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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要摸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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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完全以保护的姿态禁锢在怀抱里,归鸷还是头一回。
哪怕是在记忆里,他和江凛月最亲密的时刻,也没有这么抱过。
归鸷后颈还被扣着,脸埋进冰凉的发丝,属于另一个男子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两人身体隔着单薄的衣衫紧贴,轻微的窒息感里,他头皮发麻,异常抗拒地挣扎起来。
江凛月不悦地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难以形容的诡异感炸开,归鸷睁大眼睛,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识相地不动了,生怕江凛月又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归鸷咬牙切齿:“把你的手给本座拿开,扛天罚需要抱成这样?”
头顶传来江凛月冷淡的声音:“天雷认得你,不落到你身上不会结束。”
只有江凛月以身作盔甲,才能抢在雷劫劈上归鸷之前,替他抗下。
闷雷声已然滚到寝殿上空,电光已经围绕着他们开始闪烁跳跃。
归鸷腹中,三只凤凰蛋瑟缩成一团。
窗外撕开一道惨白的闪电,天罚已经找到了他,归鸷不易察觉地弓起腰身,天罚带来的法则压制像一只无形的手掌,要将三只本不该诞生的蛋从他腹中生生剖出。
从来只有归鸷抢别人东西的道理,归鸷额角冷汗涔涔,沾湿了眼睫,眸光却愈发狠厉,盯紧了天上咆哮的雷云。
雷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无声的挑衅,登时怒不可遏,大风呼啸中,翻滚着膨胀得更大。
江凛月扣着归鸷后颈的手忽然上移,盖住了他怒火灼灼的双眸,缓慢而不容拒绝:“凝神。伤到凤凰蛋,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整个魔宫都为之一震。
身处天罚中心的归鸷被捂着眼,仍感觉周遭安静一瞬,五感都淹没在浩荡的天威里,只余下虚无。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去许久,惊雷声才潮水般涌入耳中。
然而这样声势浩大的一道天雷,只让归鸷感到指尖微微麻痹。
江凛月竟然真的替他扛下了。
归鸷看不清江凛月此时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仍稳稳当当的。
天雷老巢里诞生的灵物的确有些本事,归鸷不再分神关注他,全心全意地将魔气催动,在腹部构筑成坚固的堡垒,护住三枚凤凰蛋。
九道天雷尽数劈下,没能撼动凤凰蛋分毫,雷云悻悻然收了神通,逐渐散去,日光重新透过云彩洒下。
归鸷吐出一口气,收拢到极致的神识外放,同时睁开眼,不由得一愣。
寝殿的屋顶不翼而飞,日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
半座山那么大的神鹿跪坐在寝殿的废墟里,垂首将他护住。
归鸷整个人都几乎被埋进银白的毛中,就像被埋进了厚厚的雪堆,柔软而冰凉,还挺舒服。
神鹿也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眸子看过来,低沉而缥缈的声音响起:“还好么?”
归鸷站起身:“你都替我扛下来了,这话该问问自己。”
神鹿周身笼上一层光,迅速缩小化作人形,江凛月神色淡然地站在原来神鹿的位置,衣角仍是整洁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平静得不像刚硬抗了九道天雷:“无妨。”
那可是实实在在九道天雷,归鸷蹙眉,总挂着轻佻笑意的脸难得严肃,伸手去抓江凛月的手腕。
江凛月轻轻避开了,不动声色地道:“魔宫事务繁多,去忙你的吧。”
归鸷“啧”了一声,勾勾指,缠在江凛月手上的术法被催动,江凛月上前一步,被迫上前一步,牵住了归鸷的手。
江凛月霎时间蹙起眉:“胡闹。”
寒凉刺骨。
这是归鸷唯一的感受。
江凛月好像被从内而外地冻了起来,冷得吓人。
归鸷倒是本体属火,但他的魔气太过暴虐,帮不上忙。
他抓紧江凛月,将两人一齐传送到自己闭关的洞府,从储物戒里掏出大把天材地宝塞给江凛月:“医师待会就过来。”
江凛月摇了摇头:“不必,天雷伤不了我。”
归鸷被气得笑了一声:“还嘴硬。”
江凛月:“放轻松,我有数。”
归鸷冷冷瞥他一眼:“本座不需要旁人上赶着卖命,让你看医师,你就老老实实地看。”
江凛月不欲与他僵持,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医师很快赶来,第一个医师在归鸷的注视下,给江凛月把了半天的脉,数次欲言又止,冷汗唰唰冒。
