者之间,真的有着什么微妙的联系。
人人为之一震,三圣母也燃起一缕希望,拼命回想哥哥在家中过的三年多。但那些年,她连提起这个二哥都复不愿,又哪里知道具体的情形?但忆及中秋前的那次救治,她突然便有了些喜色,急急地叫道:“嫦娥姐姐,你说得对,二哥不会束手待毙……也许我们出阵之后,便能看到他恢复如初,就象,就象这次封神台后一样,多将养些时日就没事了……”
她大声地说着,象要说服别人,实际是在说服自己,没有多少信心,却尽量显得真实可信。沉香苦笑了一声,却不去打断母亲的话语。这样或许也不错——有着希望,才有等候下去的勇气,无论是不是自欺欺人……
又过了些时日,旧案全部整理完成。这日早朝散后,杨戬施法将占了大半间屋的文牍装入一只径尺见方的玉匣之内,没有送回原来的署司里,却是回了自己的房中,如以前布置试炼沉香的关卡一样,以心血为引,在玉匣上施下了重重的咒法。
众人不解其意,只静静地看着,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旧案文牍失踪之事,果然与司法天神有关。但收起此物究意用意何在?更何况一直到最后,也没见他拿出来派过用场。
收起玉匣,杨戬静坐案前,微微有些出神,一切,终于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了。
孙悟空既已复原,按猴子记仇的性子,满腹的佛经早丢到了九霄云外,不大闹一场,岂肯善作甘休?而观音,自己当日杀上落伽山,明摆着是给她难堪。她又出名的宠护弟子,红孩子为沉香反上天廷,老君再抛出造福三界的香饵相劝,势必一拍即合。
想到老君,记起早上众仙散朝,老君故意落在后面,低语一句“五日后三更”,再凌空书了个“石”字时,那一番仙风道骨,却又掩不住得意的神情,杨戬不禁好笑起来。
必是新天条注入五彩石成功,五日后三更便要施法送入华山之内了。此举对老君有百利而无一害,难怪他会积极若斯。其实,这老道也不算太过讨厌,只要交易得当,他不会言而无信,更不会占了便宜还卖乖。想是伪君子当得久了,连老君本人,都习惯了这付表象了罢。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杨戬轻轻地笑了一笑。现在这样,或许才是最理想不过的,没有任何退路,也容不下任何幻想。那只小狐狸,幸好打发她离开了。听她叫着舅舅时,自己还真的很想放纵一回,让这注定了的结果,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五日转瞬即过。到了傍晚,杨戬唤来哮天犬,问了些下界的动向,又将龙四肉身存放之处告诉了他。哮天犬有些奇怪,杨戬轻叹一声,看着他,神色分外温和,说道:“万事俱备,不久沉香便要反上来天。我身为司法天神,那时定然在灵霄脱身不得,只能由你送四公主去昆仑还阳了。记住,她未清醒之前,你莫要轻易离开。”
哮天犬一喜,只当主人要自己等龙四醒来,好带着她赶去说清真相,忙不迭地点着头应道:“您放心,哮天犬一定不会误事。”杨戬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脑袋以示嘉奖,令他再去凡间打探各方的动静。
目送这笨狗离开,杨戬深吸口气,举步向密室走去。七彩石送入华山,一切水到渠成,最后的结局,终于便近在眼前了。两个来月他一直尽量留在密室,便是怕龙四对那次的梦境仍有疑心,平添意料之外的变故。只是这个爽直的龙族公主,论起机心手腕,又如何比得上自己?这些日子稍加做作,便骗得她满怀高兴,一心等着自己安排她还阳证明真相。
还阳后,从此便是陌路之人了。他下的符咒,也确保龙四魂魄归体后,没有三两天的功夫,休想清醒过来。等到那时,就算哮天犬发现不对,也无计可施了吧?只愿这笨狗别当真笨到了家,离开自己便再也无法过活下去。
推门进去,龙四照例问他外面的情形,杨戬微笑着捡重要的说了。龙四听他语气轻松,只道事情顺利,暗自代他欢喜:“二郎神,沉香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有了极大的进步。再过些日子,真相大白,你舅甥俩联起手来,改天条也好,救三妹妹和瑶姬仙子也好,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杨戬有些出神,但随即恢复了平素的镇定冷静,微笑道:“是再容易不过了。四公主,我有事要外出几日,你的情形,我已告之了哮天犬。到时我若来不及赶回来,便由他带着你去附体还阳。”龙四一愣,随即欢喜起来,在鼎中笑道:“好啊!等我醒后,有哮天犬的鼻子为向导,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你和沉香爷儿俩了!”
