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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他是姐夫吗 ...


  •   临近冬至,今年温谦虽然不在益州,可同僚各家的人情往来却不能断。往年温青秋都会托齐家从江南买来新茶。可今年人都进不来剑南,更别提新茶了。温青秋只得转而托齐家买来高价的彭州新茶。

      冬至前一日,温青秋将采买来的新茶、清酒还有节令时果分好。冬至一早,再搭上一食盒阿婆起大早包好的馄饨,让李柱带着几个亲兵给各家送去。

      待李柱带着亲兵回来,温老太亲自下厨,给他们煮了馄饨。

      馄饨滚烫,李柱吃得狼吞虎咽。温老太瞧他吃得急急忙忙的模样,一边叮嘱他慢些吃,一边想起了陆临崖。

      “大柱啊,你家郎君去军营有些时日了,这眼见便到年关,你家郎君今年可是要在军营里过年?”

      李柱咽下口中滚烫的馄饨,开口时口鼻间还冒着热气:“郎君要回来过年的,年前定然会回的。”

      得了这句准话,温老太心中也有了底,转身回往后院,和孙女商量起采买年货的事。

      “隔了这么些年,阿临头一回在家过年。他爹是不会回来了,他独自一人冷冷清清,想来也不会费心置办年货。我便想着,多备上一份。只是今年外头物价涨了不少,咱们得精挑些买。”

      陆临崖先前送来的米面还堆在库房,吃食倒是不愁,可各类零碎、新年装饰,少不得要采买。

      温家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又逢乱世,能省则省。

      温青秋:“窗花剪纸我与月儿便能剪,去年的灯笼还收在库房。一会取出来瞧瞧,若是还能用最好,不能用,我用红纸重新糊糊。”

      温老太应声:“那我去买些肉菜。也不知阿临饮不饮酒,再多买几坛酒存着,想来也够过年用了。”

      祖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不多时,不单年货,连年夜饭的菜色也一并敲定。

      翌日,温老太带着刘婆出门采买。温青秋与月儿坐在屋内,剪纸糊灯笼。

      月儿记挂着温青秋的身子,劝她少坐。温青秋只是淡淡笑笑,表示无碍。

      二人一边剪纸一边闲谈,时间过得飞快。专心剪纸的月儿回过神,发觉身侧的小娘子许久没有声响,转头望去,只见小娘子正静静望着自己出神。

      月儿心头一紧:“小娘子可是累着了?”

      温青秋缓缓回神:“过了年,你便十九了吧。”

      月儿微微一怔:“小娘子怎忽然问起这个?”

      温青秋问道:“你家中,可有替你谋亲事?”

      月儿年岁比温青秋长,平日里行事也颇为沉稳,可终究是未出阁的女郎,冷不丁被问及婚嫁,脸颊还是不由泛起红。

      “我是要随小娘子出嫁的。小娘子婚事未定,我怎好先议亲。”

      温青秋轻叹一声:“爹爹远在茂州,我也还在养身子,婚事尚无个定数。总不能我一日不出嫁,你与星儿便一日不定亲,难道要被蹉跎成老姑娘不成?不论将来如何,过完年关,我便让阿婆去府衙,把你与星儿的身契销了。得了自由身,议亲也能多几分余地。”

      星儿与月儿追随她的时日,比明心还要久。温青秋打心底盼着她们,也能如同明心一般觅得良人。只是她们和明心境况不同,明心无父无母,脱了籍便成良籍;可星儿与月儿的家人仍在王府当差。温青秋可以做主放她们自由,却无法做她们的家人的主。

      虽说是在王府当差,终究是奴仆,还是王府里不起眼的普通仆役。旁人议亲之时,考虑到这层,多半也会挑剔。可不管如何,她也想她们多些选择。

      温青秋想了许多,听闻年后便能脱去身契的月儿却是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与星儿虽是王府家生子,可家中父母在王府并不起眼。她们入了主院伺候,在侍女堆里,也不出挑。当初王妃指她们两人出府时,主院里的侍女没少笑话她们。出府时,她们也忐忑,可到了温家,才知有多好。

      温家上上下下都是宽厚人,在温家的日子,比她幼时在家中还轻快。无论是小娘子,还是老太太,都不是坐等着伺候的人。明心到了年纪,不仅被放了身契,还嫁得如意良人,她看在眼里,不仅震惊也羡慕。她也曾期盼,自己终有一日也能得此自由。可当事成真,心底反倒百感交集。

      月儿低声问道:“小娘子,是不要我们了吗?”

