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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墙外香(二) “你这是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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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正殿前的古树不知道栽了多久,古木依依,也许与这个王朝同寿。粗大繁茂的枝叶下,碎光洒了一地。
满地光影狼藉,两个姑娘的身形都洇在斑驳的树荫里。
奚月在三日前顺顺当当地回了敬初殿。与此同时,榕公主也退了热,沈德音总算松下一口气。沈德音请郑如郑御医给奚月开出几副伤药,本想追问她有没有难处,可是看见奚月躲闪的神色,话到底咽了下去。
这些天沈德音不想见奚月,便时常寻由头去偏殿找九渠,细算起来,一天里有四五个时辰都和九渠在一块儿。
这会儿,沈德音就正在比着九渠戴的重镣的形状,计划给九渠做副套袖,往里头塞上些短绒之类的东西。
量尺寸时,沈德音身体微微向九渠那边倾斜。她今日未曾挽鬓,只找了根罗带将乌黑的头发随手一绑,倾身时,长发顺着动作流向九渠。
九渠素日里只见她守规矩,何曾见过这般随意?止不住的目光落在她的长发上,忽然,九渠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当今大部分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少有剪发的,但九渠发现沈德音的长发只堪堪及腰,想必不是从小养到大的。
她剪过头发。
九渠心有疑惑,便直白地问了:“你剪过头发吗?”
沈德音的动作一顿,量完尺寸后缩远了些。她慢吞吞地啊了声,说:“是。”
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九渠是学不会一笑而过的,又问道:“为何剪发?”
沈德音似乎没想到九渠竟然追问,呆了片刻,才说:“倒也不是什么秘闻。我年少时身体不好,便被送到庵中长大,入乡随俗地剃了发;及笄前才还俗。”
九渠疑惑地问:“你们这种大家闺秀难道还请不起大夫吗,为什么要出家?”
“大约是因为命不好,只有佛祖镇得住吧。”沈德音勉强笑了笑,“你不要再说了,我并没有追问你的出身。”
九渠啊了声,暂时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推拒,还以为她想礼尚往来。
“我出身朝岳山庄,父母都是江湖人士,在你们这些贵人看来就只是草莽而已。我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覆灭,只有我与阿姊相依为命,阿姊如今在北疆,我在京中孤立无援,因此陷进深宫不得出。”九渠坦坦荡荡地耸了耸肩,“我说完了——那你为何不带发修行?观你平日举止,想必是爱美的吧?”:
沈德音:“……”
她从来没有见过直白如九渠的人。
九渠大概真的不知道人与人的边界在哪里,信口说完,见沈德音怔住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指,说:“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吧。”
天,她这莽女竟然还知道什么是越界。
“没有不想说,只是不习惯有人追问。”沈德音失笑,“我这种弱质之流,修行不求普度众生,无非是图个清净罢了。师傅说,挥去长发,也印证着斩断尘缘,从此清净无忧。”
只是人投身于血肉之躯,斩断尘缘哪里像断发这样简单?
九渠想了想,问道:“那你想清净吗?”
“我不想。”沈德音没有犹豫,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甘心的。”
因此在沈家接她回家后,她顺从地蓄起长发,学着做一个如长姐一般的贵女。
可见她沈德音欲念不绝,难怪佛祖多年来都不肯渡她。
思及此,沈德音垂眸一笑,眼底满是自嘲。
见其人在迷津,九渠又爱莫能助,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好在沈德音也没有指望从九渠那里得到什么指点。
静静地平复了片刻后,沈德音开口说道:“如今也已盛夏,过段时间就入秋。秋季天凉衣厚,再戴着这些家伙什就是成倍地不方便。你想想办法把它摘了罢。”
九渠当然也觉得不方便。
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人,但这段时间被束缚着,简直要把她一身骨头给憋疯了。但若是让九渠去向皇帝求情服软、甚至侍所谓的寝,那还不如杀了她。九渠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九渠瞄了眼沈德音,硬气地说道:“无妨。”
“都锈了。”沈德音指了指九渠两腕之间,“沐浴更衣都要戴着它,这也太折磨人了。陛下想必已经忘了这回事,你怎么打算的?”
