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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猎暗锋 秋猎落幕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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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喧嚣在日暮时分归于沉寂,漫山枫红被镀上一层熔金般的余晖,浓烈得近乎悲壮。众人陆续策马返回营地,鞍侧悬挂着形态各异的猎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的混合气息,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属于征服者的躁动。
太子梁承自然是风头最劲。几名壮硕侍卫合力抬着那只巨大的猛虎,虎尸双目圆睁,獠牙森然,皮毛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在夕阳下尤为刺目。梁承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意气风发,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睥睨之意。这头象征力量的猛兽,是他献给父皇、更是昭示自身武勇与天命所归的最佳凭证。
紧随其后的是风林族王子林勇。他并未猎得猛虎,却拖回了一头体型更为骇人的成年棕熊,那厚实的皮毛下筋肉虬结,巨大的熊掌昭示着死前的狂暴。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名随从的笼子里,赫然关着一只被麻绳缚住口鼻、眼神惊恐不安的幼熊,正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玥的目光扫过那只瑟瑟发抖的幼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勇恰在此时大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爽笑容,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她身后不远处静立的陈冰。
“沈姑娘!”林勇嗓门洪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指着笼中幼兽,“瞧这小东西,吓坏了。要养吗?带回去当个稀罕玩意儿养着解闷?”他刻意加重了“养着”二字,带着一丝促狭的试探。
沈玥心头掠过一丝冷意。她当然知道林勇话里有话,这“稀罕玩意儿”指的恐怕不只是熊崽。她面容沉静,视线并未与林勇过多纠缠,只淡淡瞥了一眼那躁动的幼熊,声音清冷如初冬的溪涧:
“不必。”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景象,投向更深远的虚无,“猛兽终究是猛兽。今日或许因畏惧而乖乖蜷伏身侧,焉知明日利爪獠牙恢复,不会反噬其主,将饲主生吞活剥?”话语中的寒意,让林勇脸上的笑容都凝滞了一瞬。
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直直刺向几步之外、一直沉默如渊的陈冰。两人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激烈碰撞——只一瞬,两人便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如同擦肩而过的陌路。
林勇看着这电光石火般的无声交锋,挑了挑眉,识趣地闭上嘴,扛起他的熊尸,招呼着族人走向篝火方向。空气中只留下幼熊压抑的呜咽和枫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阿月!”一个爽朗的呼唤打破沉寂。只见车凌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手提着一只狼尸的后腿,沉甸甸的狼头拖在地上。她身旁站着的,正是梁清。他同样手提两头狼尸,虽然身形不如车凌壮硕,但步履沉稳,眼神明亮。
沈玥迎上前:“你俩怎么遇上的?”她注意到知规手中除了狼,还提着几只肥硕的野兔。
车凌大大咧咧地用沾血的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向梁清:“嗨,别提了!我正跟这头狼较劲呢,这位小兄弟就冲过来了!说自己不弄点像样的回去,怕糊弄不了他爹,非要分我几只狼充门面!”
她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我倒是想拒绝来着?他动作快得跟鬼似的,刷刷几箭,那叫一个利索!我这边狼还没断气呢,他那边都收拾干净了!”车凌抱怨着,但看向知规的眼神却分明带着赞许。
沈玥看向梁清。少年脸上带着一丝腼腆,却并不怯场,将手中一只最肥美的兔子递给车凌:“车姐姐,这个给你,算是谢礼。”他显然很懂如何安抚这位直爽的女将军。车凌接过兔子,掂量了一下,哼了一声,脸上那点小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嘿嘿笑了起来。
沈玥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在梁清的手背上——一道不算深却清晰可见的划痕,边缘泛着红,显然是不久前被某种锐物所伤,很可能是灌木或猎物的挣扎所致。
这小家伙……沈玥心头掠过一丝了然和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学什么不好,偏学陈冰那种装可怜套近乎的手段……具体是装给谁看,她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自然是她那个不正经的三哥沈知风。
沈玥在心底无声地吐槽,小小年纪,倒是把陈冰那套“不经意间”显露脆弱以博取关注和付出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还学得挺到位。
她看着梁清那张带着少年意气又略显“无辜”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属于长辈的纵容和疼惜,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声本欲脱口而出的责备或关怀咽了回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猎物堆成了小山。皇帝在宫人搀扶下检视着这场秋猎的“成果”,被离神散短暂提振的精神在暮色中显得亢奋又虚浮。他看着太子的猛虎、林勇的巨熊,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病态的满足,口中连连称好。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两手空空、只静静侍立一旁的陈冰身上时,那点满足变成了疑惑和不悦。
“陈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忽视的不满,“众人皆有所获,你……不曾为朕捕些东西回来吗?”他刻意强调了“为朕”,仿佛陈冰的空手是对他权威的轻慢。
陈冰闻言,从容上前一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莫名心头发紧的笑意,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他微微躬身,声音清冽如旧:“陛下何须心急?猎物……自会送上门来。”
皇帝被他这云里雾里的话弄得一愣,正待追问。突然!
“保护陛下——!”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黄昏的宁静!
只见一名负责搬运猎物、身着东厂番役服饰的汉子,猛地将手中一头刚卸下的梅花鹿狠狠掼在皇帝脚前!在鹿尸落地、鲜血飞溅的刹那,那汉子眼中凶光毕露,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如毒蛇吐信,直刺向惊骇欲绝的皇帝心口!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异常!
变故陡生!事发地点距离御座太近,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皇帝肥胖的身躯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夺命的刀锋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嗤——!”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细针,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射入行刺者的手腕!
“呃啊——!”那汉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匕首“当啷”脱手落地。他整条手臂瞬间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耷拉下来,腕骨处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汩汩冒出黑血,显然是筋骨俱断,剧毒入体!
“拿下!”太子梁承这才反应过来,厉声怒吼,脸色铁青。数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死死按在地上。
惊魂未定的皇帝被侍卫们团团护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收回手、面色平静得可怕的陈冰身上。他竟真的“等”来了“猎物”,并以雷霆手段将其扼杀!
陈冰的目光,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转向人群前方,那同样因震惊和恐惧而面无人色的安公公。
“安公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如同闲话家常,却让安公公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此人……似乎是您东厂的心腹,入宫多年的老相识了吧?不解释解释?”那“心腹”、“老相识”几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如同重锤砸在安公公心上。
安公公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明鉴!老奴……老奴对此事一无所知!天地可鉴啊!这、这刁奴定是被人收买,老奴冤枉!冤枉啊陛下!”他涕泪横流,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抖动,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一无所知?”陈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刺骨的讥诮和冰冷的审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如同能洞穿人心的寒镜,看得安公公肝胆俱裂。
太子梁承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扶住惊魂未定的皇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愤怒:“父皇受惊了!儿臣护驾来迟!此等大逆不道之徒,背后必有主使!安公公……哼!”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果断下令:“先将安公公押回宫内,严加看管!待秋猎结束,再行彻查!其余人等,速速护送陛下回营歇息!”
皇帝惊魂未定,只哆嗦着嘴唇,任由太子安排。一场盛大的秋猎,最终在惊恐、混乱和猜疑中草草收场。众人心思各异,匆匆散去,准备拔营返京,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