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9、回家 她听见有人

　　数日后，边境的战士陆续返回家乡，因着宁国中立，高国又受了大挫，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起战事。加之新年临近，饶是冬日凛冽，竟处处透露着一股昂扬祥和的氛围。

　　至于谢落梧此前愁得睡不着的粮食问题，也因高国一战的缴获大大缓解。她趁着这个机会，减免赋税劳役，各地揭竿而起的暴民竟也渐渐散了，扛着锄头回家种田去了。

　　对于百姓来说，这是楚国多年来第一个像样的新年。

　　谢落梧穿着普通的新衣裳，和楚流璟并肩走在大街上。此时家家户户都贴了簇新的红纸，红灯笼高高挂在廊檐之下。

　　她二人正走着，几个孩子追逐着从巷道内跑出来，手里提着花灯，或攥着炮仗。

　　“砰——”数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照得周围通亮。

　　谢落梧站在人群里，被厚重的袄子和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张白生生的脸露出来。她嘴里呵出热气，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嘴角微微弯起。

　　楚流璟端手立在她身侧，微微侧过脸来将她望着。

　　他看着那张清丽的轮廓，心跳微微有些错乱，恰逢烟花炸响，弥漫的硝烟好似又让他回到那厮杀的战场，以及上一世漫长的岁月。

　　在此时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只有她是真的。

　　“落梧，我其实很喜欢你。”话脱口而出，连楚流璟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他到底是想将这句话说出来。就像新年是一年的开始，他也应该用喜欢来开始。

　　谢落梧眼睛弯了弯，“我知道，我也是。”

　　楚流璟呆立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一般，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错愕。明明是他挑起的话头，竟也这般局促。

　　“你怎么了？”谢落梧疑惑地偏头看向他，手中提着的灯笼凑近了些。暖黄的光照过去，她看见楚流璟的耳尖通红一片。

　　她正要调笑一番，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道拖拽力，手也被扯住了。她二人牵着手继续走，白雪反射着灯笼微光，将四下映得透亮。

　　只是还未进到宫门，谢落梧便被一股迷茫捉住，这夜晚越喧扰，她心头的迷茫便越胜。

　　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却横生出几分归属感来。

　　她对此感到畏惧。

　　……

　　立春日后，谢落梧的睡眠更短了些，每当夜深时便咳嗽不止。

　　李姑姑说她肝气郁结，加之身子骨本就弱，近来也不知保暖，怕是落了病根，需得好好养着。

　　可谢落梧却觉得身子里有使不完的劲，去年末林太师给她推荐的一些人，全数被她聚集在一起，恨不得把自己脑袋里的三脚猫功夫全部挤出来。

　　好在那些人头脑灵光，这些日子也不曾懈怠，竟真的在谢落梧磕磕绊绊的指导之下，捣鼓出了农药和肥料。

　　小麦种在平原，黍子种在山坡，桑树栽在河畔。便是肥力不足的薄田，也种上了耐活的植物，等着下一年沤烂在泥土里。

　　闲置多年的水利工程重新开工，逃荒的流民被招回来修渠筑坝，朝廷给粮给钱，倒比从前种地还踏实些。

　　林太师更是卯足力气，年前年后革职查办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若是有人想说情，他便是一句：“我当了几十年贪官，难道我不清楚吗？”

　　有理有据，逻辑分明。

　　谢落梧总算是放松下来，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阳光下翻看折子，楚流璟从外头进来，坐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她将折子扔到一边，头也没抬地问：“又怎么了？”

　　“岭南那边……”

　　“岭南怎么了？”

　　楚流璟顿了顿，“岭南那边较为温暖，我想调几个人过去。”

　　谢落梧这才抬眼瞪了他一眼：“前些天说西北温差大，需要几个人过去指导种地，昨天说东边日照充足，今天又说岭南较为温暖。我身边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还要弄新的东西，你这叫欲速则不达。”

　　楚流璟抿了抿嘴，忽然露出一个浅笑，又别过脸去。

　　谢落梧看他那副模样，又想气又想笑，冲着他轻哼一声，“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吧，以后可别让我管这些破烂事了。”

　　“我都听你的。”

　　“皇上，林太师求见。”李二躬身走过来，刻意粗着嗓子禀报。

　　楚流璟倏忽坐直身子，冷声道：“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谢落梧，柔声叮嘱：“我去去就回，你也歇息一会儿，外头有些冷。”

　　李二见他这般区别对待，脸瞬间拉了下来。

　　待他二人走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甚至于是一片死寂。

　　在这般死寂之中，些微的动静便显得有些聒噪，无论是她翻动的折子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连桌角上放着的一鼎香炉，缥缈而出的烟雾似乎都带了声响。

　　谢落梧又将折子合上，随手拿起楚流璟脱下来的大氅披在身上，在宫里四处闲逛起来。

　　此时春意已深，晒在身上的日头暖融融的，连朱红的宫墙都显得明亮许多。她又散漫地走了几步，便看到墙角的几株杏花已经结了粉白的花苞，喧嚷的挤在枝头。

　　她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稍稍走远了些。一直走到东湖附近，她望着水面上枯死的无根浮萍，又发起了呆。

　　她慢慢的转过身子，这才惊觉身后已跟了一众宫女太监，她立时便有些烦躁，“我想自己走一走，你们去歇着吧。”

