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2、绝望

　　天彻底黑下来，竹林深处的佛堂里点着一盏烛火，映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白玉菩萨相，其下有贡品摆在长条桌上，另置了几个蒲团。

　　谢落梧用足尖勾过来一个蒲团，盘腿坐在矮桌旁，又拿着纸笔推演起剧情，依着她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大大小小的事件节点，嘉庆帝应该是活不久了。

　　毕竟在这些个后宫斗争攀爬的剧本里，最容易死的职位便是皇上。这个职位到了特定节点，不是突然驾崩便是心碎退位。

　　她想着，又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一一用箭头标了指向。

　　等楚流璟假死之后，太子登基，林意梦封后，这本书总算是走到了结尾。至于从太子手中夺回皇位，她又以何种方式回到现实世界那些，全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唯一有出入点的地方在于太子想让她做皇后，林意梦大抵无心与她争宠，倒不知该如何修正。

　　谢落梧想到了假死，或许能从李姑姑那里弄到几副药……可书里的宋晚禾也没死啊。

　　正琢磨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直走到紧闭的房门前。

　　谢落梧连忙吹了烛火，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若是平常她自不会在意，可这段时间被关的久了，机警心倒是提高了不少。

　　“娘娘，你在吗。”门外的声音低低的，宛如气音一般，她却听的一清二楚。

　　她不敢出声应答，连忙小跑到门前将门朝里拉开，伸手一探，倒吓了门外人一跳。

　　谢落梧低声说了声：“小声些，外面那么多人守着，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又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重新点燃的烛火映出小灵喜悦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谢落梧看。

　　“娘娘，我可算是见到你了，多亏了林姑娘替我知会了那些个看门的。”她握着谢落梧的手晃了晃，“我若是知道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娘娘便被禁足，无论如何也不能撇下娘娘离开。”

　　谢落梧有些嗔怪地叹了口气，“我若是不让你离开东宫，还不知你能不能压住脾气，可别丢了你的小命才好。”

　　小灵吐了吐舌头，忙将这几日所发生的重要之事，全数同谢落梧说了，又添油加醋的将太子妃发疯之事一番形容，“倒不知她们两个姐妹之间有何仇怨，不过我想也是，大家都是同一个爹生的，低人一等便算了，还要被身边的丫鬟婆子看不起。”

　　谢落梧默默点了点头，看样子林意梦和太子妃的剧情线也将收尾，只是——

　　她好奇的问：“那两个宁国来使，当真是太子杀的？”

　　小灵迟疑片刻，“不是他还能是谁啊，他那样讨厌璟王爷，岂能眼睁睁看着璟王立这般大功劳。”

　　谢落梧却道：“太子果然没沉住气。”

　　“娘娘，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你听我说，便是楚国与宁国结成联盟，却也不能影响太子地位，他并未犯错，想动他也要个好的理由。更何况那楚宁两国合作，自不必放置大量军力，反而能顺理成章的削弱楚流璟手里的兵权……”

　　小灵点了点头，又嘟囔道：“乱糟糟的……”

　　谢落梧眉头微蹙，“比起这个，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离开京城？”

　　“我要和娘娘一起走，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出去了，也难心安。”

　　谢落梧拍了拍小灵的手背，“你此次过来告诉我这些消息，对我很是重要，若你一直同我困在此处，又有谁能告诉我外面的事呢？”

　　小灵心里虽然清楚谢落梧不过是找个借口将自己支走，却也无可奈何，正要再磨上那么几句，无奈她讲道理讲不过谢落梧，便执拗地坐着。

　　“你先前当我是主子，难道真要我拿出主子的架势来使唤你？”

　　小灵极为失落地鼓起一侧脸颊，又听谢落梧好意劝道：“我此时像个没头的苍蝇，你快些帮我打听些事，到时你再回来……”

　　小灵这才点了点头，不情愿地起身走到门口，复又回头看着谢落梧，欲言又止。

　　谢落梧推着她出了门，“你快些出宫去。”

　　一直到小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才松了口气。

　　怕是太子已同皇后杀了嘉庆帝，届时她能逃脱一死，但保不齐身边之人遭受戕害。

　　她自是记得，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人，皆被太子杀个干干净净。

　　……

　　小灵急慌慌的穿过一片竹林，此时澄澈的月亮已经升起，照得路径清明。

　　她越走越快，眼睛却不由得朝着某处角落看去，想着她上次便是在此处埋下谢落梧的血衣，差点害得她遇上麻烦，心中便有些惊慌，步伐便更快了。

　　可惜这片竹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怕是还要耗费不少力气，忍不住想打退堂鼓。然而此时已走出大半，想来想去都怪自己不该选择避开众人，走上这么一条路。无论如何她总归是谢落梧身边的宫女，那些侍卫总该给些面子。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模糊的谈话声，似乎有些耳熟。

