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90、遗忘 她知道一切

　　谢落梧的意识总会突然闪回现实世界，她茫然地站在会议室中，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等着她汇报方案。

　　那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场景，一切的一切如此真实，连笔记本上的划痕都清晰可见，她确信她是回去了。

　　她在现实世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进入到一场新的循环之中。每当她从现实世界闪回，总能看见楚流璟那张越发冰冷的脸。

　　他越来越像谢落梧初见他时，沉默寡言，不近人情。

　　可谢落梧回家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这夜她从睡梦中惊醒，惊慌中点亮烛火，便见楚流璟已半欠起身子，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与担忧。

　　她冲着他露出一个笑脸，“吓到你了？”

　　楚流璟沉默良久，待到谢落梧复又吹灭烛火，他才将她搂进怀里。在一片漆黑之中，他轻轻开了口，“落梧，若是你想回到那边，便安心回去。”

　　谢落梧一声不吭的躺在那里，佯装已经睡了过去。可身边的人仍在继续说话，“你不必担心我，上一世我也好好的过了很久……”

　　她已不愿再听。

　　翌日一早，小灵带着桑葚和樱桃进了宫，顺便给谢落梧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姑娘说的果树，我家嫂子种了许多，如今都已挂了果，等到了夏天秋天，再送给姑娘尝尝。”

　　小灵又说：“前些天长公主一家回了京，那晚禾县主好像很喜欢娘娘，今日要和我一起进宫来见你，因着长公主要备些礼物，便耽搁下来。”

　　谢落梧只是微笑地听着，偶尔应上两句，手里不停地绣着一方帕子。

　　小灵见她兴致缺缺，话也渐渐少了，有些沉闷地陪着她绣着帕子，忽然又“噗嗤”一笑。

　　谢落梧笑着问她：“你笑什么？”

　　小灵捂着嘴，吃吃地道：“我家谢小姐的性格，倒是同姑娘现在像得紧，若是这个时候的姑娘，我定是分不出来的。”

　　谢落梧用指节轻轻叩了下小灵的脑门，又瞥见窗外绿意盎然，便将手里的针线活拢在一个盒子里，推到桌子里侧。

　　“陪我出去走走。”

　　小灵开心地应下，连忙从旁边拿过拐杖，一颠一跛地跟上谢落梧。

　　“娘娘……谢姑娘，我们去哪啊？”

　　谢落梧用手挎着小灵胳膊，淡淡一笑，“随便走走。”

　　屋外阳光明媚，她抬头看了眼碧蓝的天空，不由得眯起眼睛，余光望见楚流璟正被一群宫人簇拥着，朝着宫外走去。

　　他也望见了她，动作矫健的从高马上跃下，又匆匆奔到她面前。阳光将一切都映得明媚，甚至于楚流璟的几绺头发，好似都镀上了金光。

　　“你到哪儿去？”谢落梧问他。

　　“长公主和晚禾要进宫探望太后，我正要出去带她们来见你。”他将手伸向她，“你要和我一起吗？”

　　谢落梧想起了宋晚禾，却想不起她的样子来，硬生生在脑海里搜刮一番，出现的竟是镜子里的自己。

　　她摇了摇头，“细想起来，这一世她也不认识我。”

　　“晚禾很想见你，我将她带到你身边来。”

　　谢落梧不好再拒绝，便轻声应下了，又将楚流璟额前的碎发整理好。

　　楚流璟微微躬下身子，一动不动的任由她摆动自己，嘴角浮出一丝浅笑来。

　　“那你等我。”

　　“嗯。”

　　他转身走向人群，高大的背影一点点拉远，谢落梧忽然喊住他：“流璟。”

　　楚流璟诧异的转回头来，她极少喊他的名字，他看向沐在阳光下的谢落梧，皮肤好似也透着光，整个人也变得透明起来。

　　“再见。”她冲着他挥了挥手。

　　他的心坠下去，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却一言不发的上马离开。

　　直到楚流璟的一群人消失在视线中，小灵仍将手搭在额前探头望着。

　　谢落梧笑着问她：“你看什么？”

　　小灵诧异的回道：“李二竟是个假太监。”

　　谢落梧正要调笑两句，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道呼唤：“谢落梧？落梧姐？”

　　她犹遭雷劈，定定的站在朱红的宫墙下。

　　“谢落梧，你怎么了？这个方案要定下来吗？”飘飘渺渺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可她这次却有了方向。

　　她拎起裙摆，朝着皇宫东北角跑去，小灵接连喊了她几声，急忙用拐杖撑着身子追上。

　　谢落梧一直跑到浣衣局去，因着后宫的一系列改革，这里早就闲置下来，她还打算将这里拆了改建。

　　陈旧的大门虚掩着，脑海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她喘着粗气将门推开，吱呀一声，墙头上的一群鸟雀扑棱着飞走。

