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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蒙学 ...

  •   女人是八卦的生物。

      不管她年轻或是年老,学识渊博或是目不识丁,她都本能地对风月之事嗅觉灵敏。

      不管是在晚膳的饭桌上还是家里,章文瑛和张普陀她娘王娘子听到她讲述今日家访种种发生的事时,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地问上一句:“你那个叫陆鹏程的同窗是不是喜欢你?”

      张普陀只能打着哈哈过去。

      “张家族长今日过来了一趟。”王娘子一边在月光下擀面,一边跟女儿讲话:“你爹当年留下了一艘船给你当嫁妆,他们打算收回去,被张伯忠拦住了。你大牛叔真是张家难得的好人,伯忠这孩子也跟他父母一样。他说有个认识的同窗在刑曹高就,那日聊天时说起过一起争家产的案例,最后官府关了黑心的叔公一家禁闭。你哪日休沐去跟着伯忠拜访一下人家,看看能不能也帮忙想个办法。”

      看着母亲因为操劳而苍老的面容,张普陀心里有些酸涩。她轻声道:“娘,那艘船卖掉吧,张家总不能来抢我们孤儿寡母的银两。我们这么寄住在舅舅家酒楼后院也不是办法,等我打扫好蒙学的宿舍你跟着我住过去。”

      她娘缓缓地摇了摇头:“酒楼夜里总得有个自家人看着,你舅舅舅母家里孩子多抽不开身,若我也不在可怎么办。日后你自己住过去,我给你送吃食。好好努力报效留后对你的知遇之恩。”

      张普陀抱着她娘的胳膊撒娇:“那我要先报效娘把我送到钓台学堂的恩情。如果不是去念了书,哪里能考中女官。老师虽然喜欢我,但这女官的选拔标准却是一视同仁,只要仕女书院的弟子。”

      她娘欢喜得念了一句佛,敲了敲她脑袋:“从小就爱撒娇。明日勤思坊开元寺有庙会,娘带你去听俗讲,明日有降魔变文和目连救母变文,都是你爱听的。”

      张普陀笑着摇了摇头:“明日要教书,等休沐日再说吧。”

      *

      兴仁坊的蒙学建筑与时下的州县学建筑相若,有祠堂、讲堂和藏书楼三进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张普陀踏进大成殿时还不觉得啥,待到踏进二进院方觉气势恢宏。

      “居然正堂和两厢都是两层小楼。”她咕哝了一声。从正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张普陀感到好奇,便从廊下往内看。

      和一明两暗的大成殿相反,讲堂居然是一暗两明,当心间有巨大的直棱窗,反倒是左右间设有板门。张普陀朝内看去,一位男子正有气无力地在西侧墙上嵌着的青石板上用炭笔写着什么,三十来个男童则面向西坐在桌前,正齐声背诵着《千字文》。

      张普陀从讲堂与厢房连接处的楼梯走上二楼,见正堂里已经有十来个女童也坐在桌前了,一位胖乎乎的仆妇面向东坐在青石板前,监督着她们把两块布缝在一起。

      见张普陀入内,那位仆妇堆笑起身行了个叉手礼道:“见过学正。妾身夫妇二人被官府聘为蒙学仆役,您有什么尽管吩咐妾便是。”随后示意女童们放下手中的针线布料准备上课。

      上巳节的时候蒙学就开学了,但女官们还没到位,于是男学生们继续由之前的夫子教授《千字文》,女学生则由蒙学的仆妇带着拿碎布做女红。

      讲堂里光线明亮,张普陀张望了一下,猜测可能是因为南墙东西两扇板门开着,阳光照进了室内,也可能是北墙上开了三扇直棱窗,光线从南北两侧进入了屋内。

      她清了清嗓子,示意女童们看向前方,然后掏出准备好的笔墨,开始在青石板上写字。

      在青石板上写大字不同于蝇头小楷,是需要腕力和腰力的,光“天地人、日月星,父母子,头手足,你我他”这些文字就把张普陀累得够呛。

      在识记数字方面,章文瑛曾经随口念过一首打油诗:“一去二三里,乡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但等到张普陀再一次向她询问时,她只说自己忘记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或是听人念来的。

      张普陀第一次给学生上课,难免有些紧张,怕学生一口气记不住十个数字,便念了这首打油诗,听到原本笔直地坐在第一排的杜建嘉噗嗤笑了一下。张普陀抬眼看去,她立刻一脸严肃地重新坐好。

      等到张普陀讲完切韵,开始走下讲台一个个地握住学生的手练习写大字时,杜建嘉附在她耳边悄悄道:“张老师,我不是故意捣乱的,就是这首诗我娘也给我和我爹念过,她还故意加了口音,特别好笑。”