　　“今日在场之人全部杀了个干净……”

　　小灵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朝着那说话声靠过去，听得更清楚些。

　　“皇上的死讯先不要放出去，等皇后的口信。”

　　“可璟王若是带兵回京，也是件麻烦事。”

　　又听先前那人阴恻恻的回道：“钱直他们已盯了许久，保准让他们死在兰江上。”

　　小灵听的心惊肉跳，她自小看人眼色长大，如今虽在谢落梧那里放开了些性子，到底还是机警的性子。

　　她当即一动不动，生怕让那些人听到动静，到时她怕只有死路一条。咬着牙听那几个人说了不少要命的话，终于没了动静，这才浑身僵硬的走出去。

　　她此时满头细汗，不敢细想，生怕一个不走神弄出些动静来。好在那些人动作轻快，早已先她一步离开竹林。

　　饶是如此，小灵也不敢放松警惕，她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中枯枝败叶，弄出动静来。

　　好不容易看到竹林出口，她终于重重出了口气。

　　“谁在那里？”头顶陡然传来一声爆喝，竹影也错乱起来，几道破空声嗖嗖响起。

　　原是那群人虽然散了，却还是藏匿在竹林各处。

　　小灵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当即断定这竹林不能再呆，立刻矮下身子，迅速地窜出去。

　　她心里头一阵绝望，却又想到，如若死了，也要死在人多的地方，否则谢姑娘怕是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正卯足力气逃跑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冷风，小灵险险躲避，肩膀却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糟糕糟糕，那些人果然是要她死在这里。

　　她知道这些人全是太子心腹，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是铁了心的朝着角门跑去。

　　可惜角门紧闭，已有两人追近她身侧，抬手便要了结她。

　　小灵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发酸，悲哀至极。

　　她便是这样一个难成事的小人物。

　　她猛地扑到门上，身下却一空，直直的扑到一群人中，连同前头宫女打着的灯笼也扑翻在地。

　　数道惊呼声响起，小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只手紧忙拽起，又推进人群之中。

　　接着灯笼的烛光，她一扫来人衣角，心思稍稍安定了些，当即也顾不上肩头疼痛，急忙抬起手臂将衣服收紧，呆立在人群中不敢动弹。

　　“你们不在太子身边侍奉左右，怎么有空过来后院这边？”林意梦上前一步，将小灵遮的严严实实。

　　片刻沉默后，便听一人回道：“回娘娘的话，方才有名刺客跑了过来。”

　　林意梦冷笑一声，“刺客？你且看看我们这群做奴婢的，有哪个能当刺客？”

　　“娘娘，属下也是公事公办，还望娘娘不要为难。”

　　“我不过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外出办事，到了此时方赶回东宫，正门不让我走便算了，如今这小门也有了你们看守？”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林意梦却又轻声笑道：“你我都是为了太子，何必互相为难，你且看看，我这些个妹妹有谁能当得了刺客？”

　　她闪开身来，一群宫女登时将头压的低低的。

　　那人虽有些迟疑，却因事关重大，仍是绕过林意梦在一群宫女中搜查着。

　　他方才打伤了那宫女的肩膀，空气中仍然残存着细微的血腥气，却丝毫不见痕迹。

　　那刺客不知是使了什么障眼法逃出去。

　　“怎么样，抓到刺客了吗？”林意梦跨前一步，硬生生将堵在门口的两人逼退回去。

　　“属下眼拙，还请娘娘见谅。”

　　错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角落里一个黑影迅速逃跑。

　　小灵趁着无人在意时，偷偷溜出队伍，借着夜色藏匿身形。

　　她猛跑出一段距离，只觉得肩膀一片潮湿，却不敢细看，只用右手死死按着伤口。

　　一直到她跑到朱雀街上，人流逐渐密集起来，她方觉肩膀处疼得钻心，心脏更是要跳出身体。

　　小灵哪敢懈怠，踉踉跄跄朝着璟王府跑去。

　　然而她还未到目的地，便遥遥看见两个巨大的白灯笼，门前围着几个仆从，正捶头顿足的哭着。

　　她的心猛然下沉，只觉得一股顿顿的痛闷感直击脑门，当即忘了一路的疲惫，踉跄地跑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小灵惊慌失措地扯住一名老仆。

　　那老仆落下两行烛泪，痛心疾首道：“璟王死了。”

　　小灵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一把推开那老仆，朝着府内跑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谢姑娘还等着璟王救命，他怎会这么死了。

　　待她进了府内，才门庭上挂满白绫，廊下一排白灯笼，好不萧条。

　　不可能，不可能，对了找李姑姑，璟王府的大小事宜，都是李姑姑操办。

　　“姑姑！李姑姑”她大喊着跑进医馆。

　　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在看到面无血色的姑姑怀里的人头时，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灵眼前一黑，咳出几口鲜血，便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