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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扇开一线 陈冰朝堂冷 ...

  •   梁逸帝久未上朝的身影,终于像一枚久置生锈的铜钉,嵌进了金殿那高阔龙椅的冰冷框架里。朝臣们山呼“圣躬安”的声音如同潮汐,一波退去又起一波,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激起回响,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然而无数道隐秘的目光,却像细密而坚韧的蛛丝,无声无息地黏连在了御阶之侧——陈冰的身影在那里,仿佛殿内唯一不受时间剥蚀的古物。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那颜色沉淀得近乎墨色,安安静静地侍立在皇帝左手略后方半步之地。不倨傲,也不卑微,只是静立。

      深秋殿内弥漫的、浸入骨髓的寒凉之气,似乎被他那更为本质的冷意所覆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与之完美地融为一体。他眉目低垂,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清晰利落,神情沉静得像一潭深埋在古庙之下的井水,映不出分毫外界的浮光掠影。

      然而,仅仅是他站在那里。殿中那些身披象征最高品秩的紫袍、腰缠温润玉带、平日里权倾朝野的重臣显贵们,不知为何,气势上便无端地、普遍矮了半截。空气变得粘稠滞重。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并非来自喧嚣的权力倾轧,而是源于一种更本质的、近乎实质的沉寂和深寒。

      朝廷的权柄,早在这位皇帝长年沉溺于寻仙问道的岁月里,被一群盘根错节的宦官集团蚕食鲸吞了七七八八。龙椅之上的梁逸帝,干瘦的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龙袍里,精神萎靡,眼神飘忽,似乎对脚下涌动的暗流全然无知无觉,也毫无兴趣,只是一副高高在上却又万事不管不问的空壳模样。这般景象,看得立在阶下的太子及其心腹一党,内心焦灼如焚,暗火苗灼烧着脏腑,偏又无处着力。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寻隙钻入厚重的殿门缝隙,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悄然打了个旋。就在这气流微动的一刹那,陈冰悬在身侧的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柄描金边的折扇仿佛拥有生命般,无声无息地在他指间滑开了一线。雪白的绢面瞬间捕捉到高窗上琉璃瓦透下的、碎金般的光斑,在他掌中化作一弧流动的冷冽光华。

      清冷得如同寒泉初涌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响起的:

      “安公公。”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穿透了殿中那胶着的空气,“时已入秋,更深露重,寒气最是伤骨蚀髓。您身上积年的老病根,怕是受不得这奔波劳碌的风霜之苦。依微臣愚见……”

      陈冰的目光像是秋日阳光下的细碎霜粒,在安公公那张布满深刻褶皱、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光阴郁气息的脸上极其短暂、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不带任何温度,“这枫山秋猎的一应事宜,不若……就全权托付给太子殿下去筹办吧?太子殿下年富力强,正是当用之才。”

      话语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里面那份刻意为之的“关怀体贴”,却分明裹挟着冰碴子,尖锐地刺向安公公的神经。老宦官保养得宜的手指猛地一紧,缠绕在象牙拂尘柄上的细密穗子,难以察觉地簌簌抖动着,泄露了心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绷紧。

      太子梁承的反应迅疾如电光石火。不等那威胁的余音散尽,他已然一个大步跨出行列,声如洪钟:

      “父皇明鉴!”他微微倾身,姿态恭敬却含着决心,“儿臣听闻枫叶山深处近日有斑斓猛虎啸聚山林,吼声裂帛穿云,似有惊扰地脉之兆!此等凶兽,不仅危及围场封禁,其周身筋骨胆魄,无不是天地所钟之大药!儿臣斗胆,愿亲率儿郎入山,亲手猎此孽畜!取其虎胆以为药引,奉养父皇龙体,为父皇固本培元,延益寿数!”梁承的目光炽热而诚恳地投向龙椅,那份孝心和勇悍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话简直是精准地楔进了梁逸帝那颗被长生迷梦与纵情声色淘空了的心坎缝隙里。他那双原本因精神不济而浑浊黯淡的眼珠,猛地焕发出一簇短暂但异常明亮的光彩,如同残烛回光。疲惫而松弛的脸皮绷紧了些许,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颔首,声音都带上了点急迫:

      “好!好!此事就交由太子去办!务必猎得那猛虎,以壮我大梁声威!”

