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经霜》孤鹜淮枳

7、枫猎潜踪 雁山九月秋

　　雁山的九月下旬，是梁初就定下的秋猎吉时。漫山枫叶经霜而赤，层林尽染，如火如荼，其势之盛，远非春日繁花可比。秋风掠过，红浪翻涌，簌簌声不绝于耳，旋即又为山林铺上一层厚厚的、流动的赤毯。

　　秋猎自有其礼法规制，男子皆需换上特制的“枫衣”。这“枫衣”无甚繁复章法，唯重二则：一为色泽必如枫叶般赤红夺目，二为形制须简洁利落，断不可因纹饰累赘而误了追逐猎物的矫健身手。一袭袭红衣融入这片赤色天地，便似水滴汇入江海，人踪尽隐，只余猎猎风声与兽踪潜行。

　　静思堂内，梁清亦换上了一身合体的赤红猎装。少年身量初成，褪去几分书卷气，眉宇间添了丝英挺，衬着这如火颜色，竟显出一种蓬勃的锐气。沈玥抱臂倚在门框上瞧着，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似见幼雏初试羽翼，又似观璞玉初露锋芒。

　　恰有风过，卷起檐角几片早凋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身后不远处传来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飘落的叶响。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目光触及来人，竟是一怔，忘了移开。

　　陈冰也换了“枫衣”。

　　平日那身月白或深青的官袍，衬得他如同不化的冰雕，疏离而冷峭。如今这炽烈的赤色，却奇异地冲淡了他那份刻骨的阴郁。宽肩窄腰的劲装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不再似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生于斯长于斯、筋骨里都浸透了山林气息的风林族勇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把长弓。弓身似由某种奇异的深色金属与古木糅合而成，造型古朴宽大，线条充满力量感，弓弦紧绷，闪烁着暗哑的冷光。这显然非大梁军中制式，必是海阁秘藏之物。这把弓的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将他从周遭一片相似的赤色身影中清晰地剥离出来，带着一种神秘而迫人的气息。

　　沈玥的目光在那弓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陈冰脸上。赤衣映照下，他苍白的肤色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感，眼尾那点红痣却仿佛被火光点燃，愈发醒目。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首望来，深潭般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中带着异域腔调的声音穿透人群，惊起远处枝头几只飞鸟：

　　“陈公子！久仰大名！”

　　声至人近。来者身形高大健硕，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穿着虽也依制为赤衣，但样式明显带着风林族特有的图腾装饰与皮草镶边。正是风林族王子，汉名林勇。

　　陈冰唇角微扬，弧度恰到好处，疏离中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意味：“林王子，好生有活力。”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平日在宫中的那份刻意拿捏的腔调。

　　林勇大步上前，毫不生分地重重拍了拍陈冰的肩膀，朗声笑道：“哈哈哈，你也是，多年不见，还是这般……”他话未说尽，目光却已敏锐地转向一旁的沈玥，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化为热情，“这位姑娘是……？”

　　沈玥早已认出林勇身份。风林族王子，善射猎之术，性情爽直，在京中亦算知名人物。她敛衽为礼，姿态从容：“沈玥，见过林王子。”

　　“沈玥……”林勇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恍然，随即笑容更盛，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原来是沈家小姐！久闻大名！‘此女出于相门，必是栋梁之材’！今日一见，果然……英姿飒爽！”他目光在沈玥和陈冰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里便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

　　沈玥见他二人显然是旧识，此刻相遇，必有话说。她无意夹在中间，便对林勇微微颔首：“王子谬赞。二位故友重逢，想是有事要叙，沈玥先行一步。”语毕，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知规和车凌的方向走去，火红的衣袂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玥身影甫一消失在层层枫影之后，林勇脸上那副豪爽的笑容便瞬间收了几分，胳膊肘捅了捅陈冰，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就是她啊？让你这冰疙瘩念念不忘，巴巴地求着我来京城演这一出‘偶遇’的？”

　　陈冰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薄唇紧抿，眼神如冰封的深潭，只冷冷地瞥了林勇一眼，不置一词。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却清晰无比。

　　林勇深知他这性子，耸耸肩，也不追问，只是目光仍追随着沈玥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眼光倒是真不错。可惜啊，看着就不好招惹，像带刺的赤焰棘花。你这块冰，想焐热她？难！难如登天！”

　　猎场中心，安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正式宣告秋猎开始：“吉时已至！开猎——！”

　　号令一出，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四散开来。马蹄声、呼喝声、弓弦绷紧声、猎犬吠叫声交织成一片，打破了枫林短暂的静谧。太子梁承早已得了猛虎行踪的确切消息，此刻眼神灼灼，带着东宫精锐，策马直奔枫山东麓深处，誓要将那斑斓大虫猎作献给父皇的礼物。林勇亦是目标明确，长啸一声，风林族的勇士紧随其后，如一群赤色旋风，直扑山东那头令寻常猎户闻风丧胆的巨熊巢穴。

　　梁清早已跃跃欲试，与沈玥目光交汇，得到她一个鼓励的颔首后，少年脸上扬起明朗的笑意，朗声道：“玥姐，我去寻些兔子练练手！”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几名亲随纵马奔向林间开阔地带。

　　一时间，猎场边缘竟显得有些空荡。沈玥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陈冰竟还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他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风中的声音，姿态沉静得与这喧闹格格不入。

　　“不走？”沈玥走近，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经历了“踏风”的冲击，同门的身份如同一层无形的隔膜，让她面对他时，心底那份警惕与困惑交织得更为复杂。

　　陈冰闻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的食指竖起，轻轻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示意沈玥仔细聆听。

　　沈玥屏息凝神。风穿过枫林的呜咽，远处的人声马嘶，近处蹄铁踏碎落叶的脆响……诸多杂音之中，一丝极其细微、清越婉转、宛如天籁的鸟鸣声，如同山涧清泉，穿透所有喧嚣，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那声音灵动跳跃，音色纯净得不染尘埃，比她听过的任何宫廷乐师演奏的乐曲都要美妙百倍。

　　陈冰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浅淡而真实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低声道：“随我来。”

　　他转身，步伐轻捷无声，如履平地般向着鸟鸣传来的方向行去。沈玥稍作迟疑，旋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赤色的身影在火红的枫林中穿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