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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   发现自己对苏明释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的那一天,是在高一寒假。

      自从寄养在苏家后,一年之中,除了上学之外,许懿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苏家生活。
      除了过年。

      和往年一样,今年的寒假,在苏家待了十多天,到了腊月二十五,苏明释就送许懿回了许家。
      腊月二十五是许茂州要求的最迟回家时间。
      往年,如果苏霖、关琦都结束了工作,也会提前回滨江送她回去。

      许家老宅是典型的仿古自建房,宅子里空房多。
      许茂州投桃报李,让薛罗芳在许懿的隔壁收拾出一间规格一样的卧房,作为苏明释在许家的专属房间。

      因看出许懿对许家的抵触,每次苏明释送她回来,都会在家里陪她几天。
      假使遇上苏霖夫妇年底工作特别忙的情况,他就陪她到二十九再回去。

      不过上了大三,苏明释的导师接了一个项目,邀请他当助理之一。
      苏明释不是很在乎这个项目的含金量,但这个导师一直以来十分看重他,他无法拒绝。

      自答应后,苏明释就特别忙。
      以前每月至少两次抽时间回滨江,今年下半年,他也只在中秋假期时回来陪许懿过节。

      年底正处于项目收尾阶段,整个团队里的人都很忙。
      将许懿送回许家,在许家吃了一顿午饭,苏明释就准备去车站坐车直接回学校。

      许茂州问要不要送他去车站,苏明释婉拒了,最后由许懿送他出门。

      天空压了一层层灰色调的云,午饭前还在院子里看见的缕缕阳光又缩了回去,好像也怕南方冬天盛产的刺骨寒风。

      许懿低着头不言不语地跟着往前走,垂头丧气的模样犹如一只耷拉着长耳朵兀自郁闷的小兔子。

      小兔子看起来实在有点儿可爱,让他的心软了又软。
      苏明释顿足:“锁锁这是打算走路送哥哥去车站?”

      许懿一愣,回头望了眼,许家老宅被抛在百米之外,但原本说好只送到老宅门口就好的。
      许懿闷声:“不可以吗?”
      比起一个人在家里面对爷爷和姨婆越来越亲近的相处模式,她倒宁愿走路陪他去车站。

      掌心贴在她的头顶,他施了点力气揉她的头发:“不可以!”
      一顿揉搓,妥帖扎好的低马尾,像是挣脱束缚的藤蔓,在颈后炸开。

      丧气小白兔突然变成炸毛小白兔,看起来可爱极了。

      原本因要赶回去工作的烦躁顿消,苏明释温声承诺:“开心果妹妹,哥哥答应你,年后不忙了,我一定早点过来接你。”

      骤然间,沉闷的心情里开出了一朵花,就连涂满铅灰色的天空都变得灿烂多彩。
      许懿嘴角翘起,故意为难:“开心果哥哥,爷爷要我在家里待到初六,你早来好像也没有用呀。”

      苏明释:“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等到初六,再一起回家。”

      相识多年,许懿早就知晓苏明释对承诺的看重。
      就像他答应每年暑假都陪她去玩,除了陆外婆去世那次,后来就算他要花时间帮陆珽补课,也会特意安排出时间,带着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暑期游玩也从他们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加上陆家兄弟俩)。旅途中,陆珏还戏言他们四个就是当代“铁四角”。

      腊月二十九当晚,抱着被子的一角侧躺在床上,隔着蚊帐望窗外的夜空。
      碎钻般闪闪发亮的星星仿佛缀在深蓝的绸缎上,让她想起了去年暑假他们一行人在暮色褪去后,就跑去农家院的后山上看星星。

      当时,在宴席上认识的傅明穗从陆珏处得知他们四人有每年暑假都去旅游的习惯,在苏明释组织去外面玩时,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那个晚上,由于后山的视野广阔,星星看起来比今晚的还要多。
      不过,许懿因肚子不舒服,看了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苏明释担心她,跟陆珏兄弟俩和傅明穗打了声招呼,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坐出租车去了急诊。
      诊断结果是肠胃炎。

      等他们从急诊出来时,时间已经转到了晚上11点。
      打了点滴,许懿有点头重脚轻,根本不想走动一步。
      苏明释见状,直接背蹲在她面前,让她上来。

      当晚,她就趴在他背上,被他一路背回去。
      头顶的星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人间。

      女孩在梦里回到了那一晚,在宽阔的背上,期待着年后的见面。

      除夕当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有大人,有小孩,粗略一扫就有十多人。
      这些人都是姨婆薛罗芳和亡夫的子孙后代。

      在许茂州的默认下,从许懿初一那年除夕起,就都来许家过年了。
      薛罗芳让两个儿子和儿媳喊许茂州“爸”,让孙子孙女们喊许茂州“爷爷”。

      许茂州接受良好,但她修炼不到位
      每每听见那一口口亲热至极的“爸”,还有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她都忍不住烦躁皱眉。