镜外龙四听着对话,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嫦娥拥着她,想问后来的事,又不敢。龙四将头伏在嫦娥肩上,哭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几天后哮天犬便来带走了我,他说主人已到了昆仑,要快点去,好让我重见天日。我只顾着欢喜,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再不必象以前那样的痛苦压抑。可没想到……为什么我竟会全忘了呢!他……杨戬,他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他明明答应了我,答应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珍惜他自己的呀!”
离开密室,杨戬回自己房中静坐练功。却与平日不同,带着莫名的微笑,将颈中几千年不离身的银饰取下,凌空划符,指上逸出缕缕银光,定在空中不动,组成一张繁杂威重的符文。
五指收拢,那符也渐渐变小,收于银饰之内。杨戬点了点头,自语一声:“随身多年,此物终是派上了用场。老君,若这样你都突不破乾坤钵的屏障,那你这道祖,也就当得太过无味了。”
银饰收回颈中,盘膝运气。一道弱光从饰上射起,与杨戬神目烁出的银芒相接。凝滞了片刻后,弱光慢慢缩回饰内,下接的银芒,却似被大力牵引着,触到银饰后,涓涓细流般倾注进去。开始有所滞涩,但随着时间推移,杨戬脸色微微发白,饰物敛纳银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沉香不知舅舅在做什么,只奇怪地看着。小玉扶了三圣母在桌边坐下,等着杨戬收功。这间房他们进进出出了八百年,闭上眼也能绘出它的摆设:一榻一桌一椅,余下的全是书。在正殿处理完公务,回到房,杨戬除了修练休息,便是手不释卷。他少年时颠沛流离,还须照顾小妹,求学之途,较常人艰辛了百倍。尽管现在文才武略,无所不精,却从未有过满足之时。
小玉环视着满室书牍,想起沉香被逼背书的事,感慨道:“幸好,舅舅只化出了五千本。沉香,他若是要你读完他脑子里所有学识,大约你直到如今,都还被困着出不来呢!”三圣母却黯然低头。二哥胸中所学,何等精深广博,沉香那般浮躁浅薄的性子,运气纵好,又如何斗得过他?只是,桩桩疑点,却从没有人认真深究过,就连自己这亲妹妹,也全被仇恨蒙敝住了理智。
龙八看了一会,想起日后拽去银饰之事,有些愧疚,自语:“这法器不知有什么用。增进功力的?可没见真君用过。”哪吒摇头,迟疑地道:“不象,倒象在封印法力。”一言点醒了龙八,回神细想,说:“是很象。可现在大事未定,好端端地,真君岂会封住这么多法力?”
说话声里,杨戬收功起身,向空击了几掌,威势平平,这才满意一笑,更换下朝服神铠,携着那个盛了旧案文牍的玉匣,悄然离开真君神殿。没香摸不着头脑,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是自己联络众人,杀上天庭的时候。积雷山必反,胜佛被激怒,观音有老君说合,每件事,舅舅都已安排得妥当之至。但为何要在这时拿走旧案牍文,难道这些旧案也和舅舅的布署有关不成?
不一会雪山高耸入云,又是见惯了的昆仑风景。杨戬缓步入洞,昆仑山神幻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相迎,叫道:“奇哉怪也,你这几年跑得好勤,倒比那几千年里来得都多!咦,那是什么?给我老人家带来的礼么?”
话音未落,疾风一旋,已将杨戬手里的玉匣夺了过去,浮在空中翻来覆去地簸弄。杨戬也不和他争抢,在石凳上坐定,微笑不语。
风刃冰刀一股脑儿上阵,木公连换手法,在玉匣上敲打半晌,终是夸张地叹道:“不好玩,你以血为引,下了密咒。哼哼,明摆着欺负我没有形体,无血可放——也不对,我老人家和你不沾亲。这破玩意儿除了亲人滴血解咒,便再也无法打开。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又是送给你那宝贝外甥的?”
杨戬淡然道:“你先收好,我再和你详说。”
木公不甘心地嘀咕了几句,见杨戬若无其事地静等着,不禁泄气:“真不知呆在昆仑千百年的,是我还是你——比耐心,居然从未赢过你!”雾气一卷,右侧一块大石无声地飘起,泥土下陷,那玉匣飞过去埋没土中,大石再落下压实。“藏好了,该你说了罢。我这儿都快成你的私家库府,尸体,玉匣,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塞了来!”
