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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羽归林 枫林对峙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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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边缘,枫林深处,最后一抹残阳将层林浸染得如同血海。沈玥与陈冰相隔数步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满地红枫上诡谲地交织。
“陈公子,”沈玥率先开口,声音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上七分,眼神锐利如刀,“江湖上,有一种人,唤作‘死士’。”她没有丝毫铺垫,直指核心。
陈冰静静看着她,脸上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面具依旧存在,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冰凌般的碎光一闪而过。
“他们为了钱,什么脏事都肯做。”沈玥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常以仆役、护卫的身份,经年累月蛰伏于目标身侧,取得信任,静待时机。时机一到,便暴起发难。被刺者往往至死不解,为何身边最亲近信赖之人,会突然化作索命无常。”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陈冰,“这是你我最熟悉的把戏,不是吗?”
她继续剖析,条理分明:“那人行刺时,距离陛下尚有三步之遥。他完全可以再靠近两步,确保一击毙命。那匕首……”
沈玥眼中寒光更甚,“不过是寻常铁器,并不锋利。以他的手法和角度,即便刺中,也顶多重伤陛下,难以致命。况且……”
“他被我中伤手腕时,”陈冰忽然接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眼中却无半分意外惊惧之色。”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暮色中一半隐于阴影,一半映着残红,唇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冰冷、如面具般虚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洞悉一切的傲慢,“沈小姐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只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衅般的玩味,“终究是猜测罢了。无凭无据,又能如何呢?怀疑我?呵。”
这近乎直白的承认和带着毒刺的轻蔑挑衅,如同滚油泼在沈玥心头积压已久的怒火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彻底地看清了陈冰的“真面目”——他根本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盟友,也不是什么心有苦衷的同门!
他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戾猛兽!优雅、冷静、强大,却嗜血、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宫闱内外,有多少势力是他的爪牙?他又是如何巧妙地编织信任的罗网?沈家灭门惨案,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推波助澜?是冷眼旁观?还是……那沾满鲜血的手指,也曾推下过第一块骨牌?
无数血淋淋的念头在沈玥脑海中翻腾咆哮,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质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钉在原地。复仇!只有复仇!这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也是必须抓住的绳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绷紧,眼神却锐利如初:“过往种种,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一句,”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钉子,钉在陈冰脸上,“助我沈家复仇之事,你……究竟能帮多少?”
陈冰脸上的假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他从容地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片枫叶,动作优雅依旧,声音如无波古井:
“素月所求,凡我所知,定竭力相帮。”他的承诺听起来依旧郑重,此刻却只让沈玥感到刺骨的虚伪和某种阴毒的寒意。他所知的边界在哪里?他“竭力”的代价又是什么?这究竟是合作契约,还是又一张无形的罗网?
沈玥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再多看这张脸一眼,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剑相向。她猛地转身,火红的猎装衣袂在暮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如同烈焰一闪,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那片血色的枫林深处。
回到自己的营帐,沈玥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角落桌案上的那只精致鸟笼。两只青鸟在笼中不安地冲撞跳跃着,发出婉转却带着凄惶的鸣叫。它们在笼中徒劳扑腾,漂亮的青蓝色羽毛因焦躁而略显凌乱,乌溜溜的眼睛死死望着她,像是在祈求自由,又像是在无声控诉着无形的枷锁。
沈玥走到笼前,指尖静静抚过冰冷的竹笼。看着它们啄食着她提供的谷粒和水,仿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依赖的主人。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浓浓的讽刺和彻骨的自嘲。
“呵……可怜的小东西。”沈玥的目光逡巡在它们细弱的脚踝上,“被人用一缕迷魂香蛊住了心窍,给了些吃食,便掏心掏肺地认了主人。以为这牢笼便是栖身之所,这饲主便是天地依靠……”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悲哀,既是说鸟,亦是说己,“殊不知,你们与我……都不过是他人股掌间的玩物罢了。生死去留,全凭他人一念之间。”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笼门。
两只青鸟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禁锢已除。随即,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它们,如同两道青色的闪电,“嗖”地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出牢笼,扑向帐门缝隙透进来的、那片属于广阔天地的昏黄暮光。
它们用尽全部力气振翅,朝着枫林深处、朝着遥远的天际线,毫无眷恋地疾飞而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漫天赤霞与墨色枝桠交织的天幕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营帐内,只余下空荡荡的鸟笼,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即将彻底消散的奇异冷香。
沈玥站在敞开的帐门前,望着青鸟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暮色将她孤直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深秋的风蛮横地灌入营帐,卷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带来远山枫林特有的、混杂着落叶腐败湿冷与铁腥气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