      得了圣谕,梁承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侧过头,目光掠过陈冰,那眼神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合作达成的快意,灼热的如同火炭,烫得空气都为之扭曲了一瞬。

      然而,陈冰的反应却似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他只是极其细微、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地偏转了一下脸庞,那片展开一线的雪白描金扇面便随之划过一道冷冽的光弧,如同一道无形的冰障,将那份过于灼热、甚至带有几分邀功意味的视线冷冷地隔绝在外。

      顺利拿到了秋猎的差事,犹如撬开了一道沉重铁锁的第一环。这意味着能名正言顺地调度人手,安排围场封禁,更重要的是——这是插手管理随皇帝出行的庞大皇家商队物资调配、人员安排的绝佳跳板,里里外外能打通的关节、能安插的心腹、能挪动的油水,足以让东宫的羽翼快速丰盈。梁承眼底的锋芒迅速敛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立刻覆上了一层忧国忧民、兄弟情深的愁云惨雾。他再次转向皇帝,声音都带上几分沉痛:

      “父皇容禀,还有一事,长久以来压在儿臣心头,实在是不吐不快啊……”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目光隐含忧戚地扫过肃立的大臣们,“五弟清儿……哎!自那教导他的沈家三郎…不幸遭难以来,便孤身一人在那深宫僻静的丹玉宫里闭门苦读,形单影只,连个说话作伴的贴心人都没有。每次想起此事,儿臣这做兄长的,心中便如刀绞一般!儿臣念及手足之情,日夜思忖着要为清儿寻一位才德兼备、堪为良师益友的新先生,可……可这人选实在是大大的难题!放眼朝野,一时竟难寻合适人选……”他微微叹息,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五皇子梁清”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捅开了梁逸帝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锈死的锁孔。他那双刚刚因虎胆而兴奋起来的眼睛骤然失焦,变得空茫而遥远。眼前似乎又浮起了那张酷似柳贵妃的脸庞——那个他曾倾尽后宫宠爱、却又被皇后一杯毒酒葬送芳魂的爱妃。

      柳氏去后,他将自己沉溺在声色犬马和虚无缥缈的长生方术之中,用遗忘来麻痹失去的痛苦,对那个流淌着柳贵妃血脉的五子,也从最初的极度怜惜避讳,渐渐变成了视若无睹,仅存的那一点点被酒精和丹药稀释得近乎透明的、若有若无的父爱,此刻被太子的话语搅动起来,在心湖的角落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让他为一个素来被自己冷落、在朝堂毫无根基又触怒过皇后太子的孩子去直接驳了大臣们的面子,这决心实在难下。御笔执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朱批。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一种窒息的安静,针落可闻。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五皇子处境堪忧,支持他的人本就少得可怜如同沙漠中的孤苗,连他唯一的依靠——那个沈家饱学且有担当的三公子沈知风也死了,谁愿意去碰这个烫手山芋?静思堂这三个字,此刻仿佛成了“冷宫”、“失宠”、“是非漩涡”的同义词。

      “陛下。”

      就在这片难堪的沉寂快要凝固成冰时,陈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颗圆润的冰珠子,不偏不倚地落入殿中一方暖意稀薄的温玉盘中,发出清脆而带着寒意的碰撞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议论和心底的盘算。

      “沈家一门之事,自当由沈家余脉接手后续。此等为皇子择师的小小庶务,”他微微抬起了眼睑,目光平平地扫过御座之上那犹豫不决的帝王,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微臣……代为料理便是。”

      言下之意,沈家的事自有安排——而这个安排者,无疑就是陈冰自己。为五皇子找老师这点小麻烦,他顺手就能办了。

      皇帝浑浊的脑子刚条件反射地冒出“沈家?沈家不是早就死光了吗?”这个疑惑的念头,陈冰那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蕴含着深沉威压的目光已经再次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戾气,却有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喙的凛然。

      皇帝只觉喉头一哽,像是被那无形的目光堵住了呼吸,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在那沉静而强大的意志笼罩下,他只得不甚清醒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扇开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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