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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唐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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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黑暗中,南叶青听见心跳巨响,他有些疑惑,随后动了一下,猛然发现,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被记忆中的某种事物发现了。
他尝试抽动手指画符咒,却无比艰难,黑暗中晕开几条红色波浪,随后余温的声音传来,将他唤回人世。
南叶青用力睁开眼,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只有嘴里还死死叼着圆珠笔,不过上面的红绳已经脱落下来。
“吹风机坏了。”余温站在卫生间门口,重复了一遍,他刚洗完头,发尖还在往下滴水。
南叶青咳了两声,走过去拿起吹风机检查,发现插电后没有反应,便打电话叫前台来解决。
前台利索地拿了新吹风机。
余温吹头发,南叶青便靠在床头,消化得到的信息,假设陈铃铃六岁中招,一般来说,膧鬼养成的时间在六年左右,之所以拖了这么久,大概是因为岑溪一直都在阻挠。
而陈平年见膧鬼迟迟不成形,以为是外界事物干扰,所以开始限制陈铃铃的生活,也可能,他逼迫陈铃铃完美,是希望膧鬼代替她以后继承她的一切,这样他就拥有了一个优秀的“后代”。
不论如何,陈平年都是个恶魔父亲。
动机很好猜,陈平年身上背着诅咒,他需要请一个足以和乌皎满对抗的鬼神来自救,而将女儿当作容器。
那么陈铃铃请的那个神又是谁呢?
他脑子闪过一条线索,司机口中的三相神。
两个太阳一个月亮。
如果嘠萨西和乌皎满分别对应太阳和月亮,那么还有一个太阳是什么?
大抵是陈铃铃使用的神像和嘠萨西十分相似,所以南叶青立时就确定那个神和嘠萨西的关系不简单。
等余温从卫生间出来,南叶青叽里呱啦和他说了自己目前的推断。
不过没有提到当年余温和陈铃铃的相遇,如果没有余温,陈铃铃或许根本找不到需要的神明。
余温一定知道很多东西,但是南叶青现在还需要他的帮助,不能这么快挑明。
“所以,我认为陈铃铃信仰的三相神并不是从外地来的三相神,它更大的可能是个本地神。”南叶青想起那件血衣,上面的符文确确实实属于外地的三相神。
短暂的沉默后,南叶青呢喃:“或许她想欺骗膧鬼,让它以为她请的是个无用的外地神。”
她一直在做样子,包括床下玩具里的鸟尸体,愚笨的手法,都是在欺骗肚子里的鬼。
余温没有反驳,看起来很认同他的说法。
“所以,你知道第二个太阳是谁吗?”南叶青问,他笃定余温知道。
余温将身子陷在柔软的床铺里,闭上眼:“满撒,意思是落日,不过用方言来读,就要倒过来,口语上称呼为撒满,嘠萨西和乌皎满同理。”
南叶青脑内传来刺痛,洪水,轰鸣,叶青……?撒满??
“……我竟从来没听家乡人提起过。”
“它们本不属于一派系,后因战乱流窜到一起,通常情况下,三个神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南叶青笑了一声:“这不一起出现在乙围楼了。”
南叶青擦了一遍身子,回到客厅时余温似乎睡着了,朝内侧躺着,细软的发丝铺在枕头上。
他小心地躺在另一侧,打量余温。
床虽宽,但两个成年男人也占完了,更别提他们都不矮,南叶青终于放心大胆地观察余温,缺了平日的阴郁,那张脸柔和几分。
无论是脸型还是五官,都有种标志的美,南叶青不太愿意承认,他其实挺喜欢余温的眼型,睁开后像一只鸟。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为什么要盯着余温的脸来看,这人可一点都不老实,瞒了不知多少事。
南叶青想用符纸探探底,余温至少有一半不属于阳间,不过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不到时候。
他自暴自弃地转过身,自从下车,他在还没倒时差的情况下参与委托工作,精神高度紧张这么久,一放松下来立马死机,三秒入睡,安详无比。
空气寂静下来,黑暗中,余温突然睁开眼,盯着南叶青的背影。
第二天,南叶青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余温又不见了,他有些恼火,走就走吧一张纸条也不留下,这人还没有手机,要找他难如登天。
南叶青只好先给褚沃发消息,共享了已知信息,要求对方查查满撒。
褚沃问他的行程,南叶青思考片刻,回应:我再去一趟十四歌堂。
退房吃饭拦出租,南叶青该直接去十四歌堂的,上车后却报了旧城四水街。
余温实在特殊,潜意识里他认为,应该吧这个人困在身边,至少在一切明了之前。
可是余温不在杂货铺,绿色小门紧紧关闭着,沾满灰迹的玻璃看不清室内,与他一样扑空的还有昨天来购物的一位老人。
“真可惜,今天一天都不在,我还打算退货呢……”
是那位穿碎桂花外衣的老人,手里拿着一袋筷子,南叶青突然明白在陈铃铃记忆末尾对领路老人没来由的熟悉感来自哪儿,因为她们头上都别着一支同样的簪子。
“婆婆,”南叶青立时跟上老人的步伐,搭讪,“您在这周围住吗?”