      正如此刻,听着大表舅一口一个“爸”,看着二表舅殷勤地端茶倒水,许懿就心烦意乱,原本打算回房的,但脚尖一转,她又去了专门放日用品的仓库。

      家里专门腾出了两间房当仓库。
      一间房是专门放螺丝刀、铁锤等工具,以及旧衣旧物等。这些东西以前是放另一个房间的,但那个房间是除了主卧(许茂州和薛罗椿的卧室)之外规格最大的房间了,所以被许茂州改成了他和薛罗芳的卧室。
      一间房则是专门放米、油、面、纸巾等日用品。薛罗椿在世时,有时候也会买一些小零嘴、牛奶、果汁。现在,就只有过年期间,这间仓库才能看到这些东西。

      一进门,就看见一米五长的木桌上堆了五大包零食。粗粗一扫,透明的袋子里面有她喜欢吃的,也有她不喜欢吃的。
      有一包开了封口的旺仔小馒头,有好几粒散落在木桌一角,像是有人吃了一半没吃完,直接丢在了那里。

      外面响起了那几个小鬼头的叽叽喳喳的叫声。
      拆封零食的想法一下子就没了。
      目光一转,落在了堆叠在木桌底下的十几箱未拆封的饮品,有不同牌子的啤酒、牛奶、汽水、橙汁。
      蹲下身,许懿很快就定下了那箱被压在最下面的旺仔牛奶。

      薛罗椿去世后,许茂州新订了规矩,不准她私自去这间仓库拿吃的,像牛奶、果汁、饼干等一切和正餐无关的食物,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她才能吃。
      原因是怕她养成嘴馋爱吃的坏习惯。
      在薛罗椿去世后两年里,她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可不会像你奶奶一样惯着你”。

      撕开吸管包装,吸管插.进瓶口里,许懿就这么咬着吸管从仓库走出来。

      现在同样不允许。
      只是相比以前,她不再将许茂州视作稳居高位的“皇帝”,生怕一旦触怒他,就会得到不可名状的惩罚或无可挽回的后果。

      于许懿而言,爷爷仍是高山,却不再是能够将她压在底下的五指山。

      不出所料,经过客厅,正和人聊天的许茂州看见她叼着吸管的样子,脸色不虞,却到底没开口。

      许懿目不斜视,打算回房间去写寒假作业。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迟疑两秒,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就直接撞到了她身上,手上抓握旺仔牛奶的力道没控制好,几滴奶汁直接从吸管里喷出来,撒到她的白色羽绒外套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孩的控诉声:“这是我最喜欢的旺仔,奶奶是买给我喝的,不是买给你的,你偷我的旺仔!”

      嗤笑一声,许懿扫了眼正从厨房相继出来的薛罗芳和两个舅母,有意扬高音调,确保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哦,这样啊,那这里是我家,你在我家,我也可以说你偷了我家咯?”

      小男孩不假思索:“这是我奶奶家,不是你家!”
      仿佛是为了增加他话语的重量,他还特地补充:“你是赔钱货,就算现在在奶奶家,以后也要去别人家。”

      “凯凯!”
      女人尖利的叫声吓了男孩一跳,他回头看了眼奔过来的母亲,缩了缩脖子,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一溜烟就跑到外面院子去。

      “二舅母,凯凯真厉害,那么小就懂说这些话了。”
      许懿将剩下的旺仔牛奶吸尽,不等她说话,突发奇想似的,问:“二舅母,您说,凯凯如果真是神童的话,是薛家的列祖列宗显灵了,还是许家的显灵保佑下一代呢?”

      二舅母一噎,分明是大冬天,后背却莫名冒冷汗,从厨房过来时组织好的语言全都忘光了。
      也是奇怪,面前女孩才十六岁,面向乖软,她怎么会对上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就感到害怕呢?

      二舅母不自觉寻求婆母的帮助,却得了薛罗芳一记狠厉瞪视。

      薛罗芳上前两步,将许懿的左手握在手里,跟她恳切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让她不要跟孩子计较;又说等她将年夜饭所需的材料准备好后,她会亲自捉他教训一顿。

      薛罗芳皮肤好,皱纹浅,白净的手背上长了几颗或大或小的老人斑。

      看着姨婆的手,想起了奶奶,也是皮肤白净且没有明显皱纹。
      顺理成章地,记忆闸门一开,又记起了奶奶在世时,姨婆刚踏进许家门,眼含热泪,紧紧握着奶奶手的场景。
      那时,姨婆的手黝黑干枯,乍一看,好像村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树皮。许懿私下偷偷问奶奶原因。奶奶告诉她,姨婆每天都是种田、种菜、喂鸡、喂鸭,从早忙到晚。