杨戬不理木公的抱怨,神色间是说不尽的寂寥,突然道:“我死之后,四公主会还阳,尸体自不必你再劳神。但那个玉匣,却要烦你选个时机,交给我那不成器的外甥。”
众人正带着笑听木公逗趣,杨戬的话,比山洞中亘古的寒意更甚,斗然响起,冷得人人笑意僵在脸上,心头窒息了一般。
云气翻腾,一抹苍色夹杂其中,生气般地跳跃不定,木公近乎咆哮的声音从苍色里传来:“什么叫你死之后?总不成还要我去替你收尸?不管,我再也不管你的闲事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给我好好活下去!”
杨戬牵动了一下嘴角,似有些感动,轻叹道:“木公,还有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后你还这么激动,那么,只怕今日,便要烦你替我收尸。”
云气凝住,苍色疾射到杨戬身前,微微颤抖,“到底出了什么事?死只是逃避,全无用处的逃避。你不是这种人,除非……除非……西王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后,山洞的洞口乒然合拢,重重严冰封锁了整个空间,木公一气之下,竟将自己的那个冰雪之关拿出来发泄了,“你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着离开!”
第十章从容定存殁
三圣母籁籁发抖,和儿子儿媳相拥着取暖。杨戬仍是坐在石凳上,脸色越来越苍白,衣袖止不住地轻颤着。木公这才发觉不对,冰消寒散,洞中顿时温暖了起来,厉声道:“你的法力呢?”苍色疾绕杨戬一圈,“你……你只剩下了三成功力?”
杨戬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说道:“没事,我自己封印了起来。”木公又是一怔,静止下来,似在分辨什么,半晌,道:“是你这饰物?东西不错,可你封印法力干吗,活够了自己找死?”
杨戬道:“我原本便该死,找与不找,那也没多大区别。”木公怒道:“你若该死,这九天十地,又还能剩下几个不该死的人?”杨戬轻叹一声,说道:“两年之前,沉香大闹瑶池,被我骗得散去法力,险死还生……”木公不知究里,但仍坚持道:“你那外甥胡闹又胡涂,定是闯下了什么祸端,逼得你不得不如此绝情。”
杨戬不答,只顾自己说下去:“王母起了疑心,令我用乾坤钵将整个华山罩住,从此无论神人鬼妖,都再不能踏入其中一步。”木公大惊:“乾坤钵?”杨戬惨然一笑,道:“不错,我发动罩将下去了。”
苍色乍涨又缩,乍缩又涨,显然激动万分,木公喃喃地道:“罩下去了?糊涂,糊涂……杨戬,你……你比你外甥更是糊涂!”杨戬道:“今晚三更,有人要搬运件东西到舍妹囚室中去。木公,我法力若是全盛,三界之中,谁能强入得了此钵的屏障?”木公声音蓦之拨高:“强入那道屏障内?你知道有人要做这等事,你还……是了,我是气昏了,你封印法力,原便是为了那人能成功对吧?”
杨戬点了点头,说道:“但我现在还死不得,沉香那孩子我放心不下,这局棋他一人根本没可能下得完……木公,想来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罢?”
苍色一阵波动,杨戬也不催,木公对这些古神器的了解,只在他之上。果然,半晌之后,木公叹息着道:“乾坤钵是上古法器,一经施用,便与施术者的元神相连。搬运物件,强行进入屏障,你纵然元神受损,有我在也不至有太大危险——可你妹妹呢,你那三妹怎么办?让她在山下关一辈子?或者,让她知道,为了救她,赔上了她二哥的一条命?”
三圣母手足冰凉,沉香和小玉一左一右扶着她,神色惨白,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反手抓住儿子,带着一丝惨笑问:‘这是什么意思,沉香,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几句话问来,声音嘶哑,面目扭曲,竟是十分可怖。
哪吒人在镜外,虽未受寒气所侵,却也如冰水当头浇下,听到三圣母问话,怒气忽然冲上心头,冲着镜内大喊:‘什么意思,你会听不懂?他会元神受损……他已和乾坤钵连为一体!他还要去昆仑,不但让我们打成重伤,还要和着乾坤钵,再受你儿子一记开天神斧!这样你才能出来,才能跟你的混蛋丈夫糊涂儿子,快快活活地过上好日子!‘
怒吼变成了哽咽,越来越低,只有杨戬的声音,仍波澜不惊地在洞里回荡着:“三妹不会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了。记得与你说过,王母曾偷换了我设在囚室里的咒语。”
木公道:“不错,你还说换入的法咒只有一半,完整的咒语,是发动某种法器的口诀,除非发动之后,再强行毁去法器本身,否则谁也无法破除——”声音忽而颤抖了起来,“那法器便是乾坤钵?你……难怪你会罩下去……难怪!”
