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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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少全是个没出息又好赌的无赖，却有个哥哥在镇上的赵府里当差，跟村里其他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人比，他的日子过得那是滋润的不得了。
走在村里也是挺直了腰杆，自觉高人一等。
他又爱喝两口酒，又爱混赌坊，一赌输了钱便只知道伸手朝兄长要。
菱少原自是忍不了弟弟这滥赌的习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厉声警告他往后不许再赌，否则就剁手。
可菱少全却是个没皮没脸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种，既戒不了赌，也不求上进。
自从兄长死后，没了接济，欠的赌债也没人还了，抵空了家当不说，还让出去几亩地。
往年地里收上来的粮交完税收后都会留下一家的口粮，剩余的多少还能匀出些拿去换些银子和肉。
今年的收成并不好，冬天又格外冷，菱少全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兄长借出的外债上，想着能要回些钱还能打口酒，买几斤肉回来，却不想碰了一鼻子灰。
他外头吃了瘪，回家来端到跟前的又是那半点荤腥都不见的饭菜，越想越气，便将连月来所有的不顺心都撒在了菱青禾的身上。
柴房。
天色已黑，外头冰天雪地，里头也好不到哪里去，风雪顺着门缝直往里头灌。
菱青禾蜷缩在木头堆里取暖，好在她捡了足够多的柴火，不然单靠这四处透风的土屋可是要冻死人的。
方才的两碗米汤留的几丝热气现在也渐渐消退了，身上破袄被藤条抽破了，里头的絮漏了些出来，更不抗风了。
越是入夜，越是冷，菱青禾实在是冻得受不了。她起身去抱来了两堆木头，一堆摞在身上，一堆抱在怀里。
才受了一顿毒打，肚里此刻又开始咕咕作响，她只挪动了一下身体，那皮开肉绽地痛楚便让她直哼哼，可这里除了木头便还是木头，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冷过了头，木头堆里的菱青禾开始感觉有些热了起来，她趴到门前手伸出去抓了把雪，塞进了嘴里。
口里又是冷又是烧的，她多含了会儿，等着在口里化成了水，才咽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菱青禾睡了过去。
……
菱少原找到青禾的下落时，她正因偷了城隍庙里的几块饼，被人追赶。
青禾对街道的路线十分娴熟，东逃西窜，不一会儿便远远甩掉了后头的人。
母鸡咯咯叫，鸡毛满天飞，有那么一两根沾到了头发和脸上，她没功夫理会。
用做供品的饼并不新鲜，干巴巴的，她啃得很费力，太阳穴和腮帮子都是一鼓一鼓的，借着竹筐的缝隙，青禾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外头人的动静。
鸡笼被掀开后，让人拽着头发两巴掌打得昏头转向，她大叫着‘啊’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朝前头撞去，那人吃痛‘哎哟’声连连，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便又滑不溜秋地跑走了。
她见到巷子就钻，见到墙就翻，奈何身高不够，墙翻到一半就被人扯住头发摔下了地。
预想中的棍棒并没有落下来，青禾再抬头时，一个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直至危机解除，青禾依旧不敢相信她刚才所听到的一切。
这个人说，他是她爹。
这个人告诉她，她不叫青禾，她该跟他一样，姓菱，叫菱青禾。
与青禾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既没有满脸慈爱的样貌，亦没有成熟威严的气质。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晒得黝黑的脸，浓浓的眉毛，又大又黑的眼，粗布麻衣也让他穿得十分有精神，只是右脚走路时看起来不太利索。
菱少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给她擦脸，道：“青禾别怕，爹来接你回家。”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青禾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菱少原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青禾点点头，朝他伸出了手。
在被宽厚粗糙的大掌牵住时，青禾才第一次感受到有爹的感觉。
她又要有家了，不会没饭吃饿肚子了，再也不用去偷东西吃被人打了。
青禾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菱少原道：“我投了军，去打仗了。”
青禾又道：“你的腿……是打仗的时候受伤的吗？”
菱少原道：“是。”
青禾道：“那你为什么还非要去？”