      温青秋失笑:“你这话可是冤枉我。我若是不要你们,直接将你们发卖便是,何苦还要费心为你们脱身契。”

      月儿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月儿话未说完,温青秋打断她:“脱籍,只是给你们多些选择。若是觅得良缘,我自会为你们备嫁妆;若是不愿嫁人,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我自也是求之不得。”

      月儿不假思索答道:“我要跟小娘子一辈子。”

      嫁人也是去伺候人,倒不如留在小娘子身边。小娘子脾性温善,每月还有例银拿。

      月儿心意已定,却拿不准星儿的想法。早前星儿便提过,她父母有意将她许配给王府刘管事的儿子。

      压下纷乱思绪,月儿不再多言。

      入夜,奔波采买一日年货的温老太,窝进孙女屋中歇脚。听闻孙女打算放星儿与月儿的身契,她也未反对。

      “她们年岁已经到了,确实不好再拖着。说起来,也该再买两个小侍女,交给月儿教着。这般即便日后星儿、月儿出嫁,你身旁也有人跟着。”

      温青秋倒未曾想得这般长远:“这事不急,过段时日再说吧。”

      温青秋不着急,温老太却把这事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去人牙子那里看过一回。人牙子手上虽有不少人,可瞧模样,都不像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反倒像是逃难而来的难民。

      回到家中,温老太把这件事告诉温青秋。温青秋听闻,心中大为诧异。

      按道理,如今剑门关紧闭,寻常人想要进入剑南地界十分困难,这些难民又是从何处而来?若是从边境绕路进来,眼下天寒地冻,跋涉千里简直是痴人说梦。况且大批难民入关,必会闹出动静,不可能瞒住。如此一来,人牙子手上这批难民,只能是经由剑门关进来的。至于究竟是如何通关的,值得细细深究。

      温青秋将此事记在心底,对着阿婆郑重说道:“如今城中瞧着太平,暗地里只怕也乱着。您也尽量少出门走动。”

      年货都已采买齐全,少出门倒也无事。

      凛冬寒天,温老太闭门不出,留在家里陪着和孙女筹备过年。

      灯笼亲手糊的,窗花亲手裁剪的,春联亲手书写的。一日又一日,温家众人不仅将自家宅院装点得满是年味,隔壁陆家,也一并收拾了。

      腊日前几日的一个深夜,满身风尘的陆临崖牵着马,出现在巷口。守在温家大门外打盹的亲兵听见动静,瞬间警醒,正要戒备,看清来人,戒备化作欣喜。

      “少将军,您回来了。”

      亲兵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内里的激动。

      陆临崖淡淡应了一声,将缰绳递过去。亲兵牵马往陆家院内走去,陆临崖则立在巷中,打量着自家大门。

      门上悬着通红灯笼,柱上贴着崭新春联,这满是年味的热闹光景,与他先前归来时的冷清截然不同。

      这是他许久不曾体会过的烟火气。

      这些年驻守剑门关,军营中并非没有过新年,因着人多,年节氛围反倒更浓厚,可他心底,却始终惦念着益州城的小小宅院。

      小小宅院之中,他爹与温叔对坐饮酒,阿婆不停往他碗中夹菜,而她,数着怀中红封,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陆临崖静静出神,远处传来打更声。伴着打更人悠远的报更声,他回过神,抬步迈入自家大门。

      翌日清晨,温老太一醒来便得知陆临崖归来的消息。她早早进厨房备好了早食,又唤来李柱,一边往他手里塞面饼一边叮嘱:“去守着你家小郎君,等他醒了,再来取早食。”

