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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墙内荒草(八) 榕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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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渠觉得这位沈昭容真的很奇怪,似乎对“对她负责”这件事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这是对她负的哪门子的责呢?九渠想不通。
药是在两天后送到的,这回沈德音没来,是之前送布料的宫女来送的药,好像是叫奚月。
宫女放下药后就离开了,九渠把手腕上搁在桌面上,重物被托起来,伤口终于轻松些。九渠就着这样的姿势,艰难地把伤口上好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裹好手腕。
处理完后,九渠伏下背,下巴轻轻垫在胳膊上,径自在桌上趴了会儿。
这些天,她已经很累了。
自从被太子劫住、然后进入这深宫起,她每一天都必须绷紧精神,时时刻刻都要防备皇帝会过来。
进宫的第一天,她藏着簪子反抗,那日的皇帝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有杀她,命人打了她二十鞭;
第二次,九渠没有了利器,连束发都不被允许,她就用牙去咬,用脚去踹,她的反抗逼怒了皇帝,皇帝命人把她锁在屋里。
也是那一天,九渠撬了锁,找到机会溜了出去。可是皇宫的看守太过森严,她没有摸清楚守卫情况就贸然出去,理所当然地被追得四处逃窜。
仓促之下,九渠爬上一方寂静的宫墙,闯了进去——然后见到了一个安静内敛的姑娘。沈德音放走了九渠,可是九渠依旧逃不走,被抓了回去。
那一次的逃亡失败让九渠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躺了半个月,决定准备充足之后再离开。
还没等她再次准备好出逃,皇帝就忽然命人绑了她,把她扔进了敬初殿。
那日宫人压着她跪下,九渠拼力抬起头,就只能见那宫人仰着下巴说:“昭容沈氏守礼合矩,汝去敬初殿后好生感念,谢恩吧”,然后就被人摁着磕了个头。
那时的九渠甚至都懒得猜测这个沈昭容的样子,她发狠地想,若是沈昭容与皇帝是一丘之貉,那她就也把这个沈昭容咬个头破血流。
现实却是没有虎狼,只有一个好姑娘。
沈德音迈进偏殿的那一天,九渠这才知道,那夜放走她的人是沈昭容。
那日,认出熟悉的脸后,九渠试探着露出个友好的笑。
思及此,九渠呼出一口气,把脸重重地埋进胳膊里。
沈德音给她行方便,给她药,给她宫里最稀有的友善。难道沈德音不怕被自己连累吗?
沈德音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这边偏殿里的九渠辗转反侧,另一边,沈德音却无暇他顾。
午后还好好的榕公主忽然发热不退,照顾公主的乳母立刻就回禀了沈德音。
沈德音命人去请御医,再嘱咐奚月亲自去禀明皇帝。
可是一连三个御医看过后,都无法医治。
一直折腾到半夜,榕公主已经哭不动了,虚弱地躺在沈德音的怀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病一次是要命的。可这些御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确定地能说出病症来。
看着大公主平日里雪白的小脸因发热而烧得通红,沈德音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奚月晚间就被派去禀告皇帝,可一连两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沈德音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理智岌岌可危地挂着。她想,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脆弱是孩子,这是长姐托付给她的榕儿,若有个三长两短……
“怎么会不知道病因呢?”沈德音握着襁褓,指尖攥得发白,“诸位都是医中圣手,榕公主平日里的饮食尽数呈上,满殿的东西没人动过,怎么会不知道病因?这么小的孩子,病一两个时辰都是惊险,难道要让她熬着吗!”
话说到后面,已经是怒色。
御医们跪下请罪,只道无能。
看着这几位御医,沈德音的心底刚燃起的火苗又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正无措时,有宫人通传说皇帝来了。
沈德音在榕公主刚开始发热时就派奚月禀报了皇帝,但皇帝政务繁忙,只命御医诊治,直到这会儿才过来。
那奚月呢?奚月怎么没回来?
沈德音满心疑虑,把榕公主交给殿内的乳母照料,仓促整理发丝,而后去门口迎接皇帝。
她带着满心的焦灼,参拜完就要恳求皇帝下令查明公主病因、想求来新的御医,可不等他开口,这步履从容走进来的皇帝便停下,抬手打断了沈德音的话语。
皇帝垂眸盯着她:“你是怎么照料的公主?”
