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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陆鹏程 ...

  •   判断一户人家是否是当地望族有一个很简单的判断方法:看对方成年的子女人数。

      贫苦百姓是没有什么本事把孩子好好养大的,这年头大人生了场病都得死,跟别说幼童了。若是孩子缺衣少食,自然就容易夭折。即便是在乡间,家里男丁多的人家也一定田地也多。

      唐代女子也能分得一点家财田地,溺女婴现象倒是没有后世那样成为风俗,但很多人为了娶妻将自己的妾室杀害,而唯有高门才能把女儿卖个好价钱,百姓也因此更盼着生儿子。当张普陀看见这家人家有3个女儿和2个儿子时,意识到主人家一定出身富贵之家。

      她对出身富贵之人一向没什么好感,即便是章文琅这位老师也一直是尊敬而疏离的,唯一的例外是章文瑛。张普陀挺起了胸脯,心道:“家访完勤思坊的这些人家,还要去和老师共进晚膳呢,我可得抓紧了。”

      “我们家是大户人家,女子都是熟读闺训的贞静姑娘,哪有像乡间里的野丫头一样抛头露面和男孩子厮混的。”张普陀刚说明来意,对方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准备入学的是她家小女儿,此时垂着头侍立在母亲旁边。张普陀明白这是大户人家对子女的教育,章文瑛姐妹有时也会在章碣接见来客时侍立一旁,当然,大部分时候承担这项工作的是章文瑜。甚至杜建嘉有时候也要在她和章文瑛长谈时帮忙添上茶水。不过章家主要是为了显示对客人的尊重,而对方却似乎只是想显摆自己对女儿的教导有方。

      张普陀客气地说:“蒙学里按照年纪分年级,按照性别分班,女郎和男儿郎在两个教室学习,授课的也是我这位女夫子,您多虑了。睦州凡是年满七岁的幼童必须进入蒙学学习三年,若无故让孩子辍学是要进官府挨板子的。”

      那位母亲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你是在威胁我?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不去嫁人,穿着官袍狐假虎威个什么劲?真是世风日下,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欺负到我们清河崔氏的头上来。”

      张普陀垂着眼睛,没有理会对方无礼的叫骂。说到底,对方也不过是清河崔氏的分支而已。否则早就成为一名高官夫人,然后在黄巢起义里随着丈夫一起城破人亡,或是被王仙芝顺着族谱屠了全家。只是可笑这些世家子弟落魄到了此地,竟然也不忘记摆派头。“若是不愿进入兴仁坊蒙学学习,您可以自己开办一所蒙学收取女儿,只是记得到官府注册并按照官府要求办学。若是十日后您女儿的名姓不在任何一所蒙学的名录上,您就得去官府挨板子了。”

      那位衣着锦绣的贵妇人还想生气地叫骂,张普陀也不理会她,直接起身走了。余光中看到那小女孩穿着睦州各家纺织作坊最为得意的湘色素锻襦裙,挑了下眉毛。

      素缎襦裙是因为章文瑛而在仕女中流行的,但章文瑛喜好穿坦领的半臂或窄袖衫,腰间紧束,配上波光粼粼的浅色襦裙倒也雅致。而这姑娘是晚唐常见的大袖披衫齐胸裙的宽松穿搭,这素缎襦裙便显得太素了些。比起那贵妇人的珠光宝气,这小姑娘显得有些可怜。

      张普陀很快就将那个瑟缩的小姑娘抛在了脑后,转身前往下一家。然后见到了一个熟人。

      “陆鹏程你什么意思。”张普陀压着怒气冷冰冰道:“你妹妹到底来不来上学,你给个准话。

      面前唇红齿白的郎君只是笑眯眯地行了个优雅而标准的叉手礼,然后侧身示意张普陀入内。她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大踏步入内。

      钓台学堂管理严格,平日里女学生和男学子们并不往来。张普陀认识陆鹏程是因为他是张伯忠好友。当然,张普陀很怀疑是自己这位族兄单方面攀附上去的。

      反正自从认识了陆鹏程,她脑海里那些讨厌的世家郎君顿时便具象化了。整日里讲雅言,让她们这些讲当地方言的士子仕女听都听不懂,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写《切韵》的陆法言与他同族。表面上一副翩翩有礼的温润君子形象,私底下却利欲熏心,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地讨好贵人。别看他现在对自己看上去客气礼遇,背后根本就瞧不上她和张伯忠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张普陀听说过杜稜副将陆万忠曾经试图想要认吴郡陆贽为先祖,被陆鹏程以“陆家多显贵,何必高祖”为理由拒绝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反正陆万忠当时就摔门而去,回家憋着一口气处处效仿五姓七望去了。你陆家再显贵,能有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显贵吗?