      温老太本是想让陆临崖多歇息会,话音刚落,陆临崖便登了门。

      陆临崖应当是才沐浴过,发尾还带着湿意。温老太见状,连忙将他拽进厨房,让他坐在灶台边烤火。

      “这般寒天,怎么湿着头发便出门,万一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在外冷情冷脸的陆临崖,面对温老太的絮叨,却极有耐心,温声应答:“一会要去往王府回话,便想着先来向您问声好。”

      公务耽误不得,温老太也不叫他起身,先往他手中塞了饼,又寻来干净帕子,替他擦拭湿发。陆临崖离开温家之时,身子暖,腹中饱,心底亦是温热。

      温青秋睡醒之后,也从阿婆口中得知陆临崖归来的事。待阿婆离去,她唤来李柱。

      “转告你家小郎君,我要见他。”

      温青秋本意是在厅堂相见,不知是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李柱会错了意。午后她午睡刚醒,便听见房门被人叩响。

      温青秋心中无奈,好在他此番,并未如先前那般径直闯入屋内。

      温青秋让月儿传话,请他到厅堂等候。自己下床更衣收拾,刚拉开房门准备出去,只见陆临崖立在门外。

      “外头寒冷,有话,就在屋内说吧。”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走入她的房间,举止极为坦荡,温青秋一时有些怔忡,他却极自然催促:“不将门关上?屋里的暖气都要跑光了。”

      温青秋没有关门,只放下门帘。月儿十分识趣,退出去沏茶,只剩下两人在屋内。

      陆临崖静静伫立,温青秋细细打量着他。

      此番他走了近三月,身量仿佛又长高些,许是长身量的缘故,瞧着清瘦了不少。也不知为他缝制的冬衣,是否合身。

      温青秋望着他出神,陆临崖虽察觉,却一言不发,任由她打量。待她终于回过神,他才缓缓开口:“瞧够了?”

      温青秋一愣,脸颊泛起薄红:“谁瞧你了。”

      这般嘴硬不认的模样,和她清丽温婉的模样颇不相符。陆临崖只是一笑,没有继续打趣她。

      “平阳侯府老夫人,半月前已经故去。”

      温青秋还未从方才的窘迫之中平复,又听闻这消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终于反应过来后,她生出几分喜意。

      旁人离世,她心生欢喜本是不该,可这也意味着,她不必再应付平阳侯府的亲事。

      喜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陆临崖缓缓开口提醒:“只是短时间之内,你依旧不宜外出。眼下正值热孝,热孝之中成婚,也并非没有先例。”

      温青秋微微一怔,随即问道:“王府那边,似乎并无动静。王妃依旧卧病吗,是何病症?”

      陆临崖摇了摇头:“王妃究竟患了什么病,我也不清楚,只知确实抱病在身。眼下时节,也无法返回京城奔丧,王府应当不会有大的举动,只是今年的年,怕是要过得冷清些。”

      温青秋本还想问,平阳侯夫人与二郎君是否会回京,转念一想,他们本就是为避祸而来,又怎会贸然返回京城。

      思绪流转,她陷入沉默。陆临崖宽慰:“冬日严寒,少出门也好。待来年开春,一切便都好了。”

      温青秋轻轻颔首。

      知晓她看重礼法规矩,陆临崖也没有久留的打算。见她神色稍定,便打算走。脚刚迈出,却被她出声唤住。

      “等等。”

      陆临崖回过头:“还有事?”

      她传话要见他,他以为,只是为问平阳侯府的事。

      温青秋三言两语,将人牙子一事托出:“人牙子手上的人,若是来路正当便罢。倘若真如阿婆所说,是难民,只怕剑门关那,出了纰漏。”

      无论从两家相交的情分,还是陆临崖近来屡次相助的情分,温青秋都觉得自己得提醒他。

      她思虑许久,阿婆寻的人牙子,做的本是城中大户的生意,按理来说来路应当清正。可剑南封关之后,人只出不进,人牙子补不上人。失去主顾的损失远大于赚银钱,因此铤而走险,也并非没有可能。

