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鸣》林景昀

35、第三十五章 又到元宵

　　柳鸣鸾淡淡一笑。这儿可是国公府，她可不会因为听了家佛的玩笑话而闷闷不乐，更何况她也从没认为江怀庭是个不讨女子喜欢的人。
　　柳鸣鸾在问莲、新榴的搀扶下施施然地往女眷那边的暖阁走去，这几个跟在身后的侍女，要么年纪和柳鸣鸾差不多，要么比柳鸣鸾年级还小，对江怀庭的过往估计知道的也只是明面上的日常生活习惯。柳鸣鸾正想着呢，就看到梧提嬷嬷笑意盈盈地跟一个管家婆模样的人道别。
　　“梧提嬷嬷这是遇到老熟人了？”柳鸣鸾也笑眯眯的。
　　“回王妃娘娘，老奴跟国公府上栗嬷嬷是旧相识，好久不见了也就简单说了几句话。”
　　“梧提嬷嬷在长公主府上做事多年，和国公府上的栗嬷嬷相识自然是正常。想来，以前两边府上经常来往，难怪刚才百里家佛对我们安郡王那么了解呢，还说安郡王青梅竹马好多个，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柳鸣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梧提嬷嬷竟然也没反驳，还点了点头：“这说法也没错。我们朝曦长公主就安郡王这一个儿子，朝曦长公主的那几个公主妹妹都生的是女儿，当今皇上也有几个公主女儿，驸马爷那边的姐妹嫁在京城的生的女儿就住在江老将军在京城的旧宅里，安郡王自小接触女儿家就比别人多一些，青梅竹马的自然不少。”
　　“呵呵。”柳鸣鸾笑了，安郡王姑表姐妹、舅表姐妹、姨表姐妹还真是一堆啊，呵呵：“难怪和百里淑儿这么熟呢，这青梅竹马的也有她一份儿吧。”
　　一听到百里淑儿的名字，梧提嬷嬷的表情都变了：“百里小姐和别人可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柳鸣鸾问，难不成是江怀庭对百里淑儿特别好?特别在意？
　　梧提嬷嬷一脸认真地回答：“刚才老奴说的那些人可都与安郡王有骨血之亲；而百里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对安郡王来说是姻亲之辗转，不一样的。”
　　今日宴会所设的暖阁也是富丽堂皇，格局与当初参加长公主暖寒会的布置有点像。因为都是女眷，所以大家也都比较随意，几个本来就熟识的已经在一起下围棋了，活泼一点的聚在一起投壶。柳鸣鸾毕竟是婚后第一次参加聚会，还是想表现得矜持、娴雅、端庄、得体，所以就和一众女眷们坐在一起围炉品茗，时不时啖两块肉食或者糕点。
　　百里淑儿也来了，和一群年轻女子一边投壶，一边小声地说话，开心的大笑。
　　这里的人投壶水平都不咋地，投中了反而没意思，大家都投不中才互相打趣，一起开开心心。
　　“安郡王妃，你怎么端坐着也不和大家一起玩儿啊？”国公府上的百里夫人和众人都闲聊了几句，见缝插针地问了柳鸣鸾一句，不等柳鸣鸾回答，百里夫人就热情地喊淑儿过来：“淑儿过来和安郡王妃、宁郡王妃一起说说话儿。”
　　百里淑儿小鹿一般地跑过来，一脸娇俏的看着大家。
　　柳鸣鸾脸上挂着笑，主家这么热情，自己也不好太端着，该回应的回应，该附和的附和，需要主动说的就主动说。
　　但是，不一会儿，柳鸣鸾就发现了不对劲。
　　还是百里淑儿。
　　她问的话，若是和柳鸣鸾有关的，柳鸣鸾都认真的回答，但柳鸣鸾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在百里淑儿那边就好像是空气一般，好像没听见一样。
　　第一次这样，柳鸣鸾只当是人多吵闹声多，她没听见。
　　第二次这样，柳鸣鸾就当她是受欢迎，要回应太多人，顾不上柳鸣鸾。
　　第三次这样……
