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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月藏心 沈玥在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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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玥依旧是寻常模样,即使是沈家被诛了族,也没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别样的情绪。她仍在每日辰时舞剑,霜刃划破晨雾时,总想起父亲与兄长从前站在廊下看她练剑的模样。如今桂树依旧飘香,只是再无人捧着青瓷盏站在树下,看她舞到汗湿罗衫。
沈家家主沈墨,是整个大梁最受尊敬的丞相。官员见了他都因自己的势利而惭愧,百姓见了他都因他的为政而感激。这样的丞相,遇见了一个昏庸的梁逸帝,像所有忠臣一样,死于污蔑——罪名是私通北戎、意图割据北疆,满朝文武虽知冤屈,却无人敢替他辩驳。
这样的父亲,教出的女儿也是不同于常人。满朝文武提起丞相府这位嫡女,总要感叹"此女若生为男子,必是栋梁之材"。那年太后寿宴,她当着三宫六院的面,将御赐的九连环拆解得叮当作响,碎玉飞溅时,眼眸亮得惊人:"这物件困得住男子,困不住玥儿。"
太后抚着翡翠佛珠轻笑,次日便下懿旨特批沈家"女公子免行及笄礼"。自此沈玥被送往车家,随外祖父——镇守北疆的车将军,修习车家武功。她束发戴冠,玄色箭袖配金丝软甲出入校场,箭矢破空声惊散满街闲言碎语。
经年之后,她愈发收了那份热血,变得冷静自持,不再想那些男子的评价,出入校场的次数也少了些。后来她仗剑四方,学了不少江湖之术,从此做了个渔樵耕读的“闲散人”。
也是因得太后宠爱,沈玥逃过了一劫。那夜诏狱的血渗进青砖缝里,沈玥跪在丞相府门前,听着刽子手的刀响,却连一滴泪都没掉。外祖父教她骑马射箭时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要活着,要等。”
车将军的嫡孙女车凌比她大两岁,生得虎背熊腰,偏生爱穿石榴裙,总说“阿玥你这样文文静静的,倒像我那绣楼里的布偶”。两人却在马背上称了姐妹,车凌教她挽三石弓时,沈玥教她读《战国策》。后来沈家出事,车凌连夜带了二十个亲卫冲进丞相府,把她带走时说:“你且去我帐中,北疆的风大,可没那么多腌臜事。”
沈玥未应,在京城寻了处暂居的宅子。世人只道沈玥活得自在,却不知这"自在"背后藏着几重熬煎——沈家遭难后,她并非无动于衷,只在暗里筹谋复仇。
沈家灭门之后,皇帝派人去海阁求长生不老之法。海阁向来神秘,只闻其名不见其踪,门中弟子个个手持毒蛊,杀人于无形。最后,海阁派了个人教导皇帝长生术,此人被授了玉衡大夫的虚衔。起初谁也没在意这闲职,谁知他竟借着观星占卜的由头,把六部奏章里的蹊跷都摸得门清。太子年少性躁,偏生信了这人“天象示警需亲贤臣”的说辞,渐渐的,玉衡大夫的腰牌竟能自由出入东宫,连太子洗马的奏对都要经他誊抄一回。
沈玥自然也听过这人的名声,却始终没见过。只是前两日有只信鸽撞进她的窗来,足上系着红绸,爪间夹着半张密函。上面赫然写着:“汝可愿复仇?”那字才显了半刻,她刚用茶盏捂热,墨迹便如被风吹散般消弭,倒真真是海阁的手段。
如此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连个回信的法子也没有,也不知这海阁中人有何居心。沈玥闻了闻信纸,有一股淡香——清冽里裹着桂蜜的甜,分明是富桂酒楼顶层雅间的“九月九”。巧的是,今日便是九月初九,看来便是今夜要去此处会面了。
沈玥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她从前舞剑用的木鞘,一路奔去富桂酒楼。月上柳梢时,酒楼的灯笼次第亮起,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那小二见了她,竟似早有准备,垂着手引她上二楼:“沈姑娘请随我来,客人在顶层候着。”
顶层雅间的门帘是湘妃竹编的,掀开时带起一阵风。只见那人一身月白广袖长衫,侧躺在软榻上,半阖的眼尾微挑,像只蓄势待发的雪豹。听见动静,他缓缓坐起,指尖叩了叩案上的茶盏:“沈小姐,近来可好?”