      听她说完,陆临崖脸上的笑意敛去。

      “好,我知晓了。”

      说罢,他又欲迈步离去,温青秋又唤住他。趁着他驻足的间隙,温青秋转身走入内室,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个包裹。

      “这是阿婆为你缝制的冬衣,回去试一试,看看是否合身。”

      阿婆亲手做的冬衣,怎会放在她的房中。陆临崖心中隐约猜出几分,却没有当面点破。若是惹得她动气,把冬衣收回,反倒得不偿失。

      接过包裹,陆临崖不再多留,大步向外走去。

      陆临崖离去之后,接连几日,未曾再来温家。温家众人闭门不出,安心筹备年节的事。

      熏腊肉、蒸米糕,小小宅院一派热闹。

      距离新年只剩两日时,李柱忽然急匆匆跑进府,向温老太求助。温老太一问才知,陆临崖在前街客栈安置了两个孩童,昨夜二人同时发起高热。李柱请来大夫忙活整夜,高热依旧不退。大夫交代需要擦身降温,男童尚且好办,女童他们却不便动手。客栈老板娘回乡过年,客栈也没个妇人。李柱思来想去,只能来温家求助。

      温老太没有犹豫,丢下手中活计,带上刘婆便随李柱出门。归来时,竟将两个孩子一并带了回来。

      温青秋听闻阿婆带回两个孩童,很是诧异,细细问过来路,更是吃惊。

      竟是陆临崖在外救下的孩子。

      她阿婆本就心善,又是陆临崖救回来的人,自然格外上心。

      两个孩子被安置在温谦的屋子。纵然外头吹着寒风,温青秋依旧出了屋。见过孩子,回到自己屋中,温青秋吩咐月儿,将自己幼时的旧衣都翻找了出来。

      那女童约莫五六岁,她五六岁时尚在村子里,衣裳多是粗布料子。于是温青秋挑拣出自己到益州之后的衣物,估摸着女童的身形,带着月儿亲手改裁。

      陆临崖入夜归家,才得知客栈的两个孩子已经被接到温家。

      “谁让你自作主张。”

      李柱追随陆临崖多年,还是头一回被斥责,一时慌了神。

      “那我这就将他们送回客栈。”

      说着李柱便要动身出门,却被陆临崖喝止。李柱回过头,满脸无措。陆临崖越过他,往温家走去。

      陆临崖进温家时,已是戌时末。温老太尚未睡下,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味。陆临崖不用多问,便猜到,老太定是还在照料两个孩子。

      自己救下的人,反倒给温家添了麻烦。方才觉得对李柱语气过重,此刻却又觉得,李柱确实不会办事。

      “阿婆,人我接回去,不劳烦您了。”

      温老太想也不想便回绝:“不行,你照看不好。”

      陆临崖正要辩驳,温老太开口说道:“男娃倒没什么,那女娃,你怎么照料?擦身洗漱,你们能动手?”

      陆临崖:“明日我去请一位婆子过来。”

      温老太:“眼见就要过年,你去哪里寻得合适可靠的婆子。”

      陆临崖还想再言,被温老太抬手拦住:“就这么定了。你若是真闲来无事,明日来帮我劈些柴火。”

      劈柴本是王大的活计,王大去往茂州之后,便由李柱接手。家中并不缺柴,温老太这般指使,不过是想分分陆临崖的心。

      陆临崖见拗不过老太,只得退让:“留在这也可以,但夜里照料,不能由您来”

      年岁已高,温老太确实熬不住,温青秋也再三劝她歇息,两个孩子月儿会照看,温老太迟迟不肯睡下,是因为放心不下。

      “大夫叮嘱,两个时辰便要喂一次药。倘若再高热,便要……”

      温老太絮絮交代着,在陆临崖的搀扶下回了卧房。

      翌日一早,温老太醒来,连梳洗都顾不上,便来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分卧两榻,依旧昏睡未醒。温老太伸手探了探他们的体温,还发烫。

      温老太心底忧虑。月儿上前宽慰。

      “大夫说,他们身子底子太过虚,现下高热已经退去,昏睡亦是在休养,您不必太过忧心。”