三圣母身子一软,颓然欲死,多日来的那个疑问水落石出。那个法咒,逼得二哥只能发动乾坤钵,发动的后果,就是他一步步地放弃所有——原来,早在二哥去华山看她最后一面时,就已决定了用他的死,来换回她的生机了……
薄情,自作自受,句句说辞从记忆里闪过,那都是出自她的口,刻薄得不留一分情面。可是,她用来伤害的,竟是这天地间最宠着她的那个人!
沉香扶着母亲,自己也快站不住了。“但舅舅说过,只要有时间由他架空中枢,大权在握后,自能骗王母放出娘来。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太笨,大闹天廷,惹得王母生疑,他根本不用设下这么惨烈的局来……”话没说出口,却刀一般地横在心中,痛彻了肺腑。
杨戬轻声叹道:“所以我没得选择,不发动乾坤钵,纵然赦得了三妹,纵然改得了天条,只要步出那光柱之外,她便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是我害了她,害她受了二十余年的苦楚,母子分离,终日以泪洗面。现在这般结局,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了……将来,我娘被赦出来,有三妹陪着,没有了我这早就该死了的孽子,一家人只会更加开心快乐……”
那日王母用的是传心术,寥寥数语,没有任何神仙听见。但从那一刻起,他一生的期翼,就注定成为虚无的幻想,永远不可企及——
“乾坤钵是上古的法器,但自来到本宫手里,还一次也不曾用过。司法天神,说起这法器,简直象是为你专门量身定做的一般——怎么说呢,它固然妙用无穷,却偏偏有个小小的毛病,对施法者极有好感,有好感到了要休戚与共,同生共死的地步……”
王母那时的话,宛如惊雷,王母那时的得意,也清晰得如在眼前——
“罩下乾坤钵后,你便是它,它便是你,从此你二人便绑成了一体,你的元神成为它最有效的力量源泉。三界之内,只有开天神斧能奈何得了它,但现在就算有人寻到了此斧,也需法力远胜于你才行。所以司法天神,为了你自己,你千万别任由这种事的发生——只因乾坤钵碎裂的那一刻,便是你杨戬元神破灭,必死无疑的时候!”
回忆着这些,他却没多说什么,似这些与自己已全然无关。但目光中的落寞,一点一点地增加,纠集在山洞的空旷处,疲惫中蕴着深深的辛酸,暴露出内心深处隐秘的柔软与黯然。
木公再不知说什么好,苍色渐渐淡了去,云雾弥起,在杨戬身侧环绕着,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安慰起。杨戬合上双目,许久缓缓睁开,深邃而冷静,说道:“三更天已到,木公,要劳你费神了。”
振了振衣袖,定气凝神,放松了神识安静地等候着。他不能提起法力护体,太上老君道术再高深,象乾坤钵这种上古法器,也必要费上一番工夫。若他的法力再帮着法器对抗,七彩石里铭了新天条,被外力激荡得狠了,万一有所损伤,只怕会前功尽弃。三圣母失魂落魄地看着二哥,唇齿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片寂静里,杨戬身子蓦然大震,一股重压传来,连人带着石凳,竟生生被压入了地下几分。木公幻出的云雾暴涨,声音也紧张起来:“开始了?我先护住你心脉。”杨戬张口欲语,一时竟说不出话,勉强提气,低声道:“护住就成了,不要与抗,七彩石经不起震荡……”重压又至,他脑中一阵眩晕,周身骨节咔咔轻响,在寂静的山洞中,分外剌耳明显。
云雾变幻无休,显然木公极为担心,却又不敢自作主张。杨戬五官中都缓缓地渗出鲜血,极是可怖,却只蹙了眉硬行忍着。又过了片刻,他神目处朱果大小的钵影忽现,火炙般地锥疼中,钵影一虚,闷哼声里,整个人向后倒撞,直摔到石壁之上。
云雾里无数光芒耀出,火树银花般地交织成网,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沉香抢上前想扶住舅舅,杨戬从他手中滑过,跌落在地。云雾中的光网席卷而至,将杨戬震离身体的元神强压了回去。光网复又收缩成团,悬在顶上,柔和的流光泻下,杨戬闭目调息,一时也无力起身。
“没事吧?沉香,啊,舅舅他没事吧?”
