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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神话与预言 你愿意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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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类的保存依赖低温,礼城仓库用冰筑成,一个冬季之后被雪覆盖,完美隐藏在山坳里。
除了大量冻在冰里的肉类,这里还有一些战前生产的罐头食品。一部分来自黎赫托,由贺琅这样的雇佣兵们清剿异化者后从城镇废墟中搜刮而来,另一部分则是商会用黎赫托土特产同其他地区贸易得来。
尽管均已过保多年,但罐头密封良好,更在达达尔山的低温中,基本不会腐坏,贺琅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四个人的消耗——本来她的计划里只有三个人,但万俟万说她妹妹离开她超过一定时间就会犯病,必须跟着她们一起。
半异化者的食谱贺琅还真不清楚,据她所知外面那些完全丧失神志全异化者的主要吃人,她去哪搞点死人给万俟千吃。话又说回来,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能吃的死人,不是变成异化者就是患了退化病。
总之她们跟着我,别的不说,至少吃喝得保证供应,从小贺梦羽和洛阿对孩子们的养育理念就是短什么不能短吃喝。贺琅至今都记得小时候身体不好,洛阿从伐木场带回来一袋白-花-花的大虫子给她补充蛋白质却把她吓哭的场景。
结果前几年打仗饿得不行还不是老鼠青蛙和虫子都吃了个遍,贺琅可不想几个人在偃京地下挖虫子逮老鼠。她尽可能往宽了打算,从仓库里搬了一个月的口粮,以易保存的罐头和硬饼干为主,还有礼城地下能够种出来的菌类。
“少校。”
“啊、您说。”
回去的路上,后排的乌白突然开口,贺琅还以为是自己拿多了食物要被骂,吓了一跳。
“不用紧张,少校。我是想说,会长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会长没办法再继续领导议事会,少校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情况?哪方面?”
“那么我就直说了,少校,会长希望你可以接任北方商会会长和拉波利西亚领主两个职务。我们都知道商会是礼城运转的核心,这里的土地无法耕种,生存资源基本依赖贸易,余烬时代以来一直都只作为战略要地和交通枢纽,战后则完全依靠会长的斡旋,才能在如此时局下守住一方净土。
也许你们不知道这份和平里有多少来自于会长的私人关系和个人能力,但我知道。少校,我可以明确告知,一旦会长离开,大衍城会立刻发动战争,直到占领这里为止。”
“那么,把拉波利西亚交给我,我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会长和你交代过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多少事。但很显然,她认为你有保护这里的能力,那么我姑且认为她的判断正确。当然,不管你接受还是拒绝,我都会如实汇报给会长。”
天色渐渐暗下来,贺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阵寒冷的悲怆钻进她的胸口,盘亘在肺叶之间,令她每次呼吸都刺痛。她当然知道会长交代过什么,也当然清楚自己拥有什么,与其说她有能力保护礼城,倒不如说她有一点点抵抗能力,但以目前的实力来说,决不足以守护这里。
贺琅明白会长的意思,对方认可的从来不是她的过去和现在,而是未来。也许会长也相信预言,相信一个“长发如岩浆般流淌,眼眸以黄金铸就”的“神之子”可以结束战争,成为新王。
但就算是神话,也有着另一种说法。
比如小时候妈妈给她讲过古皇族的传说,与帝国流行的版本有许多分歧:例如在古皇族的传说中,维尔密斯拉从始至终都是一体两面的神灵,并不像帝国版本中那样只有一位。祂的两个化身甚至分别有着不同的名字:阴者名溟,阳者名爀。
同样古皇族的传说中,维尔密斯拉每次苏醒需要一千年,五百年为幽,五百年为煌。幽时天下无事,暗流涌动,煌时狼烟四起,烽火连年。
在周期的末段,祂会选中两名凡人作为化身,一位做战神,所向披靡,一位做卿相,拱手垂衣,而直到祂们走进同一个阵营,一同征伐,战争才算进入尾声。
贺琅从不相信自己是救世主的原因就在这里——如果要相信神话,那么,不管是古皇族版本还是其他民族的版本,都明确说了要到周期末端,维尔密斯拉才会降世。余烬时代从火劫大灭绝开始至今才六百余年,远远没有到周期结束的时刻。
按照神话里的说法,战争至少还要再持续四百年。假设和他们想的一样,贺琅真是维尔密斯拉的化身,那她得活上四百年。首先没有人类可以活四百年,其次这四百年里还要一直打仗——那她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更别说古皇族特有的版本里更是要求两个化身要走到一起,联手征伐,才有机会结束战争。帝国这么大,她去哪儿再找一个“化身”,还刚好愿意跟她一起做梦。
