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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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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闷热的天气仿佛裹了一层泡了热油的厚棉絮,浑身上下又热又黏,甚至连嘴巴和鼻子都被捂住了,差点儿喘不上气。
突袭而来的闪电犹如镰刀猛地撕裂灰暗的天空。轰隆的雷声仿佛是巨锤正在猛烈锤击天幕,一锤接着一锤,配着灵堂外面放出的哀乐,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许懿在路边下车后,就撑着一把黑伞,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向前走。
携着水汽的风迎面吹来,乌黑的长发和黑色贴身长裙一起向后飞扬,黑色大伞微微撑起时,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
女人的嘴角含着微微的笑,笑容弧度仿佛丈量过一般,镶嵌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橱窗里的毫无人气的洋娃娃。
一路行来,人来人往。
有些认识她的人见到她,没有过来打招呼,只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就和身旁人捂着耳朵窃窃私语——
“你不是问小珽的女朋友吗?喏,那边穿黑裙子的就是。”
“就是她害死小珽的啊?”
“是啊,本来小珽好好的,就因为他这个女朋友不懂事带着他到处乱跑,这才没了一条命。”
“这都算得上杀人凶手了吧?”
带着恶意的揣测传入耳里,许懿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径自跨入陆氏祠堂。
主持和尚递来三支香,接过,盯着摆放在正前方的遗像
镶嵌在相框中的青年,英挺俊逸,笑容灿烂。
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变,好像他下一秒就会从相框里走出来,拖着调子喊她“许锁锁”。可是,定睛再看,一切都不过是错觉。
那熟悉至极的笑容仿佛被镶进了时光深处,他出不来,她进不去,除了回忆,再也不见。
弯腰,俯身三鞠躬,许懿闭上眼,眼角滚了一串泪,滴在地板上,凝出了一小块湖泊。
再次直起身时,女人的脸上恢复平静,除了微湿的睫毛,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上前三步,许懿双手持香,插进香炉里。
袅袅香烟在半空盘旋,仿佛将女人左手无名指上套着的镶钻铂金戒指镀了层不可磨灭的阴霾。
一秒,两秒,三秒……
仿佛坠了千斤重的眼睫终于抬起,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遗像后面的冰棺上。
冰晶在玻璃棺盖上凝成了霜花,她的爱人躺在里面,寂静,安详。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利箭朝她射过来,刺痛了她的眼睛,凿穿了她的心脏,使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
“你来了。”
正在这时,何菱从屋里出来,苏明释就站在身旁,贴心地搀扶着她。
素来雍容优雅的妇人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往日乌黑的头发夹杂了数不清的银丝,面庞上的两道法令纹没有再用化妆品遮掩,憔悴不堪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病色。
许懿顿了两秒,上前,低哑着声音,喊她:“何姨——”
啪——
未开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了回去。左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缓缓抬头,望向正对她怒目而视的中年妇女。
“你这个害人精!如果不是你,我的小珽就不会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何姨,您很清楚,小珽的身体情况。您不能怪锁锁。”
何菱突然出手打人,苏明释阻挡不及。怕她再出手,他跨步上前,就站在许懿的右前方,不至于突兀地挡住她们的视线,也能及时阻止何菱突来的攻击
然而,苏明释的话不仅没有浇灭何菱的怒火,令她稍微冷静下来,反而火上浇油似的,让何菱愈发歇斯底里,甚至她的攻击对象,直接对准他们两个人。
“不怪她,怪谁?”
何菱倏然冷笑,瞪着苏明释和她许懿,眼神充满恶意:“怪你跟她两个人,背着我儿子暗度陈仓吗?!”
这话一出,在场人哗然大惊。
苏明释脸色骤变,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下意识就要向后抓住女人的手。
然而,尚未抬起时,他就用理智拼命克制住,大手紧握成拳,眉目皆沉,声音压得极低:“何姨,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不该胡乱攀扯,败坏他人名声。锁锁她和陆珽感情深厚,你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质疑她对陆珽的感情,你这样,对得起锁锁喊你这么多年‘何姨’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陆珽吗?”
“别跟我提儿子,你们不配!”
何菱憎恨极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你们这对奸夫□□,以为故意害死我儿子,就能逍遥自在吗?我告诉你们,你们做梦!”