小玉颤抖了声音问,沉香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竟全是惶恐失措。这一次是没事,但下次,拿起开天神斧劈山时呢?谁去救他?在家里那三年多,自己,甚至都没去看过他一眼!突然心中一紧:“是在昆仑神这儿拿到的天开神斧。难道,难道也是舅舅预先安排的?”
杨戬的呼吸悠长了些,扶住石壁,缓缓站起来。想了一想,拿起银饰,取下,银芒从饰中折射。他神目中光芒接住,控制着引回体内一些,余下的又全逼了回去,依然戴回颈上。
木公这时才松了口气,想幻出笑脸,但嘴角强向上勾,倒带了几分愁色。围着杨戬转一圈,他道:“仍封印着五成法力……为什么不全拿回来,怕你那外甥劈不开乾坤钵?”
杨戬不答,墨扇握在手中,挥出,化为三尖两刃枪。木公一震,说道:“你打定主意了?”杨戬点点头,三尖两刃枪又起变化,竟化成了开天神斧模样,却是在杨戬的手里嗡嗡地颤抖着,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发觉自己即将被托付给另一家人的命运,只恨追赶不上再不肯回头的亲人。
众人连受剌激,都似麻木了,只呆看着说不出话来。木公叹道:“杨戬,神物认主,你便是想送给外甥,也是不成的。”
杨戬抚着神斧,直到它慢慢平静下来,才微扬嘴角,淡然道:“若我死了呢?要劈开乾坤钵,非开天神斧不可。” 木公不语,想了许久才道:‘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若有人自愿化入神斧,在你这个主人允许的前提下,压制神斧的灵性,或许能……‘杨戬已意兴萧索地摇头:‘何必呢,劈山后我元神破灭,已无幸理。何必多害一条性命?能为沉香死的,定是他心中看重之人,何必让他伤心。这孩子,吃的苦头也已经不少,我是逼得他太紧了。‘ “不,舅舅,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好!原来神斧就是舅舅的三尖两刃枪……难怪它会断,难怪接起后我再也拿不动它!我,我竟用舅舅的神兵伤了他……”
沉香靠着山石无力坐下,看舅舅将神斧放好,手中又出现一把三尖两刃枪,只是全无灵性,一眼可见乃凡铁所造。杨戬默念法咒,举袖拂过,枪声镀上一层光华,好似原来一般。杨戬自失地一笑:‘这凡铁应该已伤不了他。到时我再逼他一步,他也不会再留情了。既已开始,就演到底吧!‘沉香想起丁香死时舅舅错愕的表情,原来他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只是作势威吓,错手伤了丁香。而自己,只见到丁香的血,却没有看见舅舅眼中的沉痛与悲悔。
木公叹息声里,杨戬又道“还有那个玉匣,装的是我八百年来,故意错断的旧案文牍。你先收着,不要透露出去,等将来,你看沉香有没有可能接任司法天神……”木公失声道:“什么?司法天神?”杨戬淡然道:“手上若无权柄,凭什么去守护亲人的周全?等他再成熟一些,或许也该去天庭任职了。新天条还算得上公正,只须他按律执法,再不必象我这般处处违心。”
木公喃喃地道:“你竟这般殚精竭虑地替他设局?那些旧案纠正过来,光这笔人情,就足够他在三界里左右逢源……这个小子,坐享其成,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杨戬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森戈荡瑶池
酒阑更残,凡铁化成的三尖两刃枪,随意地横抛在石阶边。后殿向来无人敢擅入,所以,司法天神难得不讲威仪地在殿前席地而坐,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撞个正着。
日间兜率密信传来,各方终于敲定了沉香的举事之期。随即杨戬道道严令传下,生造出各种离奇的借口,将天廷的各路兵力,都尽数调离了遣往下界。如今,除了南天门和灵宵瑶池尚有些微薄人手应景以免王母玉帝起疑之外,偌大的三十三重天上,已无片甲驻守。
积雷山昔日亲手布署下的铁桶重围,也于当日被他下令全部后撒,美其名曰准备蓄势待发,一举成功,实际却等同放弃对要道的扼守,放任山上众妖自由出入。
真正是万事俱备了,只等着明天最后一击的到来。
左手微微一紧,手中碧玉杯碎为飞灰,被他缓缓散向风中。皎洁的月色下,后殿挺拔的黑色云柱,在地面曳出浓重的阴影。司法天神便安静地坐在这阴影里,微抬头看着高悬的明蟾,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一种延绵了千年的习惯。
过了今夜,连这习惯都将付诸遗忘了吧?在灵魂的汹涌暗流里,再苍凉的记忆,也只如彼岸之花,绽放后唯余狼藉的灰烬,那炙痛人心的血色,会被时空的洪流,冲刷得不留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他突然记起了很久前填过的一首旧词。
那首词的词牌,居然叫做《二郎神》,盛唐时凡间教坊的祭神曲乐。不过也不足为奇,那时他已出任司法天神,位高权重,在人间的香火自然会随之鼎盛起来。
填青词合乐以媚上神,原是芸芸众生自我安慰的办法之一。
众生的痛苦,只能祈告于上神,可神仙的悲伤,却又能祈告于谁人呢?