      张普陀哭笑不得。章文瑛绝对记得这首诗,只是怕丢脸假装忘了。

      蒙学只教文学、算学和武学,夫子告假或是要上其他年级的科目时看门的仆役夫妇会带着女学生做女红,带着男学生在学田里种菜,学生辰正到校,午正便回家了。张普陀听着勤思坊开元观钟楼里传来的钟声,每过半个时辰换一门科目,带着孩子们习完大字,按照《唐韵》念了写下的大字,从〇写到一〇,拿着算筹算了十以内的加减法,再去大成殿前扎马步教了一套拳,中间还有半个时辰让那位胖乎乎的仆妇看着孩子们写课业,去二年级男生所在的西厢讲堂教了算学,便听到午时的钟声响起。

      张普陀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新官上任的第一天顺利地过去了,便示意孩子们可以收拾笔墨回家了。女孩子们像一群黄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行了万福礼向她道别,一些活泼点的姑娘已经彼此认识,还互相行礼。张普陀含笑着回了礼送她们离开讲堂,起身前往一进院东厢房的厨房吃廊下食。

      从前在钓台学堂学习时,她便很是羡慕夫子们午时能离开讲堂聚在一起吃廊下食,当时章文瑛还逗她道:“你若是也进衙门当个小吏,也能每日吃廊下食。”如今虽然没能进府衙,但也当上了个九品芝麻官,享受着睦州特有的大小官吏同等廊下食待遇。

      “张学正慢用,薏苡仁粥有些烫。”那位胖乎乎的仆妇不大好意思地说。张普陀道了谢,捧着粗陶碗慢慢地喝了起来。廊下食大多是各式的药粥,偶尔也有些蒸饼或笼饼。府衙和各处学府中负责洒扫的仆妇大多是些军人父母,这些老实巴交的农人与以往偷奸耍滑的仆役不同,很是受官吏们的称赞。但唐人饮食大多以蒸煮为主,让他们蒸饭煮粥可以,像大街上商贩一样烤胡饼煎毕罗就属实有些为难了。

      睦州大多数官吏出身门第并不高,有顿免费的午膳能填饱肚子已经心满意足。若是有对廊下食不满意的,便自己去大街上就食或是让家中仆人送饭盒过来。张普陀美滋滋喝粥时,那个姓孔的夫子捋着胡须咳了两声,见张普陀无动于衷,怒气冲冲地放下碗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学正难道没学过这个道理?”

      张普陀头也不抬道:“我以为孔夫子您的学识不足以了解这些才忍着没说。既然你知道这个礼节,为何不避开到别处就食,还和我坐在一张桌子旁?”

      那孔夫子拍着桌子岂有此理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敢说出男尊女卑这种大不敬的话,最后还是捧着碗灰溜溜地到一旁蹲在喝粥去了。张普陀冷笑一声,心道老师计划以后蒙学只招收女夫子看来并不是偏激之举,否则那群儒生一定会拿着男女大防的道德大棒让她们这群女官无立锥之地,只能回去嫁人。而若是学府里只有女夫子,儒生们便没法拿男女大防说事了。

      当然,满脑子全是男女大防的基本都是连州府衙门都进不去只能教书混口饭吃的腐儒。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当垆卖酒当街纵马都是常事,白居易夜会琵琶女放在大唐是知音美谈,放在之后的朝代估计就是黄谣满天飞了。章文瑛也是基于这一点才没有一开始就大批量任用女官,而是先放在蒙学里试水。若是士人对这些抛头露面的仕女接受良好,便让她们逐步进入衙门。而若是抵触强烈,就让男性夫子逐步退出学府。

      张普陀喝完粥,便去自己位于藏书楼旁东厢一楼当心间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会儿文书工作,听到那个孔夫子在藏书楼东耳房的厕所里骂骂咧咧,忍不住皱起了眉。蒙学的厕所和睦州城里所有砖木建筑的厕所一样,都是陶制的蹲厕,下面连接着长长的陶水管,最后和大街旁明沟里的水一起从宽阔的砖砌管道流入城墙边人工开挖好的莲池里。

      有来往的商人称赞睦州的排水,称其不亚于长安。也有住在莲池附件的人抱怨整日里恶气冲天,还有粪老大经常为了取水打架。不过这都是题外话,起码张普陀听那位孔夫子因为提着木桶冲洗陶厕时滑了一跤而骂骂咧咧时还挺高兴的。她上了二楼将家当放入自己当心间的宿舍里,环顾了四周。

      仆妇夫妇住在一进院的厨房对面,蒙学只给女官们安排宿舍,两边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张普陀的房间里倒是摆放了两张衫木榻,中间直棱窗下是一张方桌,进门左右各摆放了一张竖柜。

      张普陀打开插在柜门合页上的铁锁扣,将自己的行李塞进了柜子里,随后便整理衣冠,准备起身前往开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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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中级职称第二次被刷,材料没有我多的都上了,没心情写了,大家不用关注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