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至此天涯 ...

  •   天色昏沉,残阳洒落在皇城根,余晖将高高的宫墙染出一层幽红。

      宫门外,青禾已等候多时。见崔莞言跨出门槛,忙上前去替她披上披风。
      马车上放着她们昨夜收拾好的行李,只有一口箱笼,装着全部行装,也装下了过往半生。

      正要启程,却听身后有人在喊。
      崔莞言回眸,远远看到沈明宜与崔植立在宫墙斜影下。

      沈明宜小跑着扑上来,紧紧抱住她,泪水涌出眼眶:“你为什么要走?你明知道我还在这儿……”
      她哭得喘不过气,声音一颤一颤的,“你说你要云游,可我知道你这一路是回不了头的。”

      崔莞言被她搂得一时站不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世道终于清明,该走的人,也到了告别的时候。我们都该好好活着,去走一条自己的路。”

      沈明宜终于松开了她,眼圈还红着,双眼满是期盼,却强忍着为可能的永别做准备。
      “那……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崔莞言亦湿润了眼角:“会的。你要成亲,我怎能不来喝喜酒?”
      她托起沈明宜的手轻轻搭在崔植手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这一走,就只剩下我和长姐了。”崔植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不舍。“不声不响地离开,连他都不告一声……你可知周王若知你不辞而别,会疯了一样寻你?”

      “他是大夏的周王,肩负的是家国江山。若他非要寻我,那便让他寻吧。待他寻遍山河,倘若仍执念未改,或许……也算不负此生。”
      崔莞言苦涩一笑,“我不能再为他留了,崔家已败,我该从这腥风血雨中抽身而退。”

      沈明宜早已又红了眼眶,轻轻握住她的手,“可你不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吗?”

      “我知道,可喜欢又能如何?”
      她抬起头,眼里竟没有泪,只余决绝。

      沈明宜终究还是忍不住冲上前,再抱了她一次:“你若累了、倦了,一定要回来!”

      崔莞言轻轻应了一声“好”,转身登上车辇,掀起车帘前,回望了一眼。

      霞光微敛,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人沉默如山,一人泪眼盈盈,远远立在皇城前的长道尽头。

      车轮滚动,辘辘而去。
      宫门渐远,朱墙在视线中缓慢褪去。

      -

      天色彻底黑了。

      褚元唐倚在长廊的石柱下,影子在脚边拉得极长。
      他本不习惯等待,可这一日,从晌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阑,都未见崔莞言的影子。

      原本并不焦躁的心绪,随着夜风一寸寸冻结,隐秘的冷意自心口处不断蔓延。
      她素来不是个失信之人。

      他抬手唤人:“去宫里问问,王妃几时出宫。”
      话未说完,脚步声匆匆近了,一名小内侍疾奔而来,气喘吁吁:“王爷,皇后宫里的若姑姑来了。”

      若姑姑?她是皇后近身之人,突然来府,莫非是……
      他拂袖起身,自觉荒唐地想着她也许是留宿宫里了。

      可当他迈步走出正厅,正见那位姑姑捧着一道黄色诏卷立在堂前。
      “皇后懿旨,周王褚元唐与崔氏莞言,素日貌合神离情分已尽,今准其和离,自此恩断义绝,不得再有纠缠。”

      褚元唐怔怔立于原地,烛影中双唇瞬间褪尽血色。
      “……何时走的?”

      若姑姑应道:“二小姐走了有半日了。”

      褚元唐不再追问,命人将若姑姑送出府。
      独坐正厅之中,他从未发现这座府邸竟如此冷清。

      其实他是知道的。
      从她入宫时他便察觉到了。她眼中藏着太多话,藏着离别的预谋,只是他不敢细看、不愿去问,他宁愿自欺,等一个她会回来的时机。
      她走得这样快,这样干脆,一点余地也未曾留。

      “王爷……”近卫看他迟迟未言,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去追?才走半日快马应当追得上。”

      “不必了。她既已决定走,便不是我拦得住的。”

      褚元唐顿了顿,眼神深深看向远处天光尚未破晓的方向:“明日还要上朝,都歇下吧。”

      -

      一年后,江南水乡。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曲折,两旁是修竹夹道、垂杨覆水,烟波浩渺间,一只乌篷船从湖心缓缓驶过,橹声咿呀,带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舍若隐若现,宛如水墨晕染。