      许懿抿唇,右手握着喝空了的旺仔,心里突然堵得慌。

      这时,在沙发上观看许久的许茂州喊她过去。

      许懿顺势将左手抽出来,手背处仿佛还有老人留下的暖意,有点烫。

      许茂州没就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另起话头,让她今年请许长泽来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许懿惊讶,下意识问为什么。

      从小到大,除夕在爷爷家吃饭,初一晚上去陪爸爸吃饭,早已成了她与家人相处的默契和习惯。

      蜿蜒在鼻翼两侧的沟壑似乎松动了一下,威严不变,话音里却带了些许赞赏。
      许茂州说,这是对她这次期末考试冲到年级第三名的奖励。

      在片刻的沉默中,许懿又听他说,她是大人,不要故意为难小孩子,不体面。
      手背上残余的热意,刹那凉透。

      许长泽确实疼女儿。
      尽管并不想去许家凑热闹,但许懿邀请了,他当即就同意了。原因无他,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跟女儿吃过一顿年夜饭。
      在电话沟通结束前,许长泽跟女儿保证,不管许茂州说话多难听,他都随他去,就像陆家请席那次,他也没和许茂州吵起来。

      许懿笑应了声“好”。
      即使她早已从关琦处得知那天许茂州碍于体面,并不像在家里一样对许长泽口出恶言。
      即使她并不对此次年夜饭能够顺利进行到尾声,而抱任何希望。

      所以,当许长泽一抓、一掀,随手将垫在紫檀木圆桌的红桌布甩到地上时,听着桌上的杯箸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看着鸡鸭鱼肉、汤汁青菜等散落一地,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眼前场景可谓混乱不堪,一片狼藉。

      起身,穿过大人的对骂声和小孩的哭叫声,许懿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沾了菜油的嘴巴,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揣着小灵通就出了门。

      除夕夜,黄潭村里灯火通明。
      远处、近处不时响起“砰砰砰”地烟花声,大人、小孩们喜气洋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出一幅幅阖家美满的年夜景色。

      脚下的路直径大概300多米,从家的这头走到路的尽头,再从尽头走回这头,慢悠悠地走了一趟又一趟,也从外套兜里掏出小灵通看了一次又一次。

      当小灵通屏幕时间跳到00:00,家家户户接连响起霹雳啪啪的爆竹声,头顶烟花一朵朵升起、绽放,如莲花开合,如流星倾泻。
      此起彼伏的喧嚣声,仿佛是人间和宇宙的一场对话,世人在向天外之人传递节日的喜悦。

      这时,捧在手里的小灵通不出所料的响起来电铃声。
      相比平日,此刻的铃声显得尤其悦耳。

      摁下绿色接通键,听筒刚贴近耳朵,就听见那端传来青年的祝福:“锁锁,新年快乐。”

      许懿:“……哥,新年快乐。”
      开口时,嗓音堵了下,许懿用力清了清嗓子。

      之前在通话中,她听说过,原本在年底能够结束的项目因为一点小意外,可能要延迟三四天的时间。为了赶进度,他没回家过年,年夜饭是去导师家吃的。
      不过他说,答应过她的事情会做到,今年会提前去许家,预计是在初四或初五。

      许懿没打算让他知道那些不重要的事。
      然而,那端的气息却沉了一瞬,她听见他问:“锁锁,发生什么事了?”
      一时之间,鼻子一酸,眼眶几乎渗出水迹。

      人好像就是那样奇怪。
      本来已经消化好的坏情绪,在面对亲近的人的温声细语时,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难以自抑。
      而对方也总能从那些许不寻常里,察觉蛛丝马迹。

      因此,不待她组织好合适的语言,苏明释已提前堵了她的一切借口:“不要说没事,我知道你有事。”
      他说:“锁锁,我足够了解你,除非我愿意,不然你骗不了我。”

      许懿静默半晌,终究还是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今晚发生在许家的这场闹剧。

      苏明释听完,长叹一声,倒也没说其他,只挑了另外的话头跟她聊了聊,直到听到她打呵欠的声音,就催促她赶紧去睡觉。

      许懿跟他倾诉完了,心里倒也轻松了许多。
      她也没想要他安慰。这种家事,哪怕他们再亲近,他没有能力帮她改变爷爷和爸爸,也没办法帮她彻底摆脱不喜欢的人和事。
      除非她自己愿意从心里舍弃他们,不然,无人可帮。

      因此,苏明释在听完那场年夜闹剧后不再追问,对许懿而言,这种距离刚刚好,既让她感受到了无声的安慰,又不会让她产生丝毫不得不解释的负担。

      许懿是这样想的。

      然而,年初一,当她从房间出来,见到坐在沙发上风尘仆仆的青年时,她忽然想道:刚刚好的距离不够,她要跟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低头就能听见他的心跳。

      眸光落在青年的左心房处时,她也听见了自己那恍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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