      那女童尚且还好,躺在大榻上的小少年,身上伤痕累累,新旧伤痕夹杂着冻伤,遍体鳞伤。

      温老太叹道:“这两个孩子都这般光景,外头的人,日子该有多难。”

      温老太虽出身乡野,却未曾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两个孩子身上的伤痕,清清楚楚告诉她,如今外头有多乱。

      可世道再乱,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左右的。她能做的,便是守好孙女,守好小家。

      收起心中惆怅,温老太打起精神,去厨房准备早食。刚踏出房门,便看见李柱扛着一捆劈好的柴火走进院内。

      温老太疑惑:“这柴火是哪来的?”

      李柱回道:“是小郎君劈的。”

      温老太抬眼望去,原本堆放在柴房外的大柴火,都不见了。

      李柱:“小郎君怕劈柴吵到您与小娘子歇息,便都搬家去了。”

      别说劈柴,就连搬柴的动静,温老太都未曾听见。那么多柴火,光是搬,都是耗费不少时间。

      想到此处,温老太眉头微蹙:“阿临一夜未睡?”

      李柱答道:“睡了,只是醒得早了些。”

      明日便是新年,还有许多琐事。温老太没再多问,转身走入厨房。温青秋睡醒之后,也加入阿婆的忙碌,帮着制作蒸糕。

      平平无奇的白面,混入各色菜汁,在温青秋巧手下,变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糕点。

      忙碌直至午后,月儿来报,年纪稍长的小少年已经醒转。在屋内闷坐许久,温青秋打算出门透透气,顺便去瞧瞧。刚走到前院,便听见阿婆她激动的话音。

      温青秋心中疑惑,加快脚步。掀开厚重门帘踏入屋内,便听见她阿婆扬声唤她:“青儿,快来,快见见你的表弟。”

      表弟……

      不止温青秋,连月儿都愣在原地。榻上的小少年,亦是满脸茫然,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温青秋回过神,没有贸然上前认亲,而是将阿婆拉到屋角,低声询问事情始末。

      温老太身世坎坷,出生没多久亲娘便染病离世。亲爹没有再续弦,只是在她六岁那年,领回同族一个男童,当做儿子抚养。男童来时仅三岁,自幼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声阿姐。待到她十三岁,亲爹也撒手人寰,姐弟二人从此相依为命。十七岁那年,同族婶母为她撮合了一门婚事,家中却拿不出嫁妆。

      如同她亲弟一般的少年,将自己押给商队,签了五年契约,得了一笔银子。银子当做她的嫁妆。在她出嫁之后,弟弟便跟随商队远行。最初两年时不时便有书信寄回,信中还夹着银钱,再往后书信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音讯。任凭她四处打听,始终杳无音信。

      一年年过去,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万没有想到,弟弟的孙子,竟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温青秋从未听过这段往事,静静听完,沉默许久才开口:“阿婆,您当真确定?”

      温老太连连点头:“方才他醒来,我瞧他眉眼容貌,和你舅爷一模一样。问过姓名、来历,他不仅说得出来你舅爷的名讳,连诨号都说得出。错不了,一定错不了。”

      说着说着,温老太眼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温青秋极少见阿婆这般感伤,老人家年纪大,情绪不能太过激动,她连忙出言安抚。

      “阿婆既认准,那便是亲人。寻回亲人是大喜事,阿婆怎哭了。”

      “你舅爷,已经不在人世了。”

      好好的孩子落得满身伤痕,可想而知,家中大人是何情形。

      怕阿婆心绪起伏太过,温青秋吩咐月儿搀扶阿婆回房歇息,转身又叫来李柱,让他请陆临崖过来。

      为劈柴方便,陆临崖穿得单薄,快步走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立在门边的温青秋等不及他走近,踏出房门迎上去。陆临崖见她出门,眉头蹙起。

      “外头天寒,你出来做什么。”