苏明释胸腔重重起伏了两下。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刚才听别人说许懿过来祭拜,陆珏要扶着她过来时,何菱为什么要拒绝陆珏,专门点名让他搀扶着她过来。
何菱是故意的!
甚至,早在之前,何菱千方百计要将他叫回来参加聚会,就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他和许懿。
只不过,陆珽没有死,为了儿子,何菱就只是制造时机警告他不要破坏儿子的幸福。一旦陆珽死了,她就要他和许懿两个人,身败名裂。
苏明释将事情想清楚后,神色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看着许懿,声调不冷不热:“何姨现在心情不好,你先回去,不要继续在这里刺激她。”
三言两语间,苏明释直接将何菱打造成因失去儿子而变疯魔的母亲。
“不准走!她要给我儿子偿命!她不准走!”
猛地拔高音调,何菱一边尖叫大喊,一边从裤袋里掏出一柄手工刀,就朝着许懿所在的方向刺了过去。
心脏猛地一沉,苏明释伸出长臂,将许懿紧紧地揽进怀里,带着她向后退。
“何菱,不要冲动!”
“妈,不要!”
围观的亲戚好友以及听到消息赶来的陆珏在何菱做出应激举动时,就将人拦下了。
关琦和苏霖也过来了,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看看满脸后怕地紧紧抱着怀里人的苏明释,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气急之下,关琦想过去教训儿子,但被旁边的丈夫拦下。
苏霖说:“阿琦,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我们不要添乱。”
何菱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说要杀了许懿,陆珏抱住他的母亲,忍不住眼眶湿润,用更高地音量试图叫醒母亲:“您杀了她,有什么用?陆珽死了,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尤为戳心,好像儿子从她手里抢过那把手工刀,亲手扎在她的心上。
“啊……”大叫一声,何菱哇地大声痛哭,涕泪横流,口中不停地喊着“小珽,小珽”。
何菱哭得双腿发软,陆珏单膝跪地,抱住母亲,放低了声音劝:“妈,您知道的,我给您听过小珽留下的录音,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任何人的事情。他说过,他爱许懿,他的遗愿,就是请我们善待她。”
说到最后一句,陆珏也忍不住哽咽。
陆珽,他那从小就任性至极的弟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周全了所有事情。
在那场“劫持人质”的游玩计划里,冰岛是最后一程。
本不想那么早结束的,但是,陆珽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不忍让许懿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自己的死亡,所以,他强撑着和她一起回了国,回到了西枝公馆。
陆珽说要去他的公寓住,许懿不和他在这细节上争执。
即使转过身,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去她的公寓,是怕自己哪一天走了,她会害怕。
两个人回到公寓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陆珏来了。
陆珽请他进了书房单独谈话,又让许懿去客厅等着,调侃笑称不要打扰男人之间的对话。
从冰岛返程,许懿就无比听他的话。给两人倒了杯水,她便离开了书房。
陆珽半真半假玩笑说:“哥,弟弟现在的身体不年轻了,力气不够,就长话短说了。如果哪天我不在了,爸妈就拜托你了,锁锁她……也拜托你关照了。”
陆珽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U盘,将它递给坐在对面的兄长:“这个,等我不在了,你拿给爸妈听。”
那天书房谈话,陆珏几乎没有说话,只沉默无声地答应他的全部请求。
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他们兄弟俩见的最后一面。
次日清晨,陆珏接到许懿的电话,说他走了。
那一刻,他想起书房里,陆珽对他作出的最后一个请求:“哥,无论我和锁锁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怪她,求你了。”
这一刻,再次想起那天陆珽说过的话,陆珏方才真正理解了陆珽话里的意思——
不仅仅是许懿纵容他放弃治疗的事情,还有许懿和苏明释曾瞒着所有人在一起过。
陆珏咬了咬牙,让陆家亲戚替自己照看母亲后,他对站在角落的苏明释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带着许懿跟他走。
不顾他人眼光,苏明释揽着许懿的肩膀就要离开时,许懿像是恍然回过神般,推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冰棺旁边,近距离地望着里面的人。
半晌后,许懿摘下了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径自抛进不远处正烧着纸钱的铁盆里。金属磕在铁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睑低垂,许懿再次恍惚了一下,而后,谁也没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