      崔莞言坐在巷口一家茶摊下,青禾在一旁替她斟了盏茶,水汽袅袅升起,氤氲出几分朦胧。

      她们已离京数月,一路行来,看花开落、观人悲喜,自在快意。

      茶摊前,有商旅高声说起京中近闻。
      “……崔晋那一党终于清了个干净!听说朝中这阵子动静可大着呢,户部、兵部几个老臣都被牵连下狱!”
      “哎,这可不,魏恪如今可风光得很,听说皇上赐了他免死金牌,要他升任御史。”
      “崔家那长子也得了提拔,叫什么来着?”
      “崔植啊!他倒是聪明,大义灭亲,皇上自然看重他,现在都进了刑部当官了。”
      “我还听说,李执将军带兵回了西北,把几处不安分的边塞部落剿了个干净……”

      崔莞言默默听着,呼吸不觉放轻了几分。
      却忽然,那几人话头一转,笑着调侃起青楼的花榜新魁、某户高门女眷的私情,又笑闹着说谁谁家小姐嫁了个老头儿,一时粗鄙声笑掺进雨声中,喧哗不堪。

      未听到那个在心头缄默许久的名字,她低头将冷透的茶饮尽,苦涩沿舌根蔓延而开。

      青禾在铺子前与人说话,笑得前俯后仰,直至人群渐散,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来,满脸意犹未尽:“小姐,我听她们说前面那座山上有个道观,灵得很呢,求签极准,哪怕心中无事也能解得一桩心结。咱们不如去看看?”

      崔莞言本不信命。
      她一向更信人心,信因果可握于手,信谋局可拨云见日。
      可这一年来,尘嚣沉冤皆落身后,一场局走尽,竟反倒觉心中空出一隅。
      恍惚间,她忽想或许真有冥冥之中。

      “去罢。”

      她们绕过茶摊,沿路往山上去。

      初秋山林正碧树影婆娑。
      踏进观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殿中走出。

      那道人眉长鼻直,一撮白眉依旧醒目,正吩咐小道童搬香灰坛。

      崔莞言远远唤了一声:“白眉道长?”

      那人一怔,回首看她,旋即眼睛睁大,喜出望外:“竟是……竟是崔小姐!”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上下打量,见她衣着简素、气息平稳,神色虽清冷却不见往日锋芒,脸上登时浮起一抹动容之色:“太好了,太好了!你竟能从那样的局中安然脱身,想来天命自有安排。”

      崔莞言也忍不住笑了笑,眼中却泛起微光:“说来,还得感谢道长助我一臂之力。”

      “天理循环,总有因果,”他轻叹道,“小姐既能安然至此,已是最好结局。”

      “道长这一年,可还好?”

      白眉笑起来,捻须自嘲道:“从前在京中混迹于市井,嘴上念着道法,却从未真正学进去。直到离开那地界,独守山林,才终于静下心来读经修行,倒也参透了不少旧日看不明的事。”

      崔莞言点点头:“道长眼下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小姐倒还是和以前一般,只多了一些我看不出的东西。”白眉语中藏意,并不点破。

      寒暄片刻,他似想到什么,微皱眉问道:“我听人说,小姐已嫁入周王府……怎会现下在江南?莫非,周王殿下也在?”
      话刚出口,他便觉出不对,心头一凛,连忙转开话题:“是我多嘴了,还请小姐莫怪。”
      “偏殿清静,香案也新设过一轮,小姐若有心事,不妨坐坐,贫道为你重新卜一卦。”

      白眉将她迎入偏殿,替她斟了盏茶,瞧着她眼下的倦意:“小姐此次来,是想问何事?白眉不才,这些时日总算学了些真本事,可为小姐算一算。”

      “如今山河已定,人心归正,我也从刀山火海中走了一遭,可这心却似乎困在原地。所以想请道长为我算一卦,就问一问,余生是去是留。”

      “既然你心有所问,便让命数来答。”白眉取签、燃香、凝神叩卦。
      铜钱落盘,叮咚作响。
      “六爻之中……阴阳既济。此卦者,动中有静,行中有归。去者未必尽去,留者亦非原地。山重水复,路远情长。”

      崔莞言垂下眼睫,轻声一笑:“可解得巧。”

      “但应者之心,才是终解。”白眉指着她的心口处,“你其实早已做了选择,只是不肯承认。”

      崔莞言望着白眉递过来的那支签。
      【风起归途远,月明可照人。】
      心头忽而泛起阵阵潮水,仿佛真有一双眼,正隔着重重山河,望向她未曾回首的方向。
      “道长……若换作你,会如何选择?”

