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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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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季节已是初秋,昨日里下了一场雨,隐约带了一丝凉意。
谢落梧虽然会游泳,可全然未曾考虑过这副身体的协调性。加之微冷的塘水,一整个人泡进去,便觉得束手束脚,浑身上下的肌肉不断瘦弱,好似要就将自己绑死一般。
她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睁开眼也是模糊一片,不由有些慌张。
好不容易习惯了温度,在水底找到了平衡,又模糊的听得岸上传来惊呼之声,接着便是“扑通扑通”数个落水声音。
谢落梧心中清楚,定是太子见她落水,喊来周围的仆人过来救她。不过她这边刚掉下去,那边便被捞了上来,似乎不足以让太子心疼。
她刚想到这处,便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拉扯力,心中一惊之下,当下卯足力气,朝着身后来人猛踢一脚。那人吃了痛,手也松开来,谢落梧则向前扎了一段距离。
在胸腔内的空气将要耗尽时,她钻出水面,惊呼道:“救……救命——”
好在她落水的地方恰在荷塘之中,趁此机会,她扯下一条荷叶根茎,咬在嘴里,朝着荷塘深处游了游。
数个仆从在荷池中搜寻,却因谢落梧得刻意躲避,硬生生没将人找出来。
时间点滴而过,岸边虽站了一群人,却无人敢发出声音,唯有太子妃扯着太子衣角,仰着头苦求道:“不是我做的,我若是想杀她,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在在这么多仆人面前亲自动手?”
太子好似雕塑一般站在荷塘边,望着乱糟糟的水面,心中的焦躁开始混乱生长,实在难以压制。
“楚流时!你听到没有,是宋晚禾那个贱人陷害我!”太子妃又急又气,心底却也开始不安。她心道:“便是宋晚禾那个贱人会浮水,可她下去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些……难道不是宋晚禾要陷害我,而是有其他人……”
她不安的看向四周,只见那些围观的妃子仆从脸上,皆是看戏调笑的表情。这瞬间,太子妃只觉得草木皆兵,人生之中从未出现过如此强的不安感。
她声音软了下来,“殿下……”
然而她手下一空,太子的身形只留下一道晃影,接着便一头扎进了水中。
此时此刻,岸边看戏的人才慌张起来,口中惊呼有声,全然慌了手脚。
太子妃瞪大眼睛望着水面上的涟漪,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她才喊道:“殿下……殿下他不会水啊!”
她喊出声的刹那,立刻便想起那年太子儿时差点淹死在水中,若非婵妃将她救起,怕是早没了命。便是如此,太子从此对水产生了惧意。
可他现在却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太子妃看着混乱的荷塘,好似被冷水从头浇下,一直冷到心底。
她明明接受了太子宠爱宋晚禾,可他怎能连命都不要……
她强忍着心中酸楚,眼底押着一汪眼泪,对一众仆人怒道:“快去救人!林意梦!”
太子妃下意识的喊出这个名字,她急切对顿了顿足,“林意梦,你不是会水吗,还不快下去!那次不是你——”
她咬住下唇,侧头便望见林意梦毫无情绪的看着自己,忽然起了羞恼心。
“你聋了吗!”她咬牙怒道,又一把扯住林意梦,将她也推下水去。
林意梦的裙摆在水中浮起,又荡漾开来,她被塘里的冷水一激,不由得打起了摆子。
“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救太子!”太子妃虽是冲着她这般喊着,可到底知道自己曾经抢了林意梦的功劳,心中已有些发虚,叫喊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正在这时,她听见有人惊呼道:“殿下在那里,殿下上来了。”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胸口,脚步虚浮的朝前跑了两步,果然看见太子在不远处登了岸,怀中还抱着谢落梧。
荷塘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了上来,整片荷花池被搅的乱七八糟,那些个扯着夏天尾巴的残荷,也彻底败下阵来。
太子妃匆忙赶了过去,身后跟了一众仆从,她担心的看着太子,“流时,你不会水,你——”
她的视线落在太子怀里的谢落梧身上,只看见谢落梧脸色死白,口唇乌紫,胸膛也无半点起伏,当即惊骇的停了脚。
又见太子失魂落魄,整个人好似被扯得七零八碎一般,心中一酸,“流时!”
太子忽而抬起头看向她,发梢间的冷水滚滚而过,又划过他面颊。
他喃喃道:“晚禾……死了……”
“唰——”的一声冷响,他已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手中依然搂着谢落梧,一步步的朝着太子妃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呢?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很少。”
太子一步步的朝着太子妃靠近,太子妃茫然的摇着头,“不是我。”可她的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长剑折射着午后的日光,映在太子妃的眼底,她心惊肉跳,好似在这片刻之间,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楚流时想杀了她。
任谁都能看出来,楚流时动了杀心。
太子妃吓得连连后退,眼底泛酸,惊惧之余竟生出委屈来,“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宋晚禾!”
