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狐之说》墨屿棠盛

66、打探消息

　　暮初桑处理完工作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她刚吃完饭，正准备上楼休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自家弟弟暮玄屿发来的消息。
　　她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字：在。
　　紧接着，聊天框上方就弹出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
　　暮初桑眼皮都没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干脆抢先一步敲了回去：
　　“还没问，也没说。”
　　暮玄屿盯着屏幕上那句“还没有问，还没有说”，指尖猛地一僵，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得发闷。
　　他早就该想到的。
　　老姐向来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连装模作样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他就是委屈。
　　他在外头撑得再强、再冷静，再怎么独当一面，在家人面前，也只是个太久没被好好惦记的弟弟。
　　他盯着那行字，鼻尖一酸，戏精本能瞬间上头，委屈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凭什么啊。
　　凭什么小的那个就能被天天惦记、天天问，而他这个当哥哥的，连一句主动的关心都要等、要猜、要自己先开口，但是她也好想暮泽晞。
　　他手指飞快敲字，字里行间都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崩溃与委屈：
　　“老姐——你怎么能这样啊！”
　　“你都不主动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吗？”
　　“我在外面这么久，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发完，他又觉得不够，把心底藏了很久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你只惦记小的，从来不惦记我……”
　　“我也是你弟弟啊。”
　　“我也会想你，也会想家，也会盼着你关心我一句的……”
　　屏幕这头的人看不见，他垂着眼，耳尖微微发红，声音都轻得发哑。
　　明明是顶天立地的模样，此刻却像被人冷落了的小孩，满心都是不被偏爱的难过。
　　“我真的会伤心的。”
　　“伤心到今晚都睡不着的那种。”
　　“你再不哄哄我，我就要闹了啊——”
　　一字一句，全是思念，全是委屈，全是那个在外坚硬、在家脆弱的暮玄屿。
　　暮初桑看着那一连串带着崩溃和委屈的消息，指尖顿了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人，在外头一副冷静沉稳的样子，一到她这儿，就立刻变回那个爱闹、爱撒娇、半点委屈都藏不住的小孩。
　　她沉默几秒，敲下一行字，语气淡淡，却藏着软意：
　　“我不想你，谁想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戳破他那点戏精心思：
　　“少在那儿装崩溃，我还不知道你？”
　　“我不主动问，不代表我不惦记。”
　　“你以为我天天盯着你那边的消息，是闲的？”
　　看着他那句“只惦记小的，不惦记我”，暮初桑心里轻轻一软，语气放轻了些：
　　“你跟他不一样。”
　　“他是小孩，你是我弟弟。”
　　“我对你，从来都比对谁都上心。”
　　末了，她又嫌麻烦似的，丢给他一句：
　　“别演了，再演，我可就真不哄了。”
　　暮玄屿被自家老姐一哄，顿时又得瑟了起来，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偏了话题，连忙又问：“姐，你什么时候在泽晞面前提起我想他？”
　　暮初桑看着他秒变脸的样子，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敷衍：
　　“天天提，天天说，就差把你名字刻他脑子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满意了？戏精。”
　　暮玄屿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又故作伤心起来，飞快回道：“你怎么能这样子？”
　　暮初桑看完他的消息，直接不予理睬，连回复都懒得打。她随手关掉手机，放到一旁，转身就去找自己那个真正可爱的弟弟——暮泽晞。
　　暮初桑刚走到楼梯口，棉麻家居裙的裙角便轻轻扫过木质台阶，悄无声息。
　　客厅只开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昏柔的光漫过浅灰色沙发，滤去了白日的冷硬，她一眼便望见了蜷在沙发里的暮泽晞。
　　少年穿着一身宽松的米白色纯棉睡衣，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浅棕色的绒布抱枕，双腿屈膝收在沙发上，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安静静盯着电视屏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模样软乎乎的，看着便让人心里泛起暖意。
　　暮初桑放轻脚步，高跟鞋早已被她换做了柔软的包头棉拖，走在地毯上毫无声响。
　　她缓缓走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指腹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温柔地揉了揉暮泽晞头顶柔软而顺滑的头发，发丝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触感绵软。
　　“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褪去了职场上的清冷干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眉眼间的疲惫淡了些许，眼底盛着浅浅的柔光。
　　暮泽晞猛地回神，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漫天星光，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软糯。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姐姐腾出位置，声音清嫩又轻柔，带着未脱的稚气：“姐，我等你呢。”
　　暮初桑心头一软，方才被暮玄屿那番撒娇闹腾出来的无奈与烦躁，瞬间被这一句轻声的等待融化殆尽。
　　她侧身坐下，沙发微微下陷，顺手便将暮泽晞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动作自然又亲昵，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肩头，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睡衣领口。
　　“等我做什么？”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少年稚嫩的脸上，语气轻柔。
　　“等你回来呀。”暮泽晞顺势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半边身子贴着姐姐的手臂，心底的安全感满满，他抬眸看了眼姐姐略带倦意的脸，小声问道，“姐，你公司的公务还没做完吗？”
　　暮初桑缓步又往前凑了些许，手臂自然搭在沙发扶手上，再次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丝，语气平缓：“还剩下一点点，不过不急，明天再弄。”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不定，目光从暮泽晞的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的绿植上，又缓缓收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耳尖微微泛起一丝浅红，平日里冷静沉稳的神情里，多了几分少见的局促与犹豫。
　　她轻抿了抿唇，酝酿片刻，才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开口：“泽晞啊，姐姐问你个问题哈。”
