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103、第 103 章 告别

　　长公主的目光落到李无忧身上。

　　“无忧，你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吧？”

　　“是，我都想起来了。”

　　“那我就从你曾经说过的金山和悬崖讲起。二十三年前，皇兄登基没多久，当时我们对蔡元葳的调查已经很深入，得知他身边有一个狐妖——他是最早跟随蔡元葳，也是帮助他不断壮大的最大帮手。而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后来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女妖，也就是那个叫离红的女人。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在那里见到了你。”

　　长公主目光悠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们查到女妖出现的地点是在长乐的一处山中，所以我就带着信得过的禁军前去探查。在一处悬崖的树干上，我看到了你。当时的你大概七八岁大的样子，很讨人喜欢。我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出来玩，不小心滚落悬崖，就把你救了起来。

　　“没想到，把你带回去的当晚，你就化成了原型。是的，一条龙。当时我吓坏了，可转念一想，蔡元葳可以利用妖的力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的想法很功利，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再后来，我把你带到了皇宫，把想法和皇兄说了，他同意了。为了隐瞒你的身份，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在公主府，又找了道士给你下了无极图，帮你压制妖形和妖气。无极图能让你丧失之前的记忆，所以你想不起来七八岁之前的事情。”

　　段青州问：“姑姑，你说发现表弟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岁大，这样的孩子怎么假扮刚出生的婴儿？”

　　“这样的事自然要精心谋划。首先，当时的我确实身怀六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在我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便让人替换了他们，从此，无忧就成了我的孩子。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的实施需要一个谎言。这个谎言的缔造者就是一群德高望重的道士和大师。只要他们说无忧出生日期不好，魂魄轻，易夭折，需要避人养到七八岁大，这样就可以了。实际上，可能因为水土不服的问题，无忧小时候确实体弱多病，所以府上的人对这个谎言都深信不疑。

　　“第三步就很简单了。我不相信府上的下人，所以从来不让他们插手孩子的事。无忧从小到大都是我和驸马两个人在照顾，从来不曾假手他人。这样严防死守了七八年，这才把他放出府去。”

　　长公主微微停顿，又继续道：“虽然不确定无忧能不能帮到我们，但妖族的力量总是比人强，如果真有和蔡元葳对峙的那天，我们的队伍中必须有人能对抗他身边的妖。事实证明，我们赌对了。”

　　“大约一年前，蔡元葳为了长生，开始大肆利用妖族的力量作恶，我们得知消息之后，觉得是时候完成我们的大计划了，于是启动了各方力量，其中就包括无忧。皇兄把他派到长乐调查挖眼案，就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妖犯下的案子。”

　　段青州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说：“你们怎么确定表弟一定能做到？”

　　“不确定。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他，我们还能用谁呢？”

　　长公主叹了口气。“当然，还有第二个原因。还记得无极图吗？这个阵法不仅能压制他的妖性，还有别的作用。其一是增强抵御邪祟的作用，其二是给他两次活命的机会。但是每用一次，他身上的封印就会松动，所以他在长乐被枳首蛟杀死之后还能起死回生，之后又恢复了部分记忆。这些都是因为封印松动的原因。

　　“人的命只有一条，但无忧有三条。我们知道妖有多危险，所以拥有三条命的他是最好的人选。至少，他比我们的胜算更大，机会更多。”

　　段青州默然。他承认，到目前为止，这些人的计划都是缜密而有效的。虽然很残忍。

　　“但是我们没料到南宫姑娘会参与进来。”长公主冲南宫笑了笑，很温柔的笑容。

　　“我们知道玉楼的存在，也清楚玉楼不参与人间事的铁律。所以我们决不会把希望放在玉楼身上。可是没想到，最后南宫姑娘会看在无忧的面子上出手帮忙，真是多谢了。”

　　南宫哼了声，扭过头去，没说话。

　　长公主也不恼，继续道：“蔡元葳利用妖族获得长生之法，坑害百姓，滥杀无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实际上，如果你们不阻止他，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到迫害。”