“徘徊久,云迥出,轻寒侵袖。渐写遍愁思新墨浅,怕写到,带宽人瘦。不觉岁华成暗度,算又向,衢尘拜走。漫说起,冰轮皎洁,冷笑传杯掉首。
然否,哀多于乐,气横牛斗。未必是炎凉谙世味,看惯了,白衣苍狗。此意谁堪相慰藉,只天籁,风悲窍吼。问平生悴损,零落何如,沉吟金镂。”
依稀还记得,他低声吟了出来,这阙词原以委婉缠绵见长,献上天来的青词莫不如是。但到了他这主神手里,却一改风骨,凝咽悲抑中不失疏落空旷,述尽了平生的怅然寂寥。
“主人。”
哮天犬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刚从下界回来,奉杨戬之令,将明日的动向传递给小玉,好让她及时赶去天廷暗相助力。此时来到后殿,虽早听过这首词,但声音普一入耳,心头便突然浮起深切的痛楚。他不懂其中的含义,却是不由自主地叫了主人一声,本能地想化去主人神色间的寥落之意。
低吟声蓦然而止,杨戬抬眼看向哮天犬,不由温颜一笑,抬起手悬在空中。后者会意,立刻凑上前将脑袋送到主人掌下,又叫了一声:“主人!”
杨戬揉着他一头的乱发,微微的暖意涌上心头,毕竟九天十地,也唯有这条笨狗,才肯不离不弃地生死相随了。但这感慨却决不外显,他淡然开口,问起了小玉的情况。哮天犬扼要说了,偷看杨戬脸色,见主人神色柔和,微笑不语,顿时一阵轻松,刚才的不安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喜道:“等他们闹上天庭后,由四公主来说明真相,我瞧沉香那小子,当场就得给您叩头认错!不过,好在他这次比以前出息多了,总算没白费您的一片苦心。”
“是啊,真相……”
杨戬轻声重复一句,哈哈一笑,在这笨狗身上略一借力,振衣站了起来。他这一番独酹已饮了不少,微带些醉意,苍白的脸色却因之略见了红润。哮天犬不知就里,只当主人高兴,心下越发欢喜,一边讨好般地陪主人说话儿,一边向漆黑的夜幕看了又看。
旁观众人都缄默无言,甚至不忍去看司法天神静矗在月下的身影。只有这懵懵懂懂的犬儿,犹自兴奋中夹着期待,满怀希望地恼恨金乌为何迟迟不肯驭上天宇.
第二日,一切都按着众人已知道的轨道运行着。群妖拥着沉香,高举“踢翻灵霄伏玉帝,踏平瑶池擒王母” 大旗直闯南天门。平天大圣牛魔王阖家一马当先,孙悟空与猪八戒威风八面,却是谁也没想过,素来戒备森严的天廷重地,何以竟让如此一群乌合之众,毫不滞留地顺利杀上了灵霄宝殿。
灵霄当即失守,众仙退往瑶池,急调司法天神护驾的御旨,也十万火急地传到了真君神殿。杨戬召来梅山兄弟等部属,并不如何着急,最后一个步出正门,却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这座住了八百年之久的神殿。
黝黑寒冷的神殿,仍如他刚飞升天界时一般阴森庄穆,便是挥洒遍三十三重天的祥光瑞气,都不能改变它丝毫的特质。但无论三界如何畏惧憎恨,却唯有此处,才见证了他耗尽毕生心力的挣扎。
退了几步,杨戬亲手合拢了大开的殿门,缓慢而安然,象是要藉着这一动作,将整个神殿都驱入绝对的沉寂中一般。
永不再开启。
一步步穿过曲水小桥,见惯的瑶池风物,从未象今日这般折映着慌乱与惊忙。杨戬仍象平素一样,向着正中的御座躬身施了一礼:“小神护驾来迟……”
话未说完,便被王母厉声打断:“先不要说这些,想法护住瑶池再说!”