九渠恶狠狠地说:“我打算宰了他。”
沈德音说:“我没听见。”
说完,沈德音又环顾四周,说道:“当心隔墙有耳。”
九渠默了默。
正在两人无言时,一个高挑的宫女步履轻轻地走过来。九渠警觉地抬头,见是敬初殿的大宫女,才放心收回目光。
九渠说:“昭容娘娘,有人找你。”
对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沈德音已经纠正多次,不过九渠显然很难改过来。沈德音不由得露出些无奈的笑,顺着九渠的目光回头看去,见是奚月,她的笑意又慢慢淡了。
“昭容。”奚月走上前行了一礼,说道,“杨妃来访。”
“通传这种事情不必劳烦你。你怎么不去养伤?”沈德音顿了片刻,说,“罢了,随你吧。请杨妃进来便是。”
她话音未落地,那边已经有人迈过门槛走近了,丝毫没有遮掩。
沈德音看去,见几个宫女打着伞,伞面摇曳下,杨妃神色懒懒地走了过来。
“沈妹妹。”杨窈爱答不理地瞄了一眼,估计本来也没留心,瞄到沈德音旁边的人后,她才提起精神,“欸,张婕妤终于露面了?”
九渠抬着下巴直视着杨窈。
“真有精神,不过我没工夫和你斗眼仗。”杨窈扫了眼九渠的手腕,眉眼间流露出轻巧的嘲讽。不过她很快就又转向沈德音,嗤笑问道,“沈妹妹,大公主呢?”
沈德音握紧了手心。
“言出必行的道理不用我教,我肯亲自过来已经是抬举你了。”杨窈说道,“朝云,去把公主抱过来吧。”
杨妃身侧的宫女领命,便立刻动身。
“且慢!”沈德音猝然道。
朝云本已走向正殿,闻声脚步一顿,犹豫地看向杨妃。
杨窈质问道:“你想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食言的。”沈德音定声道,“但公主病因尚未查明,焉知不是您自导自演?我无法现在就把公主托付给您。”
身后的奚月听着这段对话,陡然意识到沈德音答应过什么,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她又似乎想起什么,缓缓把那迈出的一步给收了回去。
九渠则注视着沈德音的侧脸。
杨窈不耐烦地说:“我还没有阴损到要对个小孩子下手。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吧。”
沈德音说:“只要查清公主病因,证明您会善待公主,届时您再将公主带走,我别无二话。”
杨窈狠狠一皱眉。几息后,她冷笑道:“你分明知道,就算我查出来,你我也都毫无办法。”
“看来您已经有头绪了。”沈德音冷静地说,“我要证据,要您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否则我绝不会把公主交出去。我已经是无能之辈了,因此我更不敢把我姐姐的血脉交付给一个无能之人。您别忘了,在您之上,宫里还有太后,大不了我就求到太后门下,将公主托付给她。”
杨窈冷冷地盯着沈德音。
九渠艰难地上前一步,试图把沈德音半个身子挡在身后,反被沈德音拨开了。
沈德音说:“怎么,您也心虚吗?”
“好,我答应你。”最终杨窈让步,说,“我会嘱托宫外的母亲去查此事。沈德音,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到时候就不是我自己向你讨要这么轻易了。”
沈德音并不知道杨窈是否可信。但以她在宫里的根基,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于是沈德音俯了俯身,说道:“多谢。”
“但我先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沈德音,若有人下手,该被防备的人恐怕也难以查出什么。这几日我会寻机召见沈家内眷,你自己也多想想别的出路吧。”
说完这番话,杨窈彻底倦怠,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身后乌泱泱一群宫人又相继离去。
敬初殿沉寂下来。
九渠这才有机会开口说话:“你想把榕公主交给她养?这可是与虎谋皮。”
“你还知道谁是虎啊?”沈德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晚上想吃些什么?”
“你一声不吭地就要去算计这些人,真能耐。”九渠扬眉,说道,“我没立场反驳你什么,让你的宫女好好劝劝你吧。”
闻言,沈德音侧眸看向奚月,似笑非笑的。
奚月垂着头,什么都没敢说。
九渠一会儿看看z沈德音,一会儿看看奚月,对这些事情更加感到莫名其妙了。
半晌后,她耸耸肩,懒得再去理会这些弯弯绕绕,拖着沉重的刑具便往偏殿走去。
“晚膳加一碗杏仁酪,多谢昭容娘娘。”
云层悠悠遮住阳光,微风翻动发带,沈德音捋了捋碎发,对奚月说道:“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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