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竹马》荣华阳

47、chapter 47

　　返程回香州，苏明释订的是火车票。

　　原因无他，他听取了林澍的建议，即让许懿在感受自然风光中疗愈身心。

　　火车虽不像飞机一样迅速，却能够欣赏到沿途风景。

　　有序上车之后，苏明释让许懿走在他的前面，以便随时注意到她的状态。

　　前方，一个老人正准备往上面的置物架上放行李箱。20寸的行李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儿子在前面喊了声“爸”，问他要不要帮忙，老人拒绝了，一边和儿子说话，一边踮着脚往里推。然后，一不留神，行李箱就往下滑了下来。

　　对周围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许懿正好就要走过去。苏明释见了，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在意识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敏捷的反应。苏明释直接冲过去，紧紧抱住许懿并迅速转身，任由行李箱砸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

　　许懿被男人按进胸膛，眼前视线被遮挡。
　　但听见了重物砸在□□上的闷声，也听见了男人因疼痛而失控地吸气声。

　　怔愣一瞬，从男人怀里抬起头，许懿皱眉，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处：“痛不痛？”
　　她觉得这是一句废话，怎么可能不痛？

　　但他还是摇头说：“不痛。”

　　苏明释转身帮老人将掉在地上的行李箱捡起来，放到置物架上，就拉着许懿往座位走去。

　　看着前面男人的侧影，良久后，许懿垂眸，不再多言。

　　在返程途中，望着窗外飞掠逝去的景象，许懿的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各样的画面。
　　有回不去的曾经，也有漫无边际的幻想。
　　一旦察觉自己脑海中的画面逐渐被黑暗笼罩时，她也会立即打住。

　　后来，在即将到站时，许懿忽道：“哥，我想答应老师。”

　　“嗯？”苏明释不清楚缘由，一时不解其意。

　　许懿将吴思平希望她去编写以考古为主题的普及读物的想法和他说了。

　　苏明释察觉了她的犹豫。
　　生病让她改变了很多。以往，她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苏明释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停顿一瞬，苏明释语气认真地和她承诺：“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看出了男人目光里的未尽之言，许懿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苏明释，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对你愧疚了。”

　　“为什么要愧疚？”
　　苏明释轻笑出声：“锁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锁锁，你不需要对我愧疚，也不需要对包括陆珽在内的任何人愧疚。”
　　苏明释说：“你当清楚，不管是我，还是陆珽，亦或是其他人，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没有错，不要把错揽在你身上，也不要对自己不公正。”

　　骤地瞪大眼，许懿盯着他，面无表情。

　　苏明释说的没错，她对包括陆珽在内的陆家人有愧。。

　　尽管早在她答应陆珽的要求带他离开时，她就已经预料到自己要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包括她自己给的。

　　火车到站时，苏明释的手机里收到了林澍的消息。

　　目光一凝，摁灭屏幕，苏明释看了眼身旁的女人，迟疑一阵，仍是开口问：“锁锁，回去后，我搬去和你一起住？”

　　许懿愣了下，惊讶望来，似是在奇怪他如何会问出这种问题。

　　苏明释解释：“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许懿摇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不需要，哥，我不会做傻事的。”

　　苏明释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到底还是选择了妥协。

　　林澍让他尽量不要让她一人待着，许家人靠不住。她有朋友，却不会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对方面前。思来想去，合适的人选只有他自己。
　　但是，她不愿意，他就不想勉强她。

　　而且，他应该相信她的。
　　苏明释心想。

　　苏明释将许懿送回家后，与她约定了隔两天过来看她一次，还在许懿的同意之下配了她家的钥匙，这才离开，回了家。
　　这是一处上世纪九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整栋出售，共有两层楼，还带了一个铺了水泥的院子。
　　当时，房产中介按照他的要求给他找了两处距离西枝公馆近的住所，一处使这栋老房子，一处是另一个小区套房。后者各项设施都比前者看起来好，但因为后者去西枝公馆，步行需要将近49分钟，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不过，许懿并不知道苏明释已经从学校搬出来了，而且他的新家距离她家，步行仅需十五分钟。

　　自从下定决心要编写一部普及性读物，她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即将这些为了国家考古事业默默贡献的人物都一一呈现出来，不论是如林中华等在考古界有所建树的“大家”们，还是一些小人物，她都想让他们被更多的人知道。