　　柳鸣鸾看着百里淑儿睁着又圆又亮的眼睛无辜天真的看着众人，一副楚楚动人的小白莲模样，心想：声名、地位、门第、“礼”、“仪”，真的是能约束一个人的言行，让一个人忍住不作出违规逾距地事情。以前在达尔的时候，自己阿爹还是七品官，自己就敢踹了曹夫人的桌子。如今自己地位身份都不比这个百里淑儿低，却要受了她这憋屈气自己反而还要一脸端庄的忍着，要是在达尔，自己现在就能上去一手抓过百里淑儿的发髻一掌将她的小脑瓜按在桌子上问她：京城贵女，名门之后，作为主家，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柳鸣鸾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冷了下来。自己对有心计的女子还是比较欣赏的，尤其是又柔弱又有心计的女子，就比如丘语琴，早年丧母，还有一弟一妹，阿爹丘录事忙于军中事务并没续弦，家中里外事物全靠着丘语琴打理。甚至她嫁给曹文允的时候，婚书都特别强调她“主中馈五载”的能力，这在军户家庭可而是加分项，毕竟戍边地区更看重实际持家能力。她和曹文允成婚的时候柳鸣鸾还在等朝廷筹备大婚事宜，那时候的丘语琴走亲访友时就有一点扭捏造作，阿娘忍不住龃龉几句，但柳鸣鸾却觉得这样的女子很不容易，很值得欣赏。从军这几年的经历让柳鸣鸾信奉一个道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所以她欣赏丘语琴这样的女子，就像现在她愿意扶持宜兰一样，明显有着想往上攀想掌握钱权的野心，那就给她这个机会。
　　而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冲自己耍心机的百里淑儿却让柳鸣鸾感觉无趣，柳鸣鸾端起桌上的酒杯兀自饮了一口，忽觉边上有人看自己，扭头看过去，是宁郡王妃。
　　宁郡王妃是荣亲王的儿媳妇，宁郡王的正妻，柳鸣鸾从达尔嫁进京城，荣亲王还是代迎使呢。虽都顶着郡王妃的头衔，但宁郡王妃和柳鸣鸾不一样，宁郡王是宗室子弟，宁郡王妃将来有机会成为宗室宗妇。
　　宁郡王妃看向柳鸣鸾的眼神很温和，对上柳鸣鸾的眼神之后，对柳鸣鸾笑笑，柔声地说了一句：“别太在意，不过是未婚小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
　　“未婚小女儿家？小心思？”柳鸣鸾联想到刚才梧提嬷嬷说的“姻亲之辗转，不一样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不在五服之内，尽可婚嫁自由。呵呵，柳鸣鸾看向百里淑儿，心里一阵冷笑：“原来是想嫁给江怀庭而未成，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笑话，就算江怀庭娶的不是我，那也不可能是你百里淑儿。想什么呢，是以为你们百里家的势力不够大？还是怕皇帝嫌皇后的外戚力量不够强？可笑！”
　　想通了这些，柳鸣鸾也向宁郡王妃温和地回了一个微笑，端起手中的酒杯示意，宁郡王妃轻轻摇头，手悄悄地抚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一刹那间，柳鸣鸾脑中闪过一些都快忘记的画面，只觉心底响起一声惊雷，惊得自己手中的杯盏都差点脱落，好一会儿才努力的稳住自己的心神。
　　“宁郡王妃可真幸福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福气。”柳鸣鸾用羡慕的语气感叹。
　　宁郡王妃脸上泛起羞涩的期待：“这是二胎了，大的是女儿，已经两岁了。”
　　“啊？你都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柳鸣鸾惊讶了。
　　“是呀，虽然宁郡王和安郡王年岁一样，但是成婚早。”说到这里，宁郡王妃脸像红透的苹果，顿了一下才说：“安郡王妃你才新婚不足一月，不急的。”
　　听了这话，柳鸣鸾也有些害羞：“不见外的话，叫我鸣鸾吧，我姓柳，柳鸣鸾。我唤你一声姐姐。”