　　少年察觉到姐姐的异样，乖乖地仰头看她，睫毛轻轻眨动，眼神里满是纯真与疑惑，安静地等着下文。
　　暮初桑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有些游移，不敢直视弟弟澄澈的目光，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假如，你突然多了一个哥哥，你会怎么想？”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心底暗自揣度着弟弟的反应，既怕他难以接受，又盼着他能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指尖紧紧攥了攥衣角，难掩心底的紧张。
　　暮泽晞闻言，那双眼眸便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清泉，先是潋滟一圈，漾开几分懵懂的讶异。
　　他长睫倏忽轻垂，又飞快抬起，如蝶振翅，眼底藏着细细的思索。那小小的眉头下意识蹙了又展，像春日里舒展的柳芽，稚气未脱却又透着通透。
　　他怀里的抱枕被指尖轻轻扣住，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软糯的身子顺势往姐姐的怀抱里蹭了蹭，像是在汲取一份安稳的力量。
　　半晌，少年才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极软的弧度，眉眼明媚得像是被暖黄灯光镀了层金边。
　　他的声音清润如碎玉落盘，带着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期待：“多一个哥哥吗？那也很好呀。”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直落在暮初桑脸上，那里面没有一丝芥蒂，只有纯粹的欢喜与期许，“这样的话，姐姐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我也能有个……能和我一起陪姐姐的哥哥了。”
　　这一番话，字字都是最直白的心意，如一股暖流淌入暮初桑的心河。
　　她看着弟弟那张干净无瑕的脸，心头那点方才的忐忑瞬间被融化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溢的温情与妥帖。
　　暖光之下，姐弟俩的身影依偎在一起，静谧而温馨。
　　另一边，静谧的书房内，檀木书桌被暮老爷子一掌拍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堪堪压在极低的分贝里。
　　老人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几分，花白的眉峰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却又被他死死攥在眼底，不敢有半分外泄。
　　他喘了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缓缓摩挲着桌角温润的包浆，满腔火气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方才那一下拍桌，已是他极致克制后的宣泄，若是动静再大几分，定然会惊到隔壁客厅里的小孙子暮泽晞。
　　暮老爷子靠回宽大的红木椅中，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思绪翻涌。
　　他怎会不知儿女的顾虑，无非是怕骤然提起二孙子，让久未谋面的小孙子心生隔阂，又或是担心两个孩子生疏，难以相融。
　　可他心里清楚，暮玄屿那孩子，在外漂泊多年，骨子里最是念家，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要这般藏着掖着，连认祖归宗都要小心翼翼，想着想着，老人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怅然。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良久才哑着嗓子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酸涩：“苦了这孩子了……也亏得小晞心性纯善，若是真忘了这个二哥，往后兄弟俩可怎么处。”
　　话音落，老人又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变得坚定。 他不能再由着儿女瞒下去，暮家的孙子，理应光明正大地回到家里，只是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万万不能惊扰了年幼的小孙子，更不能让归家的二孙子再受半分委屈。
　　书房内的沉寂，与客厅里的温馨暖意隔门相望，一边是藏在威严下的柔软惦念，一边是毫无杂质的姐弟温情，都系着暮家剪不断的亲情牵绊，在夜色里悄悄酝酿着。
　　暮泽晞闻言，心里明镜似的，自家姐姐这试探的口吻，他一眼便看穿了。他本以为大姐只是随口聊聊，是想跟他开个玩笑，便顺着她的话，故作懵懂地眨着眼，软软地应和。
　　然而，暮初桑的心底，却远比这表面要来得热烈。
　　被弟弟那份毫无芥蒂的接纳轻轻一撞，她的心像是被暖融了一块蜜糖，层层涟漪漾开。
　　她看着暮泽晞那张干净又乖巧的小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藏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出来。
　　她是真的高兴。
　　高兴这份突如其来的“新哥哥”，能被小晞毫无负担地接受；高兴暮玄屿终于有了回家的底气；也高兴她自己迈出的这一步，竟如此顺遂。
　　半晌，她才缓过那股心头的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试探，又藏着认真的期许，轻声对少年道：
　　“泽晞啊，那……要不过几天，我们把他安排来见你？”
　　她说这话时，指尖轻轻拂过暮泽晞的发顶，眼神里盛着浅浅的期待，像在确认一份即将落地的温柔。
　　自家大姐这番话一出口，暮泽晞整个人都骤然一滞。
　　他先是怔怔地瞪大了双眼，眸色骤然放大，定格在一瞬的惊讶里。
　　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好事砸中、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动物，稚气与错愕在脸上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还在消化这重磅的信息。
　　半晌，才难以置信地仰起脸，目光灼灼地锁住自家大姐，声音里带着初时的懵懂，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急切：
　　“姐……你是认真的吗？”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暮初桑看着自家弟弟那副瞬间僵凝、瞳孔微震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而笃定的笑。
　　她伸出手，指腹带着几分微凉的暖意，轻轻抚平少年因惊讶而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的温度像一缕柔风，悄然熨帖了他乱跳的心。
　　“当然是真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暮泽晞耳中，“大姐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柔缓地抚过少年那张渐渐泛起薄红的脸颊，眼底满是欣慰与期待，连语气都放轻了半分：“过几天，我就安排你们见面。到时候，他就是你的二哥了。”
　　话音落下，暮初桑敏锐地捕捉到，暮泽晞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子里，刹那间有星光炸裂。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喜悦，像被暖光撞碎的星河，瞬间盈满了整个眼眶。
　　暮泽晞微微一怔，原本高涨的情绪忽然慢了半拍，他攥紧了掌心，喉结轻轻滚动，眼中迸出一丝犹疑，小心翼翼地仰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怯的郑重与好奇：
　　“姐……”
　　他顿了顿，睫毛轻颤，避开了姐姐的目光，指尖在睡衣上轻轻绞出细微的褶皱，语气愈发轻软：
　　“你说的……那个哥哥，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