      白眉瞧着她眼底微浮的红意,知她方才已落泪,只是极快地擦去了罢了。
      他不答,反问:“你是想问,要不要回头?”

      崔莞言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心中曾有怨有恨,也有未解的执念。但这一路走来,你守了情,亦守了理,世间已无亏你之人。”

      “那若我回头,算不算是负了自己?”

      “道法自然,情之一字,不需躲,也不必装。观里还有一位香客,正值人生困局,贫道替他算不出来,索性让他夜里按时去山上‘问心石’前看月照山川,以心□□,或许能得顿悟。”
      “不如小姐也试一试?那问心石下临深涧,上对天光,最能照见人心。”

      -

      夜色缓缓沉了下去,群山没入墨色之中,道观山后一线山涧,静寂如眠。

      崔莞言独自循着白眉所指的路前行,踏过青苔石阶,山风夹着拂过耳际,袍袖猎猎作响。
      脚下不远处,便是白眉口中的问心石所在。

      那是一块凸出的崖石,平整如镜,嵌在断崖之上,仿佛本就属于这天地之间。
      站在石前,望向脚下深谷,谷底云雾缭绕,远山隐现,而头顶夜空如洗,残月挂在苍穹之中,将整个山林照得澄澈冷清。

      她静坐一旁,双目紧闭,任山间云影掠过,任心绪沉浮如潮。
      不知不觉,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过往。
      是他亲手替她覆上狐裘,是他站在宫门外看她进了深宫,是他带着血污从审讯房中出来……是她手中簪子一寸寸没入她的胸膛,是她惊慌失措,压住他伤口的掌心在发抖……

      那时她告诉自己,这世间情意太轻,不足以做羁绊。
      可这一别山高水长,她以为终能放下,怎知越走越远,反倒愈发清晰。

      风拂过鬓角,撩动她垂在耳边的发丝。
      忽有一种莫名的感应,从心底缓缓升起。

      她睁开眼,转过身。
      山道静幽,光影交错。

      褚元唐站在不远处,不知就这样默默望了她多久。
      眉眼仍是旧时模样,却淡了戾气与锋芒,卸下了肩上沉重的命数,只剩下一个寻常男子的模样。

      “你……怎么会在这。”

      “朝堂如今安稳了。陛下有魏恪、沈霆之,刑部有崔植,军中李执也已回西北。如今的大夏,不再需要周王。所以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只是个……无职在身的闲人罢了。”

      崔莞言低头抚了抚衣袖上的微尘,故作轻松:“可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不知,只是一路随心而动,也许这就是命数。”褚元唐朝太走近两步,停在问心石前,“那道士说只要我在这等着,一定会解困,没想到竟是真的。”

      “命数?”崔莞言挑眉,“你从前最不信命。”

      “无所求之人,怎会信命。”褚元唐眼中有光,却不似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可人若心中有求,便连微风草动,都愿信它是天意。”
      他忽而侧身,让出一条路,像从前一样,等她先走。
      “这些时日……可好?”

      崔莞言点头,淡淡道:“很好。只是,明日要启程。”

      褚元唐怔了怔,低笑一声:“去哪?说不定……我也顺路。”

      崔莞言没答,眼尾弯起,唇角轻轻一翘。
      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夜色正浓,风过林梢。

      她走得很快,未听到身后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褚元唐便几乎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忽而靠近,忽而错开,最终还是渐渐并行在了一起。
      松针铺路,残月为灯,夜色之中一切都归于寂静,而脚步尚未停歇。

      远处,晨光正悄然破晓,映得天边泛起微微鱼肚白。

      天将亮,路正长。

      -

      年年岁岁,朝堂风云再起,权贵更迭不休。

      江南小道旁,旧庙香火依然,茶摊少年常念一位云游的女客,说她冷面如霜,却喜欢听些京城逸闻。

      山中道观夜色清明,白眉道长总爱抚须而笑:“那位姑娘啊……她终是走得潇洒,倒也活得真心。”

      偶有行人夜行至问心石前,听说那里月下曾立一对故人。
      也许,至今还有人夜登此山,不为求签问卜,只为等一人重来。

      灯火照归途,山水有故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至此天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抱歉因为回国停更了一段时间,准备写到结局一次性更完~宝宝们等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