      温青秋出来,一来是等不及,二来屋内不便说话,只得走到院中。

      没有寒暄,温青秋直接问起屋内两个孩童的来历。陆临崖疑惑,问她怎么忽然问及此事。想到阿婆激动的模样,温青秋知晓此事瞒不住,便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听完温青秋的叙述,陆临崖亦沉默良久。他也未曾料到,自己难得起善心救下的两个孩子,竟是温家的亲戚。

      他没有隐瞒,细细述说救下二人的经过,而后开口:“你若是存疑,我派人去核查。”

      并非温青秋多疑,只是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温青秋轻轻颔首后,未在屋外久留,转身回到屋内。

      屋中弥漫着浓重药味,榻上小少年不知何时已半坐起身,厚重被褥只盖着半幅身躯,露出的身形格外单薄。

      可比起单薄的身子,温青秋更关注小少年的脸。尚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庞虽消瘦憔悴,却依旧能窥见五官轮廓。

      倘若真如阿婆所言,眼前少年,容貌酷似她素未谋面的舅爷,那她的舅爷,定是一副俊朗模样。

      思索着,温青秋的目光又落在少年眉眼间。相较阿婆的满心欢喜,少年眼底满是戒备,显然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亲戚,也有怀疑。

      温青秋轻咳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我名温青秋,这是我家。方才见到的是我阿婆。救你们的是我的邻居,你们染病,他们不便照料,便将你们安置在此。”

      温青秋语声温和,寥寥数语,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而她的柔和,也稍稍消解了少年眼底的戒备。

      “还不知你叫什么?”

      “钟恒。”

      阿婆本家便是钟姓,这一点对上了。

      “那我便唤你阿恒。榻上的是你的妹妹吗,她叫什么?”

      “阿巧。”

      温青秋柔声道:“阿恒、阿巧,都很好听。你们前夜发了高热,大夫说,你们身子底子太过虚,才会昏睡不醒。阿巧年纪更小些,想来还要些时辰才能醒。你不必担忧,并无大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慢慢复原。”

      榻上小少年,只淡淡应了一声算作答复。

      温青秋瞧得出他不愿多言,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没有在屋内久留,她转身去往阿婆的屋子。

      温老太眼眶依旧泛红,情绪却已经平复。温青秋趁机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

      “此事太过巧合,核查下总是好的。若是查证属实,阿婆也能彻底安心不是。”

      温老太并无异议:“只是这,又要麻烦阿临了。”

      温青秋心中也清楚,近来麻烦陆临崖太多。可她爹爹远在茂州,自己也别无更好的选择。

      “往后他若是有需要,我也会竭尽所能帮他的。”

      温老太点头:“本就该如此。”

      事情尚未查证,可温老太心底,早已将两个孩子当做自家亲戚。原本只是代为照料,如今更是加倍上心。

      餐食做得更精细不说,又请来了大夫复诊。

      新来的大夫,与先前的所言相差无几。女童身子底子尚可,小少年的身体却损耗过重。若不是被人救下,这般时节流落在外,怕是撑不过几日。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的温老太,听完大夫的话,又红了眼眶:“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

      温青秋不清楚小少年经历过什么,但单凭乱世之中,能护得妹妹周全,把妹妹养得这般好,她也是敬佩的。

      名叫阿巧的女童,待到天黑之后方才苏醒。许是年纪尚小,又有兄长庇护着,她并无多少戒心。对着温老太一口一声阿婆,哄得温老太喜笑颜开。彼时温青秋已经回房,还是温老太亲自过来告诉她这事。

      “明日把阿临也请过来,咱们一同热热闹闹过个年。”

      难得的喜庆佳节,温青秋不愿扫阿婆的兴致,对于阿婆邀请陆临崖一同过年,并未反对。

      翌日,温老太早早起身忙碌,月儿在一旁搭手,温青秋则去照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还难以起身,精神却好了不少。尤其阿巧,温青秋刚进屋,便开口唤她阿姐。

      温青秋觉得有趣,开口问道:“你怎知我是阿姐?”