菱少原顿了半晌，接着，他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没人去打仗，那敌人就会入侵我们的国家，很多家庭都会支离破碎，很多孩子都会失去父母。”
听到这话，青禾止住了脚步，她停下来不走了，菱少原回了头，他看了看青禾的脸，良久，道：“你和你娘长得很像，眼睛都一样好看。”
青禾松开了他的手，道：“是吗？她很早就死了，我早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沉默了须臾，菱少原才摸了摸青禾的头，也不知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自说自话，道：“这样啊……呐，没事，不记得算了。”
青禾跟着菱少原住进了赵府，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青禾都会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她一睁眼，又回到了那间破庙里，她又回到了那种挨饿受冻，三餐不济的日子。
她总是祈求着明天不要下雨，余州的冬天不要那么冷；祈求着风调雨顺，这样上供的人才会多一些。
以致于每每午夜梦回醒来时，她总是要走下床去，多塞两个冷馒头进嘴里才能安心。
赵府人人都知晓她是菱少原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却也奇怪为何都这么长时日了，青禾竟从没开口叫过一声爹。
对此，菱少原也从不主动提及，算是默认了她的态度，旁人若是问起，他只回道：“禾儿还小，才跟着我回来，不着急。”
菱少原在赵府老爷面前得脸，工钱也颇为可观，除了必要的日常开销外，其余的钱几乎都拿来给青禾买吃穿和用上了。
青禾穿得再也不是不合身的旧衣了。
菱少原是不懂什么好不好看，时不时新，所以总是稀里糊涂买回来一大堆。
他顶着一张黝黑的脸，端上来的全是花红柳绿，浓眉大眼讨好地笑着的模样，总让人觉着有些滑稽。
哪种颜色挑得次数多了，他便偷偷记下，往后东西也总是照着这个颜色买。
相处间，有时也会不经意说到青禾的娘，言语间总是提及往日的情形。可每次到了这里青禾都不接他的话，次数多了，菱少原便也讪讪不再提了。
后来，赵老爷请了先生来教府里少爷小姐的书，菱少原又封了笔银钱，送青禾也跟着一起上了学堂。
一日，青禾下了学，走到了门口，听到屋内有人交谈。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道：“少原，你还有机会，不如随我一同回京，听说韦将军对待有战场经验的老兵一向都是优待的。”
菱少原笑了两声，道：“不了，我还有女儿，不打算去京城了，待在余州也挺好。”
晚上青禾做功课时，菱少原便在一旁掌灯，他大字不识，却看得清楚，青禾写的字很漂亮，不似其他孩童初学时那般歪歪扭扭。
菱少原心中十分开怀，面上的欣喜也显露了出来，他道：“果真我没错想，禾儿学读书写字都快，先生也夸，往后必定有出息勒！”
青禾停了笔，问道：“那你还走吗？要跟人去京城吗？”
菱少原哈哈笑了两声，道：“不去不去，京城有什么好的？我可从没说我要去。”
听到了这话，青禾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了起来。她抓笔杆的手十分用力，认真写好一笔一划，神情十分专注。
阳槐节，据说是槐花娘娘现身的节日，这位是求福泽，佑平安的神仙。
到了节日的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槐花饼，制手串。
集市上叫卖的摊子不少，懒得费事的，大多都会选择直接去买小贩制好的成品。
而普通人的家里则都是由母亲做了分给儿女；手串戴在身上，槐花饼吃下去，可保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日，青禾拿到了先生给的批注，夸赞她功课做得不错，有大进步，她刚踏出学堂的门槛，就听见有人喊她。
那人慌慌张张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道：“你爹出事了！从高处摔了一跤，怕是不行了……”
青禾木着脑袋被人一路拉扯着走，等回屋时，门前凑了不少过来看情况的人，越是往里走，她的腿越是打哆嗦，全凭着有人拽着，她才能勉强往前走。
原本要留给菱少原看的功课，此时也不知是在跑的途中飞到哪儿去了。
等拨开人群时，她凑到床前去瞧，菱少原本来有些黑的脸此时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他双目紧闭着，嘴唇发乌。
大夫连连摇头，道：“人不行了，救不活了。”
管家满手满身血，嘴里只念叨着：“怎么好好地，又非要去爬那树上去摘花？偏生那木梯又是个坏的，一脚踩空了，后脑勺磕在青石地上流了好些血……”
青禾只觉喉咙处冒上来一股辛辣感，胃里翻上来一大股酸水，五脏六腑都在被撕扯，一股熟悉的感觉——极度饥饿。
就在此刻，它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她张了张嘴，喊了句，‘爹’。
没人应她。
……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过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