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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虚荣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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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力扎想立刻回玫瑰庄园,但迪戈里请求她不要离开,她还病着,如果大哥回来发现格力扎走了,一定会教训他的。
病床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玩具。格力扎拿起离她最近的一只毛绒小马,瞅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这些玩具都是五六岁小孩会喜欢的吧,格力扎想,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医生也会给儿童看病吗?
她没注意到迪戈里见她冒似对那些玩具感兴趣后,眼睛亮了亮。被格力扎误以为成医生买来的儿童玩具,其实是迪戈里送给格力扎道歉用的。
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能聊的,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格力扎盯着窗户发起呆。
然而被她盯着的那扇窗户却在她的视线里扭动起来,裂开一条缝。
——穿着白袍的金发神父扶着窗边以一种可笑又怪异的姿势跳进屋子。
格力扎的应对十分迅速,她立刻拿起手边放着的东西扔向神父,那只玩具却径直穿过对方的身体,掉到地上。
“哦,假的。”
格力扎反应过来,她知道自己有时候会看见一些幻觉,可能就像孤独的儿童总会幻想自己有个只有他本人能看见到的好朋友那样,格力扎也总会看见一些过于生动的人影物影,他们会说会笑,只是碰不到。
尽管她不觉得按照自己的年纪,还能有这种过于童趣的幻想,但不管怎么说,这大概算是一种正常现象,只要无视就可以了。
“什么?”迪戈里听见了格力扎的自言自语,他起身把被扔到地上的东西捡回来,“您不喜欢这个吗?”
格力扎看着迪戈里几乎是贴着神父走回来的,而神父呢,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假模假样的笑容。
“抱歉。”格力扎对迪戈里说,接过了那个玩具,“不是不喜欢,刚刚看错了,吓了一跳。”
迪戈里看了看那个长相确实有些怪的小猴子:“哦。”他坐回床边。
金发的神父打量着屋子,咋舌道:“不后悔吗?”
能有什么后悔的,格力扎想着,靠在床头。
被幻想出来的神父站在床脚:“让人走上偏路,无异于杀人。”
格力扎没吭声,吭了声会被当成疯子,她不想那样。
“哦瞧瞧,一个小可怜。”神父肆意地跳到被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格力扎,用他那一贯的,惹人厌恶的腔调,“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他哈哈笑着:“追逐你的理想?”
不是,她只是在等哥回来。
“当一个好人?哦,你简直烂到家了,一个恋父的龌龊东西,没有任何荣耀与美德可言的家伙,想压抑着本性,要去当个好人?”神父耸耸肩。
格力扎注意到这个被自己幻想出来的神父比真实的神父表情更生动一点,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气质,但依旧改变不了那恶毒的实质。
“道德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吗?”这次,他跳到了灯管上,“法律与伦理就更别提了,你的手上不早早就有人命了吗?”
他跳了回来,把掌心朝上平放到格力扎面前,一团火“轰——”地燃烧起来,映在格力扎黑洞洞的眼里。他只展示了一小会儿,便合拢手指,火焰也跟着一起熄灭了。
格力扎垂下眼睛。
“努力和坚持会对你的梦想……”神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或许是理想,起作用吗?”
“你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得到好的结果?那么这么多年来,你得到过好的结果吗?而现在,你以为跟着迈沃洛走就能得到幸福吗?你以为只要你把你自己说服了,然后心甘情愿去当个善良的人,一只白羊,就能把你身上发生的东西一笔勾销?你就能安然地生活在人群里?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安宁?”
神父的手贴到窗户上,从玻璃的表面捏出一摊富有弹性的,面团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很快就长出四肢和头颅,它扭过脑袋,露出没有五官的脸。
“嘿!你之前把我摔得好疼啊。”她飞起来,落在格力扎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喊道,“我招你惹你了?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神父继续:“唉,我时常觉得劝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追逐梦想的行为,无异于杀人。”
“让他们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耗费在‘坚持’上,宣称未能走到终点的人只是没有坚持下来。而只有坚持下来的那少部分的人,才能得到最终的伟大成就。”
“即,只有少量的人,因敢于相信他们的心,于是获取到了足够温暖的答案,这件事真是维持了好几个世纪的,最伟大的,骗局。”格力扎想象中的,金发神父脸上的笑容变得阴狠起来。
“因为在这句话的号召下,真的有很多、很多的年轻人去坚持了。”神父笑着说,“等他们回过神来,却因为已经走了太多弯路,所以只能被淘汰掉了。其实敢于走上这条路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本事。”
“唉,但等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连最平庸的人都可以借着他们的悲剧,来充实自己的幸福了。”
“而你,你的追寻,你的梦想就更可笑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在丛林社会里选择去当只白羊。如果生下来就是只羊我还能理解,但明明是条狼却要披上羊皮……”
“这有价值吗?证明你是具有人性的?人性?”