　　可那些人好似聋子一般，自顾自跟着她。

　　谢落梧怒道：“都给我退下！谁让你们跟来的！”

　　四周的宫人立刻跪了下去。“回主子的话，皇上让奴才们好生照看着你。”

　　初春的地面还是潮湿的，那些人的膝盖一着地，迅速洇出深色的水渍。谢落梧盯着那处脏污，忽然心生嫌弃，觉得他们骨子里便低人一等，生来便是给人做奴才的。

　　“谁敢跟过来我杀了谁！”她扬长而去，没走几步，心中陡然一惊。

　　她惊讶地发现，她竟开始不把这些宫女太监当人看了。似乎是她把自己想的太过独立，却没料到环境的浸淫是一点覆盖一点。

　　而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半年，她如今已想不起小灵，想不起现实世界的点点滴滴，甚至于折丹都变得模模糊糊

　　谢落梧在发生改变，她慢慢成为一名古代妃子，慢慢成为这个世界的谢落梧，又慢慢成为宋晚禾。

　　唯独不是她自己。

　　“落梧！”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楚流璟匆匆赶过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他的视线同样在湖面上扫了扫，只看见水面上冒着细小的泡沫，岸边老柳已抽出新芽。

　　“外面有些凉，我们回去吧。”他紧抱住她。

　　谢落梧乖顺地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总算是平静下来。如今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她享受着权力与宠爱，享受着支持与爱戴。

　　当生活没有变化时，时间便过得极快，转眼便是第三年初夏，谢落梧那回去的心思虽说仍旧存在，可终究是成了压箱底的物件，平日里根本想不起。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是个现代人，她老实本分地做楚国的皇后，好像本该如此。

　　最近，谢落梧的心情很是愉悦，因着去年的一系列改革，流民数量大为减少，一些荒地也重新利用起来。只是她的身子越发弱了，夜咳也越来越频繁。

　　楚流璟执拗地陪在她身边，到了后期更是一碗汤药一碗补药的喂着，实在是乏累得紧。

　　直到这日，她兴致缺缺地趴在窗棂上喂鱼，用食指将鱼食一粒粒弹入水中，看着那池红鲤鱼争先恐后的翻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二却在这时找了过来，脸上惯常挂着假笑，他一来便神秘兮兮道：“娘娘，你猜谁来了？”

　　谢落梧将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鱼塘里，又拍了拍手心，把残渣磕了个干净，这才侧脸睨了他一眼，“又卖什么关子？无非是楚流璟那点破事。”

　　李二微微收了神色，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娘娘，这可不兴说。”

　　谢落梧摆了摆手，正要将他干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谢姑娘。”

　　她愣在原地，眼睛仍旧盯着那翻滚着红色的鱼塘，身子却抖了抖。

　　“谢姑娘。”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这才匆匆转过身来，正看到小灵由回廊处慢慢走出来。

　　她惊喜地喊出声来，鼻头一酸，也顾不上维持平日里的形象，飞奔过去抱住了她。

　　“小灵！”谢落梧抓着小灵肩头，她没想到小灵竟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眼前，她更没想到，小灵竟真还活着。

　　“让我好好看看你。”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灵，只见小灵眼圈通红，脸上稚气已褪去大半，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只是她一条腿姿势古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瞬间想起登基大典那天，小灵被扔在地上，腿骨折叠。

　　谢落梧眼泪倏然落下，她搂着小灵哭了一通，“小灵，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她又哽咽起来。

　　小灵用手背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听照顾我的人说，我昏迷了整整十天，等醒了之后又痴傻一年。皇上怕谢姑娘看到我伤心，故而耽搁这么久。”

　　谢落梧屏退众人，拉着小灵坐下，正要同小灵说些旧事，却听小灵好奇道：“谢姑娘，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丢下小姐的身子走了。没想到今日……”

　　她声音激动，说出的话有些磕磕绊绊，可谢落梧脑袋里好像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巨响，以至小灵之后的话，她一点也没听进去。

　　她在这瞬间，竟想到了折丹，她那时问折丹，怎么才能回家。折丹告诉她，只要故事结束，她们便能回家。可现如今她才发现，折丹很可能是在骗她。

　　折丹想给她留一个希望，她不想自己也被浸成一个麻木之人。

　　可她到底是成了这样的人，她忘了她的爸妈还在等她，忘了爸妈说这个周末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油焖虾和辣子鸡。

　　谢落梧哭着哭着，便有些不能自已，她难过却又无可奈何。命运把她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来不是馈赠。直到她哭得力竭，这才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落梧，落梧……落梧姐，落梧姐……”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可她困顿的厉害，好不容易睁开眼，便见自己正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双双写满惊恐的眼睛全部望着她。

　　身旁的实习生担忧地问她：“落梧姐，你还好吗？”

　　谢落梧眼神迷茫，正不明所以间，忽然头疼欲裂，眼前的场景如同一幅沙画般被风吹散。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忍不住呻吟一声。

　　“落梧，你醒醒，落梧。”她缓缓睁开眼，又看见楚流璟担忧的脸。他此时正将她搂在怀里，英挺的眉头也紧锁着。

　　“落梧，你怎么了？”楚流璟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终于松了口气。

　　谢落梧眨了眨眼，仍觉得眼角湿湿的，她抬手抱住楚流璟，终于下定决心哽咽道：“我……我大概是要回去了。”

　　她感到楚流璟的身子僵在那处，执拗的抱住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