这太荒谬了。
但是,抛开这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他人的过高期待,贺琅还是想试一试——她喜欢会长,喜欢这片土地,她不愿意让礼城落进不喜欢的人手里。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我可以试试。”
良久,后座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是忧虑还是不认可。贺琅不敢回头,怕看到一张不信任的脸。
把车停在隔离区,钥匙交还给乌白,贺琅把几箱口粮搬到自己车上——万俟万已经给她修好开回来了,就是车头门脸上凹下去的那一道还没补。贺琅估摸着燃料供应处还没下班,打算去买点柴油。之前温珧给了她五百张面额十块的商会券,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小额纸币。
外城的路灯以钠光灯为主,把狭窄的街道照得黄澄澄的,为了供暖和节约资源,外城围绕着热电厂建成了一个同心圆,六百年以来,气候每年都在升高,尽管还没有恢复到火劫之前的水平,仍足够使冻土缓慢融化。因此小型建筑多被钢架托举起来,避免不均匀的沉降使建筑损坏,街道狭窄,不能开车。
就算是帝王来了也得步行,礼城人总是这么吐槽外城的街道建设,说是街道,其实也就和大衍、偃京的巷子差不多宽。由于气温太低,同样是为了避免因冻土的融沉而损坏,各种管道都建在地上,把本就狭窄的街道挤得更窄了。
贺琅的拖车上堆着几十个空油桶,走起来叮铃哐啷的,在安静的街道里把她弄得有点尴尬,好不容易像做贼一样走到燃料供应处。
“你好,我想要四十桶柴油。”
“少校要出远门?”
“对,你也知道我那车有多吃油。”
“今天剩的估计不够,劳烦少校明早再来一趟吧。”
“行,桶给你,能装多少装多少吧。”
“好说。”
燃料供应处门口写着巨大的禁止吸烟,贺琅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她出来忘了带手套,还好很快就回去,只好把手揣在口袋里。等待的时间总是很难熬,她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锁链摇晃,伴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要不怎么说做神使也不容易呢,同样是硬底的靴子,贺琅走起路来像是要把地面踩塌一样,声音又脆又硬——但是穿在神使的脚上不知道怎么就能走出庄严沉重的闷响,而且他们的步幅大,步频低,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也许神性就是从这些细枝末节中彰显的吧。贺琅转过身,橙黄-色的灯光下,神使的兜帽、面纱和长袍都变得更加有威慑力,像一个飘忽的白影子。逆光中,摇曳的白袍里透露出一丝身体信息,以模糊剪影的方式展示。神使缓缓走近的时候贺琅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如果她不知道里面是谁的话。
“这身很适合你。”
“比常服好看吗,长官。”
“都挡住了当然好看。”
“那……”
面纱里传来一声轻笑,袍袖里的双手轻轻推着贺琅的肩膀,把她按在墙上。然后这个白色的影子裹着一股肃穆宁静的焚香味压过来,兜帽上的银饰链蹭在少校的颈窝里,温珧第一次在她面前用神使特有的低沉腔调说话——这种腔调本来是用来读古经和念祷词的,通常称为读经调。
“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吗?”
实话讲,有那么一瞬间,贺琅真的被蛊惑了,差点说出“我愿意”。她用了好几秒才恢复神智——温珧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大衣纽扣,冰凉的手心正紧贴她的腰。
“以前愿意,现在不愿意,以后再说——给你三秒钟,手拿出去。三、二……”
“哎呀呀,别生气嘛,长官。”
温珧飞快后退了几步,笑意盎然的语调配上一身严肃庄重的打扮显得有点好笑。贺琅刚把扣子扣好,老鱼正好从院里出来,叫她进去取,一共装了二十三桶。
回去的路上,贺琅觉得还是有必要警告一下这家伙。
“以后再敢在外面做这种事,把你的手剁了,明白?”
“明白明白,长官的意思是在车里可以。”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脸上盖块黑布是怎么看见路的?”
“红外热成像,每个修士成为神使的仪式上都会植入传感器官。”
“但你的神使身份不是抢来的吗?又没经过仪式。”
“首先,我以前也是神使,还是真理学会最年轻的神使,只是被除名了——其次,这个东西我天生就有。”
“我嘞个,温灵修,你是人吗?不是只有变温动物能看到红外光吗?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也是变温的……”
“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