　　这里的一切同记忆中一模一样，潮湿阴暗的后院，墙角的水沟处生了一片苔藓，几株嫩绿的新草倒是身姿勃发。

　　谢落梧缓缓走向院子中央的井，井口周围密密地生着一层青翠。

　　“谢落梧，你没事吧？”

　　声音愈发清晰，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步跑到井边，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此时恰有一道阳光照在墙头的琉璃瓦上，光线瞬间变得斑斓缤纷，刺得谢落梧猛闭上双眼。

　　她心里一空，只觉得从来没有如此困倦，可耳边的呼唤却越来越清晰。

　　“谢落梧，落梧姐？”

　　“谢姑娘，谢姑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小灵也在喊她，可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好像是线段上的一粒小点，在两端不停地穿梭，不停地挣扎。

　　她的世界只剩下斑斓的光，不断晃动，不断旋转交织，好似一张巨大的网。

　　她身子直直的扎进井里，一阵猛烈的失重感传来，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啊——”她猛拍桌子，手边的笔记本被她掀翻在地，摔成两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她。

　　“落梧姐？你怎么了？不是不让用钟期，他上周刚宣布的退圈。”旁边的同事小声地说。

　　谢落梧呆呆地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什么时间？”

　　“啊？”

　　“我问你什么时间？”

　　“2030年4月19日下午2:47分。”身边的同事哆哆嗦嗦地开了口，还不忘同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完了，谁说上班上不傻的。

　　谢落梧匆忙跑到床边，抖着手拽开百叶窗。窗外是熟悉的高楼大厦，低头便是车水马龙。

　　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谢落梧？”同事又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谢落梧哑着嗓子开口，“没事，我突然想起点事，出去一下。”

　　她不等旁人反应，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顺着旋转大门走出去，暖风立刻扑在脸上，人声渐渐响起。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女孩捧着奶茶边走边笑，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

　　谢落梧走进人群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真的回来了。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的心里空成一片。在这个世界的须臾一瞬，却是那个世界的三年。

　　她又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又看到了那株熟悉的老梨花树，一团团的开满枝头。恰好一阵风吹过，粉白的簌簌飘落，又砸在尘土里。

　　好似纷飞的大雪般，又将她带到那个落雪的新年。

　　楚流璟耳尖通红一片，可他的脸却藏在黑暗的阴影里，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像晨起的梦一样，那个世界的记忆迅速变得模糊。所有人的脸和长相都变得模糊，逐渐成了一个个文字符号，虚虚的漂浮在记忆中。

　　她正因此而惶恐时，手机震动起来，同事发来消息:“落梧姐，你没事吧？方案还等着你来定稿呢。”

　　谢落梧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恍惚，或许那一切当真是一个漫长的梦。不管梦醒时情绪如何粘稠，最终会像晨露那般，消匿得无影无踪。

　　“我有些不舒服，帮我请假。”

　　“OK，你把KK账户密码发我一下，我给你提请假流程。”

　　“谢了，不用了，我还是回去一趟的好。”

　　关了微信，却又再次打开，深呼吸之后，她终于鼓足勇气给爸妈打去电话。

　　“喂，怎么了小梧桐，昨天不是刚通过电话吗？”

　　谢落梧下意识地想找个借口，可她刚一开口，却觉得喉咙好像被狠狠掐住一般，大团的委屈堵在那里，声带被抽成真空，无法发出声音。

　　好一会，她才哽咽地喊了声：“妈？”

　　“哎呦，受委屈了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爸爸的声音由远及近，“怎么了，闺女怎么了？”

　　谢落梧连忙抽了抽鼻子，走到角落里哭了一会，终于哑着喉咙说：“没事，做噩梦了。”

　　她又和爸妈说了一会话，终于稳定情绪，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回到办公室后，她立刻打开电脑疯狂搜索起来。

　　可令她诧异的是，不仅是小说名搜不到，连主角配角的名字同样搜不到。她不死心地去搜关键情节，翻遍了一堆阅读软件和论坛帖子，竟是一无所获。

　　好像那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她忽然想起开会时的方案，连忙将底稿打开，诧异地发现方案中的书名竟是一本完全陌生的小说。

　　谢落梧怅然若失地倒在椅子上，那漫长的三年，好似真的是一场梦。

　　“落梧姐，这是定下来的方案，钟期确实退圈了，市场营销部另换了个新人。还有这是人力资源筛选出来的简历，经理让你给我们部门选几个进行初试。”

　　她迟缓地点了点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方案，忽然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来。

　　对啊，她为什么不去找钟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钟期应该也记得才是。

　　“帮我提一周的请假流程，我有事要处理。”

　　她匆匆去了地下车库，她要找到钟期，她确信那个世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