可太子显然听不进去她的话,他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剑已经刺了出去。
太子妃忽然停了脚,她看着太子眼底的冰冷,凄凉地止住挣扎。
原来太子不是面冷心热,原来太子不是不喜表达,原来太子心里没有她。
太子妃觉得她的力气和魂魄一起被抽离出来,只剩下被人嘲笑的躯体,等着被利剑刺穿身体。
水面上微波荡漾,林意梦半浮在塘水之中,见了岸上这幕场景,竟觉得吃惊无比。
她心道:“太子妃便这样死了,她便这样死了,倒真是便宜了她。”
林意梦握紧拳头,心中百感交集,却又觉得愤然不平。
便在利剑刺入太子妃喉咙时,太子的身形忽然趔趄歪倒,手中的长剑也刺偏了方向,由太子妃的耳侧掠过。
点滴鲜血和几缕乌黑的秀发散落在地上。
“咳咳——”太子怀里的谢落梧,忽然咳嗽出声,她身体弓起,硬生生推开了太子刺出去的动作。
“咳咳——咳咳咳——”又是数声夸张的咳嗽,刻意至极。
然而太子却如噩梦初醒,他“当啷”丢掉长剑,双手抱住谢落梧,连连喊道:“晚禾!晚禾!”
他抱着谢落梧,匆忙朝着太医院跑去。
他一走了之,偏偏留着太子妃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然而太子妃心中的一部分感知已彻底被挖走,她怔怔,她愣愣。
她站在人群之中,却觉得被越抛越远,一直抛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最远处又最高的树枝之上。
她成了被高高挂起,挂在秋天里的人了。
……
林意梦怅然若失,她方才还以为太子妃死路一条。
虽是须臾间发生的事,可她竟将方才的感觉忘的一干二净。一直到她被几个侍卫从荷塘中拉车出来,她还是没能咂摸出方才的情绪来。
她想的入迷,直到细细的风吹在身上,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子也发起了颤。
林意梦抛开思绪,踉跄着跑到太子妃身边,跪地哭号,“娘娘!娘娘,你好苦啊,娘娘——”
她看着太子妃被削掉半个的耳朵,血淋淋混在发丝之中,顿时泪如雨下,可眼泪却半真半假。
这时又匆匆赶来几个侍卫,他们手中却拿着锁链。
“太子妃娘娘,属下奉命要将你捉拿进天牢。”
锁链叮当的响,那几个侍卫也顾不上太子妃身上华贵的衣料,慌张将人扣下了。
周遭又陷入一片死寂,林意梦啜泣着想推开那几个侍卫,“谁敢动太子妃!谁下的命令。”
那几个侍卫面露难色,却还是低声回道:“是太子殿下。”
林意梦便停了动作,睁着一双泪眼去打量太子妃,“娘娘,你快让他们走开啊!”
她声音焦急,目光却越来也冷,她凝视着太子妃,忽然察觉到太子妃的变化。
太子妃好像在瞬间长了十几岁般,张扬的眉目耷拉下来,眼角眉梢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哀愁的鸟雀。
原来人的改变并非日积月累,亦无固定的时间地点。
那几个侍卫拽起太子妃,“娘娘,得罪了。”
太子妃后知后觉,缓缓的抬头看向那几名侍卫。
若在平时,她定会撒泼打诨,闹的整个东宫鸡犬不宁。可此刻她竟毫不挣扎,任由那几个侍卫将她绑着离开。
林意梦跪坐在地上,她凝视着太子妃的背影,缓缓扯起嘴角,身体又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兴奋。
而今她堵在她心口两世的郁结,终于开了一个小孔,将她膨胀的痛苦泄了几丝出去。
然而这些却远远不够,她要让林轻念尝到失去一切的滋味。
林意梦收回视线,拖着疲惫冰冷的身子,朝着住所走去。
随着她走向无人处,燥热的情绪也缓缓泄了气,她终于冷静下来。
可她却想到了另一件恐怖的事。
这件事出现在她脑海里,令她再也想不到其他,连方才的畅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觉得身心都被泡在更冷的冰水之中。
她突然想到,那太子明明不会水,平日里又那般怕水,可他——他怎么能在那遍布莲藕根茎的荷塘之中,救出了宋晚禾?
难道太子一直会水?但他会水的话,婵妃怎会为了救他搭上一条命?自婵妃死后,太子再也不敢下水游玩,又是何时学的水?
莫非太子……莫非婵妃是太子杀死的?
林意梦被这个念头吓得脚步虚浮,忽然摔倒在地,“咚”的一声闷响,她却察觉不到疼痛。
不,不可能,婵妃死时,太子不过是个孩子。
她惊慌失措的止住了糟乱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