说得像是故人重逢,沈玥却不接话,只盯着他腰间的玉牌——海阁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倒是我想问问公子,”她指尖轻点桌面,“如何一眼认出我是沈小姐?”
那人低笑一声,眼尾的红痣跟着动了动:“今夜穿玄衣来富桂酒楼的,京城里除了沈小姐,还有第二人么?”
“敢问公子名讳?”沈玥垂眸掩去眼底探究,她自然知道此人名讳,却佯装不知。
“陈某失礼了,”他起身作揖,广袖扫过案上茶盏,溅出几点碧螺春,“在下陈冰,海阁门下。”
沈玥没落座,指尖轻叩桌沿:“也不知陈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想见沈小姐还要讲理由?”陈冰倚着椅背笑,“陈某这脸面怕是不够,难得沈小姐赏脸。”
两人都明白,谁先露了心思,谁便落了下风。沈玥也知道陈冰的心思——海阁的人个个擅用毒蛊,这满桌吃食,哪样沾了口,怕是立刻成了提线木偶。
沈玥抬眼,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也不知陈公子有何事,绕了七转八弯找上我?”
陈冰从袖中摸出一包香,抛到她面前:“离神散,点后有淡香,初闻精神百倍,久闻则神形涣散,命不久矣。沈小姐可知,这是给谁的?”
沈玥捏起香包,凑到鼻端轻嗅——果然是离神散,但其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味,那是御书房常用的熏香基底。她抬眼时眸色微冷:“皇帝若真用了这香,一死便是太子与诸皇子的乱局。陈公子要拿这乱局换什么?”
陈冰唇角勾起半分笑意:“这香是太子送来的。”
沈玥眼底冷嘲——皇帝与太子那点“父慈子孝”的戏码,她在车家时早听得耳朵起茧。这陈冰倒好,既得了皇帝青眼,又攀上太子,当真是两边都讨巧。她指尖摩挲着香包上的针脚,声线轻得像掠过茶盏的风:“陈公子倒是会挑人依附。”话毕,她便把香包抛了回去。
陈冰不置可否,把香包收回袖中。茶盏里的碧螺春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话头一转:“沈小姐可曾识得五皇子?”
五皇子原是圣眷最隆的柳贵妃所出,贵妃诞下他未久,便被皇后赐了毒酒,就此失了势。皇帝虽痛失宠妃,却因皇后势大无可奈何,日子久了便愈发沉沦,对五皇子也渐失关注。好在他天资聪慧,又勤勉向学,倒真是个做明君的料子。巧的是,这柳贵妃与沈家原有些旧谊,五皇子还得称她一声表姐。沈相看重其资质,特遣嫡子沈砚前去教导。而今沈家被灭门,五皇子梁清的处境也更是艰难。
沈玥抬眼时睫毛轻颤,“陈公子问这个,可是另有所图?”
“沈小姐说笑了。”陈冰指尖叩了叩桌面,“陈某不过是个传声的,五皇子那边,还得沈小姐您出面才行。”
“陈公子过誉了。”沈玥扯了扯袖口,“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有什么身份去见五皇子?”
“那些腐儒的迂阔之谈,早救不了五皇子了。”陈冰往前倾了倾身子,“得找个能务实谋政的先生——沈小姐自幼随沈相研习朝事,论治国理政,未必输给那些男子吧?
“我还你清白,你助我江山,”陈冰忽然逼近半步,把茶盏推向前,目光灼灼,“沈小姐可愿意?”
沈玥后退一步,后背抵上窗棂。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的那封弹劾奏折,字字泣血却石沉大海。若陈冰真有通天手段,能让她在太子党羽眼皮底下撕开一道口子;若他只是虚张声势,合作也不过是多条退路。她走近茶几,端起茶一饮而尽。
“我有仇报仇,”她声音发紧,“你又有何仇,陈公子?”
陈冰沉默良久,沈玥早料到他不会回答,转身准备离开。
夜风卷着桂香涌进来,陈冰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了红,像被人揉碎的红梅。忽然,他喉结动了动,:“经霜饮冰多年,只为了一人。”
沈玥不敢回头。她能听见陈冰的低语混着夜风钻进耳朵,能听见楼外那株老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走时,陈冰仍坐在软榻上,月光漫过他的肩,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