      虽然崔璆这位浙东观察使最后落了个被黄巢捉去当了大齐宰相并最终被杀的下场,但他两个哥哥一个当过鄂岳观察使和浙西观察使,一个当了湖南观察使,带着众多清河崔氏的族人南下。而朝中又有崔彦昭和崔按潜两位重臣,如今又有一位崔氏娘子嫁给节度副使当续弦,崔家依然在睦州风头无两。

      而京兆韦氏、范阳卢氏和河东裴氏等传统的中原世家也来到了江南安扎下来。原本的吴陆顾孙四大江南世家便因为朝中无人显得有些没落了。好在强龙难压地头蛇,在争抢田产店铺方面,还是本地氏族优势更大一些。

      张普陀思忖着怎样才能站在道德高地攻击这位目中无人的郎君,恶狠狠地谴责他、唾弃他,并且在无意间显露自己在钓台学堂中学到的学识,让他自惭形秽、自愧不如,羞愧难当,却听得面前那位郎君笑眯眯问她:“张娘子是喜欢喝蒸青还是炒青?”

      炒青是留后府上传出的工艺,张普陀和张大牛相熟,知道章文瑛喝的茶都是要专门在一口铁锅里炒过的。唐人喝茶都是喝团茶,陆羽在茶经中便有记载:“蒸之、捣之、焙之。”相比下,炒青是睦州茶商独传的工艺,睦州本地大小茶商都签过契约,发誓不将这种工艺外传。

      她故意刁难道:“都不要,我要喝烘青。”

      陆鹏程摊手歪头笑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张大女官,这刚过上巳节,我到哪里去弄到黄山毛峰。那年张伯忠没到雨前就带人去歙州采,差点没被他爸打死,。”

      见对方提起张伯忠,张普陀也想起了曾经的一些趣事,不由得莞尔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喝炒青吧。”

      两人对坐下来喝了一会儿茶,随意闲聊了两句,张普陀方才道明来意。陆鹏程一开始沉默了一下,随后道:“若是能全有我做主,定是要鼎力支持张大女官。只是小妹自幼定了门亲事,对方出生荥阳郑氏,以经文传家,几次三番地写信过来让我这个长兄多教导小妹《女诫》、《女训》,对留后颇有微词。小妹未婚夫家里已经没落,若是我贸然退亲反而会被人唾弃。但若是让她上蒙学,又怕日后嫁进夫家被舅姑不喜。”

      张普陀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只感觉无力。自己那些出生世家大族的同窗有时也会议论彼此的婚事,张普陀有时感觉她们念书只是为了在结婚时能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些姑娘家里虽然支持她们求学,但若是抛头露面当个女官却是决计不同意的。

      年纪最大的那位女学生曾经是留后姐妹所办女墅的弟子。她细声细气道:“原本我阿耶见我念女墅时被师长夸赞,有了才女的名声,是大力支持我来念书的。但那日他去了宣州访友,知道了宣歙观察使幕府孔目官骆令仪是我当年女墅的同窗,骂了几句牝鸡司晨,回来差点不许我继续念书,是我未婚夫劝了方才作罢。其实他也是做戏给我未婚夫看,怕我因此退亲。反正我结业后就在家待嫁了,你们有事到我家来找我,我没法出去的。”

      因为章文瑛的缘故,张普陀和骆令仪也有所往来。两人虽然一个醉心图形数术,一个潜心于天文观星,无法交流讨论自己的研究所得,却颇有一种酒逢知己、惺惺相惜之情。她当时惊讶道:“师姐居然和你是同窗?”

      那姑娘叹了一口气:“她当时是我们中年纪最大的,又家道中落,总是坐在角落里不声响的,也不参与我们的诗会交际。谁能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呢?”

      现在回想起来,对方言语中充满了不甘。当年坐在角落里的姑娘如今大权在握,出入皆是宝马香车,光鲜亮丽。而那时才思敏捷、文名远扬的姑娘却被迫困在四方宅院里,连墓志铭上都只能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记载。

      张普陀叹了一口气,被陆鹏程听了去,笑出了声:“我还没叹气,你倒叹气起来。”

      对方话语中有所松动,或许这位骄傲的郎君真是个好哥哥。张普陀问道:“你妹妹夫家还住在中原么?”

      “常州人,离得太远也结不了亲家。”陆鹏程讲到这里奇怪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问这个?”

      张普陀讪笑道:“如今中原大乱,若是对方还在荥阳,肯定会死于秦宗权之手。到时候都不用退婚,没了消息往来便另行寻一门不讲究这些的夫婿。书还是得念的,我自己就多亏了念了书。如今我同乡跟我一样大的都难产死掉了,我还活蹦乱跳的能再活二十年。”

      对方笑出了声。正当张普陀满意得准备叫出他小妹叮嘱入学事宜,听得陆鹏程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张大女官想寻一位什么样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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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中级职称第二次被刷,材料没有我多的都上了,没心情写了,大家不用关注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