“是!”
他淡淡地应了旨,暗自向上看去。王母的语气极为愤怒,又杂夹着几分的不知所措,自她存在于三界以来,从未遇过如此声势浩大,却只冲她而来的讨伐与反抗——便是当年孙悟空的大闹天宫,热闹的表象下仍是尽在算中的了然,是天廷自己势力对峙的结果,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引以为豪的天廷重地,转瞬便成了不堪一击的纸样灯笼。
法器保护自己的本能,让她惶恐得不能自已,如非玉帝手持玉盏,面无表情地示意她不得轻举妄动,只怕她不是直接冲出瑶池逃开,便是失控得当场要大发雷霆。
星殒电驭的法宝光芒,山崩地裂的喊杀暴吼,血水殷红得有如末日献祭,雨雾般向空迸出,复又洒落下来,染渲着瑶池前的一切。驻守的单薄天兵再也抵挡不住,数层防守顷刻告破,随着一声清朗怒喝:“王母娘娘!”万重斧影横扫着遇见的所有障碍,诸路反天的人马,已直冲入这向来歌舞升平的仙家圣地。
群仙惊恐万状,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趁机盘算私心。李靖一个示意,太白金星趁机进言,讨旨去赦被判面壁五千年的哪吒。太上老君退在众仙之后亦步亦趋,便如真正老者一般籁籁发抖,显出龙钟的昏耋之态。但白眉下的目光却锐厉如鹰,一瞬不瞬地捕捉场上变幻的战局,隐约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暗喜。
杨戬深吸了口气。手里只是凡铁,却不碍他三千年砺淬的孤傲气宇,大步上前,寥寥几句命令传下,原已乱成一团的天兵们顿时稳住阵脚,护在御前死死抵挡住敌人暴风骤雨般的攻势。
已经够了,不能再让那孩子更进一步地逼迫天廷了。
只有形成暂时的僵峙,才能让双方都产生侥幸的心理,从而让佛门的调停介入,变成众人求之不得的自愿。
司法天神终于加入了战团。
“杨戬!”
已略见稳定的场面,忽然又是一阵大乱。随了一声炽怒如狂的暴吼,万丈的金光从人群中冲起,呛地一声,正击在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枪上。镜外的哪吒身子猛地一阵颤抖,那是他挟着满腔的怒火,从天牢匆匆赶到瑶池来了。
杨戬手臂一酸,身向后仰,乾坤圈贴面飞过。哪吒收回法宝放声狂笑,厉声喝道:“想关便关,想赦便赦,当我哪吒是什么人了!”不屑地向杨戬重重呸了一口,身化流光,乾坤圈再度出手,竟是要直砸向御座上的王母娘娘!
“护驾!”
众仙惶恐的乱叫声里,杨戬不动声色,三尖两刃枪在太白金星腰上一挑,太白身不由己,已冲上前一把抱定了哪吒。哪吒双眉竖起,喝道:“金星,你做什么?”太白金星抬眼向前,正看见乾坤圈下王母扭曲得不似生人的暴怒面孔,一个寒颤下突起急智,叫道:“三太子,她是君你是臣,就算你不念君臣之义,也莫要累了老夫和你生身的父王!”
哪吒愣了一愣,手上便有了几分迟疑。就这么缓了片刻,在别处酣战的四大天王抢将过来,各祭法宝,将他的乾坤圈生硬硬逼了回去。哪吒哼了一声,知道时机已失,却是气不打一处,暴喝道:“无君无臣又如何?金星,你不知我哪吒,原本便是天生的叛逆么!”
在天廷死水里消磨殆尽的战意,头一次如两千年前那样,澎湃激荡得再难自制。再不要看那低眉顺目的奉迎,再不要学那勾心斗角的奸诡,哪吒转头看向激战中的沉香等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向往神情,仰天长啸声里,混天绫与火尖枪全力击出。
反便反了,那又如何!