“啊?是啊,就在周围,老房子。”老人估计很久没跟外人搭过话了,絮絮叨叨继续说下去,“前几年周围店铺都搬走了,年轻的领居也走了,都去新城过好日子,要我说,你小伙子年轻,趁早也去那边,还安定些。”
南叶青点头附和:“嗯,我前天刚来乙围楼,正好碰见刚杂货铺的店主,他也这么说,不过我看他也年轻,不知道为什么留下。”
“他啊……”老人有些艰难地回忆,不知不觉就带南叶青拐进一条巷子,“好像一直在哪儿,不爱说话,也从不到处走,不知道什么名,叫小余也有,叫小叶也有……应该是姓余的,有时候一些人请他帮忙,都叫余老板。”
“帮忙?扎纸花吗?”
“那是表象,迷我们这些人的眼的……”老人咕哝了几句,随后告诫他:“不要乱接人的东西,不然一不留神,就把你的命借出去了。”
“余老板搞这种邪术?”南叶青看起来没带怕的,只关心余温的身份。
老人明显察觉不对了,止住脚步问他:“你是他亲戚还是仇家?”
南叶青啧一声,亲戚肯定没有不了解本人的,仇家又过分了,他转眼想出一个点子,挂上了羞涩的笑:“我见他第一眼就蛮喜欢,想了解了解,今天不就请他出去吃饭嘛,结果人不在。”
老人迟钝地点头,估计连两人性别都模糊不清了:“我也不了解,但他手底下不干净,黑的白的都沾边,有人晚上还看见他在没人的楼里转悠,瘆人,你要找对象,我们楼里还有年轻姑娘,也漂亮,能介绍给你。”
南叶青见问不出来关于余温的什么,转变了话题:“您认识一个叫陈铃铃的姑娘吗,十六七岁的样子。”
此话一出,老人不自然的一顿,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南叶青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塞进老人手中,脸上挂着笑容:“婆婆,几年前你带她去了十四歌堂吗?去做什么?她怎样说服你的?提到了撒满么?”
老人本就蜡黄的皮肤显出几分苍白,她挥手止住南叶青:“都是过去……我只是给她引路。”
真是意外之喜,这样顺利的找到关键人员。
老人将南叶青带回家,告诉他自己姓唐,叫蓉妹,六年前在十四歌堂住,负责清理楼里死人后的屋子,因为那些尸体都没人认领了,就帮忙埋葬掉。
在她准备离开十四歌堂时,有个年幼的女孩找到她,打听有没有养过膧鬼的房子,她以为这孩子是来探险的,一开始没告诉她。
后来女孩说,她被父母种下了膧鬼,不想被代替,她想要自己的人生,想要除掉膧鬼。
唐蓉妹心软了,她见过因膧鬼死亡的同伴,自己曾经也险些成为其中之一。
于是她带女孩去了一间房,告诉她,这里曾是一家三口,父亲为了摆脱邪祟,依靠膧鬼的力量,献祭了女儿和妻子的性命。
和记忆对应上,确认唐太太没有说谎,南叶青继续问:“你知道她是用什么方式摆脱的吗?”
唐太太转动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她向那位神明求助,答应用一切作为交换,但是神明没有应答,或许是因为她寿命短暂没有价值,或许是她给的东西不够多,也或许是她画的阵法不对。”
所以,陈铃铃当初失败了?
“不过,她出来时却和我说,神明给了她四年时间证明她的价值,让我早点搬离十四歌堂,把秘密烂在心里。”老人闭上眼。
“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了。”南叶青转着手机,窗下光斑刚好落在他眼尾一颗痣上。
唐太太摇摇头,悲凉又有些慈悲地看着他:“即使永远藏着秘密,被它不信任的注视的痛苦不会减少半分,即使我今晚就要死去,我也还是愿意告诉你,”
“我相信在我之前,问过你的人不少,你都告诉他们了吗?”南叶青眯起眼,手中动作停下来。
唐太太摇头,微微抬起脑袋,视线落在他身后,或者说上方,暗哑的嗓音像短线的提琴。
“四年之约,这是早就注定好的啊,我和你说,因为它用这样温柔的神情,只看过你呀。”
南叶青微微一顿,转头看去,什么都没有,阳光的斑点在墙面移动,落在他左眼,留下温热。
“它是谁?撒满?”
老人持续摇头,又像是终于解脱,她本来活不到现在,是她沾了陈铃铃的光,多得了四年寿命。
后续无论南叶青再说什么,唐太太都没有再说话,没办法,他只得先去十四歌堂看看表世界的那个房间。
虽然到现在他需要的线索都拿完了,已经拼凑出一条因果线,但是,陈铃铃已经死亡但身体为什么还存在搏动,如果没有死亡,她的灵魂呢。
他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因为她就在唐太太家楼下,樟树下抚摸流浪猫。
少女扎着高马尾,穿着走失时的校服,南叶青一眼看出来,她不再是活人。
“你在等唐太太,还是在等我?”南叶青远远站着,问。
陈铃铃露出笑容,很灿烂,记忆里她从未这样笑过,或许是因为她终于获得自由。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