“你的挣扎太可笑太可笑了。”幻觉的影子说,“你只是想给自己的失败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你只是想获得一个心安理得当个懦夫的借口吧。不然你的动机是什么呢?你甚至都没有一个能真正说服你自己的动机!你只是在一头受挫了,所以就跑到另一头寻找安慰,好让你能安心接受你输了的事实。”
“可输了就是输了,那直接证明了你没有能力,受人摆布,你自己不是属于你自己的,还妄图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想找一个落脚点。可这关系多脆弱啊……”
“哥找到我了,而且我只输过一次,难道我就不能犯错吗?”格力扎小声说。
“哈哈,唉,能,当然能,因为你总是叫人失望的。不管是你的母亲,还是……迈沃洛。为什么不能更直视自己的心呢?为什么总是在找各种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呢?”
“就比如……”金发的神父变得面无表情,他开口,“你真的——”
“爱迈沃洛吗?”
“我,我听大哥说您还没有过生日?”迪戈里略有生硬地问。
“……没有。”格力扎眨了眨干涩的眼。
“那是什么时候?”
“12月25日。”
“圣诞节?这么近?不就是一周后吗?”
“嗯。”
“您……您喜欢什么呢?”迪戈里问着,扫了一眼格力扎刚刚拿起来的小马。
“喜欢……哥。”格力扎说。
“呃……除了大哥呢?还有什么想要的?”
格力扎想了想,摇头。
“那,那小马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迪戈里没法把话题进行下去了,室内重新归于冷凝。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是迈沃洛和泽拉科,他们的神情很严肃,身上带着甜腥气味。
格力扎已经很熟悉鲜血的味道了,她掀开被子,从病床上跳下去,一把抱住走在最前面的迈沃洛。
“哥,你去哪了?受伤了?”她问。
迈沃洛把这个还很虚弱的小女孩提起来,放回病床上:“别乱跑。”
“受伤了?”格力扎追问。
“怎么可能?”迈沃洛道,“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我不想在这呆着了,这里太闷,有些喘不过来气。”
“你的身体……”
“我想跟哥出门转转。”
迈沃洛真的同意了,两个人便一起站到了雾都的某处街口。
砖石铺就的地面上人来人往,格力扎牵着迈沃洛的手。
“我以为那个约定已经不作数了。”格力扎说,她指的是迈沃洛答应同她一起看这个世界更好的那一面的约定。
尽管格力扎问得没头没尾的,但迈沃洛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觉得不作数?”他问。
“因为不作数是常态,我有心理准备。”
“我从不做自己做不到的保证。”迈沃洛道。人微言轻者,若想让话变得有分量,那就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落到实处,迈沃洛就是这么做的,他通过这种方式在灰色地带建立起信任,获得立脚的位置。
“开心点,小朋友,你的运气会好的。”这一回,迈沃洛没有带格力扎去吹西北风,而是换个了活动,他带着格力扎去了家地下拳场。
那家拳场的场地并不大,除了最中间被铁网包围的笼子,四周布置得与普通酒馆没什么区别。观众们贴着笼子举着酒杯大声骂着脏话,笼子里两个上身赤裸的人正在各自算计着对方的命。
血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且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更加浓烈。人群却越来越兴奋,在喧闹的声浪里,推上高潮的瞬间,乐队的鼓点与萨克斯同时响起——
迈沃洛把手放在戴在格力扎头上的宽檐帽子:“这个地方的规则是,笼子里不能使用武器,除此之外,任何手段都可以采用。而这儿的道德是,在笼子里发生的,就在笼子里解决,绝不会打扰笼子之外的亲人朋友。”
“规则与道德并不等同善良,但因为它确实起到了保护作用,所以很多人误把它们当成了美德。可是美德多‘高’啊,大家很快就对规则与道德失望极了,又回过头痛骂起它们的可恨。”
“格力扎,我不是你想象中善良的人,只不过更愿意遵守规则,包括那些传统的规则。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人觉得从孤儿院出来的垃圾,一个定时炸弹,我的行为是可控的,我这个人是能被信任与接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