沈德音一愣,立刻道:“是妾失责,愿领责罚。可公主的病拖不得,求陛下……”
话没说完,她就被皇帝截口打断:“朕政务繁忙,这种事情找御医就是,不要来烦朕。”
沈德音错愕地抬起头,皇帝冷漠的神情撞进她的眼里,一下子把她撞呆了。
这是陛下和长姐的女儿、永宁朝的公主啊。
直到榕公主虚弱又刺耳的哭声又响起来,沈德音才回过神,再顾不上拂袖离去的皇帝,慌忙地从乳母怀里接过榕公主,轻声地哄着。
“榕儿不哭,姨母在呢……”
姨母在什么鬼地方呢?
沈德音垂着眼,攥着襁褓的手一寸寸地握紧了。
“明燕。”沉默许久后,沈德音开口唤人,“你拿些银钱去打听打听奚月在何处,再去给杨妃递话,将敬初殿之事告知她,并附一句,若她有心,我……无有不应。”
明燕是她入宫后才分来敬初殿的宫女,年轻、活泼过头,对陛下的态度懵懵懂懂,是最会依吩咐办事的人。
明燕领着吩咐离开后,沈德音拍着榕公主的背,抱着她坐回榻边,哼着民间的曲儿,轻轻地哄着榕公主。
长姐德容眉淡、眼浓,唇边总带笑,俊秀极了。榕儿稚嫩的面容瞧不出未来的样子,那对乌黑的眼瞳和却像极了长姐。
孩子的眼睛里满是痛苦,是因病痛而痛苦。
沈德音没有病,却仿佛也病了,她不明白天下的父亲为何都那样冷漠。
沈氏女不被疼爱因为命不好,那出生在皇家的公主难道不是命最好的女孩吗?为什么也求医无门呢?
住在尼姑庵的沈德音病了无人在意,为什么住在辉煌宫殿的公主病也无人管呢?
轻哄的歌声逐渐变了调,沈德音再唱不下去这首她没听过几次的曲。
“榕儿不哭,姨母在呢。”
不多时,小宫女明燕犹豫地进了殿,径自走到沈德音面前,吞吞吐吐半天,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沈德音已经冷静下来,安抚地说道:“你打听到什么,且讲便是。”
明燕自以为悄悄地觑她一眼,为难道:“昭容,奚月姐姐被御前的人扣下了,他们说,榕公主病得不明不白的,奚月姐姐作为大宫女难辞其咎,要……严审。”
沈德音轻轻吐出一口气。
“杨妃呢?她有见你吗?”
明燕道:“杨妃娘娘说,公主的病不严重,至少今夜不会严重,只要您明日亲自去见她。”
沈德音冷冷地扯了扯唇。
果然呐。
此事恐怕只有敬初殿被蒙在鼓里,其余人都是心知肚明。奚月是替谁受苦呢?榕公主又是为什么受苦呢?
陛下为什么这样不怜惜榕儿呢?
“何必明日,想必她今夜也寝不能寐,就不耽搁了。”沈德音站起身,看着明燕,说,“我即刻去庆阳殿,现把公主托付给你们。在我回来之前,什么药都不准喂,哪个御医的话都不能听。”
明燕显然在这嘱咐中明白了什么。她一咬牙,接过榕公主,用赌咒发誓的语气郑重说:“昭容放心吧。”
沈德音对她一点头,转身便走。
宫内是有宫禁的,巡逻不绝,否则那日九渠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抓回去。但今夜不知是杨妃下了令,还是其他缘故,并没有人拦着沈德音。
前面内侍引路,沈德音快步走在宫道上,夜风吹了满面,凉意倾身。
长姐去世前的遗言是召她入宫陪伴榕儿,那沈德音豁出所有,都得把榕儿保住。哪怕是失去榕儿也没关系……她入宫本也不是为了让一个孩子做什么慰藉。
庆阳殿灯火尚明,沈德音被拦在殿前,她抬起眼,就着夜间灯火看了一眼,拦住她的是杨妃的贴身女使朝云。
朝云立在门前,俯身一拜:“昭容留步,我们娘娘已经歇下了。”
沈德音说:“杨妃既然说出威胁之语,竟然没有见我的意思吗?”
“娘娘很愿意见昭容,不过今夜不必。”朝云笑了笑,说道,“我们娘娘给昭容传话的意思本不是威胁,只是想看一看昭容的诚意。既然昭容今夜来了,那我们娘娘便能放心把药交给您。”
沈德音盯着她不语。
朝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朝云将其奉上:“郑如郑御医不会苛待敬初殿的药。”
沈德音不知道该不该谢杨妃 。
她接过朝云手里的纸,薄薄一片,却重舆千斤——里面记的是一道药方。
沈德音的目光越过朝云朝门内看了一眼,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没敢再耽搁,匆匆留下一句话就离开。
“今日怠慢娘娘,改日再登门致谢。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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