　　她再次把目光转向李无忧。“你是个聪明人，所以过程中一定会有所怀疑，于是皇兄就会把你慢慢引导到我们的计划中来，一点点让你靠近计划核心。实际上，你确实是按照我们的预想走的。在你得知部分真相后，你决心和蔡元葳对抗到底，也在南宫姑娘的帮助下顺利办到了。

　　“你们帮助我们清扫掉了蔡元葳在外部的妖族力量，这对我们最后的决战很重要。到了这里，无忧的任务仍然没有完成。我们还需要他帮我们收尾。”

　　“收尾？”段青州道。

　　“是的。别忘了，蔡元葳身边还有两个很强的妖，尤其是那个女妖，她的能量很强，必须要有对抗她的力量。这个人也只能是无忧。”

　　长公主的视线第一次来到角落里的宁三身上。

　　她缓缓呼出口气。“我们需要解除无忧身上的封印，让他完全妖化。只有妖族形态的他才有可能对抗离红。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做这件事——杀了无忧，让无极图的封印彻底解除。宁三就是那个人。”

　　众人的视线都转向宁三，可他只是笑了笑，什么都不准备说的样子。

　　长公主收回视线，神情落寞的继续道：“宁三一直都是我们的人。他自小跟在蔡元葳身边，逐渐走到了蔡氏集团的核心。但蔡元葳真正信任的人只有那只狐狸，所以宁三只能做些小事。实际上，我们也没有让他做大事的计划，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最后关头杀了无忧，助他妖化，然后借助他的力量杀死离红和灰狐。只有彻底终结掉蔡元葳身边所有的妖族力量，我们才算真正胜利。”

　　“所以他在地牢里才那么坚决的追杀李捕快？”说话的是阿西。

　　“是的。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任务。”长公主道。

　　“之前在长乐，那几个黑衣人也是他故意送给我们的吧？”段青州问道。

　　“是。因为当时的你们缺少指认蔡氏的证据，所以就让他冒了次险。好在蔡元葳还算信任他，只是挨了顿板子了事。”

　　先皇环视四周，缓缓道：“这就是全部的计划。如果不是南宫姑娘最后用幻术保住了我们几人，现在就不用交代这些了。但既然我们活了下来，总要给各位一个交代。我知道你们有人恨我们，有人看不起我们，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后悔做这些。”

　　他站起身，目光幽深又平静。

　　“以后的事就交给新皇吧，这是他的责任。你们彻底自由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他看向李无忧：“无忧，我们隐瞒你的身世，利用你的身份，甚至在最后也没有放过你。我们知道一旦你妖族的身份暴露可能会面临的危险，甚至，我不确定你是否是离红等人的对手。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把你利用到底。哪怕我死了，也没有放过你。你可以恨我。”

　　他又转向宁三：“你原本有很好的人生，是被我们毁了。你也有资格恨我们。”

　　最后，他看向娄二：“虽然看上去我们是相互利用，但平心而论，把你拉到这条不归路上的人是我，最后还要你用命填补这个计划。是我对不住你。你也可以恨我。”

　　“至于阿寅。”他看向自己的小儿子，“你的人生从来不由你选择，没有过问过你的意见，私自把你拉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旋涡中来，是我这个父皇的错。好在你胸襟豁达，不曾怨怼。但我仍然给你恨我的权利。”

　　凌王只是微笑着看向他，眼中装着儿子对父亲的尊敬和爱戴。他说：“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后悔。”

　　先皇笑了笑，他的视线落在虚空。“最后的话留给段戌吧。他是一个好儿子、好皇子，可惜，他的父皇无能，没有给他平顺的人生，让他的前半生充满危险和无奈。他亦可以恨我。”

　　先皇的目光最后投向长公主夫妇。他笑了笑。“咱们三个老东西为了一口气，谋划近三十年，如今也算能交差了。这世上恨我的人已经足够多，希望你们不会恨我。”

　　直到走出过雨轩，李无忧都始终安安静静的。从他的脸上既看不出愤懑，也看不出喜悦。他只是平静的听那些人说话，然后平静的转身离开。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南宫甩了甩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李无忧，你别难过。”

　　李无忧回头，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却滑到了身后四个男子的身上。他的笑容淡了些。

　　红衣男子低了低头，还是开了口：“少主，您该听听自己真实的世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