杨戬将投在哪吒身上的目光收回,唇角风淡云轻的笑意一现即隐。很久没在这个昔日袍泽的身上,看到封神时高呼酣战的风发意气了。虽没想到他会在阵前公然倒戈,但这样的决断与自由,自己从来渴求而不可得。即便现在只能旁观,却也终是值得代为欣喜。
孙悟空自打入瑶池,便一直盯紧了杨戬。见他被乾坤圈偷袭得狼狈,不由顿足大笑。运棒又击飞几名围攻的天兵,他腾身暴起前冲,放声喝道:“杨戬,你且吃俺老孙一棒!”法力提到十成凌空击落,就听喀嚓嚓几声大响,瑶池水榭的玉石地面,已被棒上劲风生生地压出无数裂纹。
杨戬手腕一翻,三尖两刃枪突然收起,宝莲灯魅影般现在掌中。他知孙悟空必会出手约斗,早等这一刻多时了,口诀默诵,真气贯入灯中,青华疾烁向上,“轰”地一声,青金两道光芒在空撞了个正着。孙悟空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已被震得直跌出去,险险失足摔倒。
宝莲灯溜溜轻转不休,杨戬神色淡定,控灯护在御座之前,并不追击,却也不允众人再上前半分。
抖斧击倒一名天将,沉香的眼中,除了一片血色再无其他。但熟悉的青华烁起,他猛然回头,看到的,正是孙悟空被宝莲灯击飞的一幕。
那灯是自己对母亲爱的记忆,是自己赖以防身的法宝,如今,却玷污于仇敌之手,成为恶人恃之为非的资本,令三界未来的希望,都陷在青华里岌岌可危。沉香轻咬住唇,冷笑从唇上闪过,这种情形,他决不允许发生,他要从这个人手里,拿回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三圣母绝望地贴近哥哥站着,看儿子带着全是仇恨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但却不是想象中的强攻蛮斗,这二十岁的青稚少年,上前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收起了染满血迹的钢斧。
终于不再徒恃武力了,所以,他有了更好的处置办法,抬手向前虚按而出,法诀从口里诵起,淡淡的光芒,蓦地便缠上了灯身。
“我是在用法诀,和舅舅抢夺对宝莲灯的控制。”
沉香扶着母亲,低声说道。后面的事记得清楚,群妖士气大振,高呼酣斗,拼命冲击天廷最后一道防卫。幸好小玉突然现身截住了孙悟空,否则杀红眼的众人,早就忘了上天前观音安排的佯攻之计。
他向后看了一眼,王母虽愤怒不安,玉帝却深沉莫测,一边吩咐金星去西天求援,一边观察着老君等派系首脑的动向,平静而若有所思。
分明三界之主并不在意充溢了三十三重天的混乱杀气,而是一心在思付着这场反抗形成的幕后原因。
或许,还有善后之策。
但那时的自己,以为靠武力就能打造出全新的将来,而公义,则会理所当然赢得所有的支持。所以胜券在握时,自己从没想过,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博奕的表象,淋漓尽致的杀伐背后,是对奕者怎样呕心沥血的苦心布署。
紧紧地握住了拳,沉香似要将如炽的悔恨,都牢牢握在掌心里,但却是一言不发,只静对眼前的每一个细节,强迫着自己,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宝莲灯悬在空中摇摆不定,相近的血脉,同样的口诀,能拼出高下的,就唯有彼此的法力了。杨戬不住催出真气,脸色已微微有些发白,但既势成骑虎,松手便等于放弃控灯,他不禁苦笑一声,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为战局分神,比不得沉香因恨意而来的心无旁鸷,对峙下去结果必不乐观。但由着这孩子收走宝莲灯,瑶池的兵力就更难以为继,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解开这个僵局再说。
微转头向失措的众仙群里看去,正撞上太上老君带了点贪婪意味的目光,杨戬心中一动,向阶上的御座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王母也正留意着这边的争灯之战。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以目示意太上老君后,随即真气猛然一撤,放弃控灯的同时,将沉香的法力一并强引向了自身。
被他这么顺势一导,沉香尚未明白过来,已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出。宝莲灯当即失控,光华四下逸出,便如炸起了千百枚雷火,威势骇人之至。杨戬却早在料中,提气于胸,硬受了传递来的法力一击,右掌向空拍出,呼地一声,将宝莲灯击飞向太上老君方向。
道祖的瞳孔,倏忽收缩,脚下跄踉不定,似被震炸带得站不稳身子,袍袖却向前扬起,金刚琢黄芒一烁,宝莲灯已化成一抹微光,直钻入他的大袖之中。
石桌轰然裂成几截,司法天神砸落在桌上,单手撑地便欲挣起,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又摔了回去。附近的哮天犬大惊失色,两步奔了过来,扶住主人急道:“主人,没事吧?”
杨戬却不回答,借力站起身来,向老君站立处遥遥一拱手,笑道:“老君,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收取宝莲灯不被逆贼所得!”真气贯注其中,在震天的杀伐声里,清朗地传遍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