      “阿婆说的,阿婆说阿姐生得十分好看。所以阿姐一进门,阿巧便认出来了。”

      虽说依旧病弱,可那灵动娇憨的模样,却十分惹人怜爱。

      温青秋不由得笑起来,抬眼看向榻上少年,依旧神色紧绷,戒备之心显然未褪去。

      温青秋心中了然,并未主动靠近。只去了隔壁书房取了书卷,回来坐在桌边翻看。正无聊的阿巧见状,好奇询问她在读什么。温青秋思索片刻,取来自己幼时的故事书,柔声念给她听。

      陆临崖踏入屋中之时,看见的便是她青丝垂落,斜倚在榻旁,柔声为女童诵读故事的模样。

      陆临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进屋,只斜倚在门框边,静静看了许久,直到温青秋察觉。

      “你何时过来的?”

      温青秋抬眸发问,给女童读故事的温柔神态还未散去。这般少见的柔和模样,令陆临崖微微一怔。回过神,他浅笑着应答:“才进门。”

      陆临崖话音落下,榻上的小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他审视了许久。

      温青秋未曾留意小少年的目光,她身旁的阿巧环顾左右后,开口问道:“阿姐,漂亮阿兄是姐夫吗?”

      天真稚语一出,陆临崖还没有反应,温青秋已涨红了红,急忙否认:“不是的,这话可不好胡说。”

      短短几息,温青秋便羞得满面通红,陆临崖唇角笑意愈盛。阿巧见他发笑,越发疑惑。

      “阿兄在另一个阿姐面前,从来都不笑。可对着阿姐,却一直笑。阿娘说,只有见到心中欢喜之人,才会忍不住笑。”

      温青秋转头望去,他果然正含笑望着自己。

      童言无忌,她不便去斥责年幼的女童,只能转头斥陆临崖。

      “你别再笑了。”

      她不呵斥还好,一开口,陆临崖反倒笑得更加开怀。

      陆临崖正笑着,温青秋忽然转头,向小女童问道:“另一个阿姐是谁呀?”

      这一问,陆临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偏偏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少年开口插话。

      “阿巧,不要再说了。

      小少年一出声,小女童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这模样,反倒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陆临抬眸望向榻上少年,小少年挑眼回视,眉眼之间,依稀带着几分挑衅。

      陆临崖正要拧眉,李柱匆匆来报。

      “小郎君,小娘子,王府来人了。”

      王府来的人是归一。他奉命送来年礼,未曾料到陆临崖也在此处,更没有想到,温青秋会与陆临崖共处一室。

      心中虽有诧异,面上却不显。他先向陆临崖见礼,而后转向温青秋。

      “小娘子,世子前些日子巡边,偶然猎得一只雪狐,皮毛品相极好。世子归来之后,便命人制为披风。昨日方才完工,今日特送来,作为年礼送予小娘子。”

      李煦往日虽时常会送她物件,可送这贵重的雪狐披风、还有送年礼,却都是头一回。

      温青秋推辞道:“雪狐皮实属难得,我无功不受禄,不好收下。还请你带回,再代我向世子道谢。”

      归一神色不变:“世子的性子,小娘子应当知晓。小娘子若是觉得礼过重,待身子痊愈之后,再亲自向世子道谢也不迟。”

      李煦不是容人拒绝的人。大过年的,温青秋也不好为难归一,让他回去难以交差。

      温青秋只得将雪狐披风连同其余年礼一并收下。完成差事,归一不再多做停留。出门之前,温青秋让月儿给他塞了一个大红封。归一也没有推辞,收下便离去了。

      院中一地年礼,温青秋与陆临崖二人立在门边都未言语。沉寂片刻,陆临崖先开了口。

      “外头冷,进屋吧。”

      温青秋转身走入屋内,陆临崖却没有跟着进去,目光扫过地上堆放的年礼,唤来李柱。

      “世子,常派归一来?”

      李柱摇头:“只有小娘子初染病时,归一带着王府府医来过,除此之外,便是这一回了。”

      听完李柱的回话,陆临崖陷入沉思。屋内,榻上的阿巧悄悄挪到温青秋身侧。

      “阿姐,我听见漂亮阿兄叫另一个阿姐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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