　　宁郡王妃点点头：“可以，柳妹妹。我本家姓仇，仇慎语。你私下叫我仇姐姐吧。”
　　夜幕降临，京城各处的街市却仿佛刚刚苏醒。东城区大街上，万千灯树如星瀑倒悬，烛火在薄纱扎就的牡丹、金鱼、嫦娥间跳跃，将整京城映照得如同流动的白昼。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到处是叫卖声、喧闹声、开心地嬉笑声，空气中弥漫着元宵夜各种食物的甜香、街上妙龄女子衣袖里的熏香和各式各样花灯里燃烧的烛火香。国公府早就包下了东城最奢华的谪仙灯楼，各式花灯衬托三层高的整个谪仙楼仿佛人间仙境，远处还有放飞的孔明灯，千百盏金红的心愿扶摇直上，与银汉星宿融成一片。一群人在谪仙楼欣赏这远远近近的美景，柳鸣鸾也依偎在江怀庭身边，花灯隐隐约约的灯光映落在她的眼中，使她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淡淡的焦灼和忧虑。
　　“今天这是怎么了？感觉卿好像不是很开心？”江怀庭看着身边的柳鸣鸾，关切地问。以往的柳鸣鸾眼中要么是犀利要么是倔强要么是开朗要么是不甘，很少有这种不安。
　　“没有啊，哪有不开心？”柳鸣鸾赶紧否认，脸上的笑容也勉强。
　　江怀庭牵住柳鸣鸾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冷的：“怎么卿手上这么冷？”
　　柳鸣鸾解释道：“可能是刚才一时开心，贪杯喝多了，现在酒后寒吧。”
　　江怀庭掀开自己的披风将整个柳鸣鸾揽入自己的披风内：“原来卿还好这口？嫁与我一个月来都没见卿喝过一口酒呢。今日是有什么开心事？”
　　“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宁郡王妃，她……她人还挺好的。”
　　“宁郡王妃？”江怀庭眉头轻轻皱起，须臾，轻轻地说：“卿在京城也没个闺中密友可以来往，要是想和她交好也行，总比去结交权臣家的女子来的稳妥。”
　　柳鸣鸾听到了江怀庭的话，若是以前，她可能还要懊恼一下，为什么不能去结交权臣？如今她的心里都是另一个念头，嫁入郡王府这一个多月来，整日都想着如何立足，如何让长公主顺心，如何能更好的拿捏住内宅上下，却忘了最最重要的立身之本。
　　看着柳鸣鸾确实有点勉强的佯装开心的看着花灯，江怀庭给了秉钦一个眼神，秉钦立刻就转身去询问柳鸣鸾身边的几个侍女。
　　准备回府的时候，秉钦过来跟江怀庭耳语了几句，江怀庭皱了皱眉，这皱起的眉头却带上了一丝柔情蜜意。
　　马车上，江怀庭嘴角挂着笑意说：“我知道卿为何不开心了，是不是梧提嬷嬷说了什么话？就这点小事卿还焦虑成这样？”
　　柳鸣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江怀庭轻轻揽过柳鸣鸾的肩头：“幼时常入宫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公主、县主、各种王孙小姐自是见过太多，若是真对其中一个有意，我何必蹉跎到二十岁行了弱冠礼了还未成婚？”
　　见柳鸣鸾不言语，江怀庭继续说：“卿在我心中的分量自是不需多言，在京城二十年没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敲定，在达尔见到卿的第一眼就知道，本王的命定之人出现了。”
　　柳鸣鸾把脑袋放在江怀庭的颈窝里，眼泪却忍不住掉落，落在江怀庭的手上，江怀庭以为这眼泪是为他而流，心里是又喜又惊又心疼又甜蜜，还没等马车到达郡王府，就迫不及待地隔着车帷吩咐下去准备热汤，他们回到王府就要沐浴。
　　这一夜的柳鸣鸾缱绻承欢，但心里的忧虑却一直在：当初在攻打申国的战场上，她的腹部受过穿刺伤，外在伤口已经恢复的不留疤痕，但是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