　　许懿将这一想法告知了吴思平，不仅得到了恩师的肯定，还收获了很多有效信息，比如他推荐她去阅读哪些传记资料，从而习得一些传记似的写作方法；再如他还特地帮她联系了一些考古人，让她再甄别想要的人选过后，去以采访的形式去采集人物的访谈信息。

　　许懿特别认真，每次苏明释过来探望，顺便给她送他亲手做的吃食时，都能看见她聚精会神地收集、浏览资料的场景。
　　她听从林澍的建议，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一一说出来，而她的倾诉对象自然也只有苏明释。不过，即使有些事务性的工作显得无意义，苏明释也不见得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

　　她告诉他自己已经确定好了书名，就叫《考古人间》。还告诉他自己想要写的是考古人的平凡事迹，这些事迹不需要多么地伟大，也不需要多么有趣。她希望自己能用理性的笔调去刻画一个人的真。

　　原本越轨的生活恢复如常，她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些足以击溃她精神世界的打击，正慢慢地变好。

　　高高提起的心，好像能逐渐放下来。

　　然而，一次意外，令苏明释彻底警醒。

　　那天，苏明释临时有课，打电话告诉她说自己今天不过来了。许懿让他忙自己的，不必时时记挂她，按照她的说法，就是“我肯定比任何人都爱惜我自己，我绝对不会放弃自己”。
　　苏明释不会反驳她“他爱惜她可能超过了她自己”，相反，她能这么说，他很高兴。

　　挂了电话，许懿就继续在书房阅读她这段时间所收集创作资料。

　　既然选择了一件事，她就想要竭尽全力将其做好。
　　这些庞杂的资料看起来就像混乱的毛线团，她需要花时间捋顺它。

　　一段时间过后，长时间对着电脑，让她的眼睛变得又酸又涩。

　　许懿想起冰箱保鲜层里，还有前几天苏明释买的几个橙子，她之前吃了一个，一如既往是她喜欢的味道。只是，这几天忙起来，她就忘了它们。

　　许懿从书房去厨房，在这十几米的一段路程里，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男人从后拥抱着女人，一边剥着橙子，一边推着女人往前走。
　　有时候，男人剥了瓣橙子会故意递到她嘴边，等她张口了，又自己吃，惹得女人反手揪住他一只耳朵。这时，男人便吃痛似的求饶，连忙剥了瓣橙子递给她吃：“女王饶命啊。”
　　男人表情是讨好的，说的话却颇显欠揍，但女人忍俊不禁，靠在他怀里，笑骂他：“你好烦啊，陆珽。”

　　下一刻，她就看见原本在身后抱着她的男人，突然七窍流血。
　　那张俊脸上依然维持着刚才的笑，现在看起来却显得十分诡异。

　　她惊叫：“陆珽！”

　　他却在笑：“锁锁，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害我？舍得留我一个人呢？”

　　“你胡说！我没有害你！我爱你，我见不得你受苦，才答应你！”
　　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喊叫在耳边响起时，许懿这才发现原来刚才都是幻觉，此时，她已经站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前。

　　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控制不住地颤抖。

　　许懿抬起双手，定定地看着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对着水龙头仔细冲洗。

　　胃里一阵阵痉挛，她又开始恶心想吐了。

　　双手撑在台面闭着眼深呼吸，她相信自己能控制住。

　　想起冰箱里的橙子，许懿连忙打开冰箱，原本打算只拿一个的，但她将一整袋橙子都拿出来了。

　　她按照平时的习惯用手剥，发现手上的颤抖影响了发挥，她就去刀架那里取了水果刀。

　　就是这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又变了。

　　她看见了许婷，她的亲生母亲——
　　女人从墙面上走出来，穿着一身洁白的裙子，裙摆却有一大块一大块的湿润红色，甚至还在滴血。
　　女人温温柔柔地说：“我就是因为生了你才会产后抑郁自-杀的，害人精，你生来就是祸害，你怎么不去死呢？”

　　许懿大叫：“我不是！我没有害死你！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时，女人的样貌一变，又变成了熟悉的老人。是她的奶奶，她十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奶奶——
　　老人的眼睛像是两只黑窟窿，脸上不再有慈祥和蔼的笑，只有刻薄。
　　老人说：“你既然为了一个男人要生要死的，那就不要活着了！”

　　“奶奶……”
　　许懿嗫嚅喊道。

　　老人却一下子消失了。

　　许懿蹲坐在地上，又哭又叫：“奶奶，别走！”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

　　不知何时，她的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腕上。

　　黑黝黝的眼睛里，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