归鸷抬抬眼皮:“说。”
医师茫然地挤出一个笑:“小的愚钝,没能诊出这位大人有恙。”
归鸷:“不可能,下一个。”
下一个医师咽着唾沫上了,她像上一个那样,苦思冥想,抓耳挠腮半晌,最终道:“回陛下,小的也没诊出来。”
接连五个医师,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归鸷神情不善地盯住江凛月,江凛月平静地回望。
归鸷慢慢道:“……行,你们都退下。”
右护法的传音送来:“陛下,地宫里四十名逆贼已全部审完。”
归鸷回了个“嗯”,扔下一句“寝殿修好之前,你就留在这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目送归鸷的背影消失在洞府门口,江凛月才抵着唇低低咳嗽几声。
指缝漏出些许金色的血液,又悄无声息地碎作光点。
归鸷的洞府是全魔界灵气最充裕的地方,很适合修炼。
江凛月原地盘腿打坐,入了定。
他是天殛山孕育而出的山灵,旁人突破瓶颈才会挨上几道天雷,而他自打出生起,就被天雷锤炼着筋骨。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天雷所伤是什么时候了。
若非两仪珠消耗了他太多灵力,本不至于受伤。
灵力运转完三个周天,归鸷去而复返,在江凛月面前站定。
庞然大物落地,轰一声响,那动静几乎贴着江凛月鼻尖,让他不得不睁开眼。
一条巨大的鱼躺在他面前,鱼鳍花瓣似的舒展,绚丽多彩,却折断了几根,气息奄奄地摆摆尾巴,鱼鳞上还留着白色爪痕。
归鸷一脚蹬在鱼头上,鱼大而无神的眼中,泪珠顿时扑簌簌落下,鱼嘴一张一合,口吐人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归鸷弹指一团魔气飞射而出,大鱼身下塌出一个坑,海水汩汩流出,他吐出一串泡泡,好悬没窒息而死。
归鸷一句话阴恻恻地警告了两人:“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离开水坑。”
说完不等他二位有甚反应,转身离去。
江凛月默然无言地与水坑里探出个头的大鱼对视。
大鱼咂咂嘴,自来熟地道:“吓死我了,正在南海海底睡觉呢,突然冲下来一只浑身着火的大凤凰,抓起我就飞过来。兄弟你受内伤了?我是摩瑰鲉,待在我旁边愈合得快,还没有任何副作用哦。”
江凛月摁了摁额角:“劳驾。”
大鱼左顾右盼,心大地开始八卦:“我听说世上最后一只凤凰做了魔尊,就是方才那位吧,好生吓人。我现在是不是在无妄府里?兄弟你是魔尊什么人?我给你治好之后,能放我回南海不?”
江凛月简短道:“是。能。”
大鱼鸡贼无比地抓住了关键:“欸,中间那个问题你怎么不回答?”
江凛月却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
江凛月的寝殿修了整整七日,还没开始打地基,他只能停留在归鸷的洞府。
归鸷自从扔了条摩瑰鲉过来,就没再来过。
大门禁制里的道侣通行令被抹去,道侣印记的传送也被锁住了,江凛月出不去,整日与一条话痨的大鱼面对面,烦不胜烦,只好一直打坐。
第八日,洞府大门终于荡开涟漪,归鸷抬腿走进来。
江凛月抬眸望过去。
归鸷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衣袍,今日却破天荒换了身宽松的,衣带松松系着,瞧着随性风流,垂眸看过来时,神情透着点烦躁。
四目相对,江凛月手上的术法又被触发,他被一股强劲拽着抬起手,指尖擦过归鸷温热的指缝,紧紧相扣。
看表情,归鸷大概是又忘了有这么一出,僵硬片刻,筋骨紧绷着,像是有一个想甩开的动作,但最终居然没甩开。
水声哗啦,大鱼沉入水底,假装自己不存在,嘴巴兴奋地张张合合,咕噜噜升上来大团气泡。
江凛月问:“怎么了?”
归鸷没有先回答,而是张开五指,隔空连土带水挖出水坑,扔给等待在大门外的左护法:“嘴里塞点天材地宝,扔回海里。”
左护法:“是。”
交代完,归鸷又无事忙地填平了地上的坑,魔气暴躁地在泥土上碾来碾去。
江凛月耐心地等了半晌,归鸷才很不爽地开口:“你的崽子们要造反。”
话出口,他面色先一阵扭曲。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们是两口子似的。
归鸷没有从前的记忆,江凛月与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人,肚子里的蛋是他和陌生人共同的骨血,一想到这个事实,归鸷就瘆得慌。
之前他三头两头给江凛月找事,几乎天天见面,现在却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江凛月那张脸。
但江凛月替他抗下九道天雷,于情于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
归鸷一头扎进折子里,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议事殿昼夜灯火不熄。
接连几日过去,肚子里的凤凰蛋开始抗议了。
凤凰是极忠贞的鸟,雌凤凰若怀上蛋,雄凤凰定会寸步不离地照料。
也就是说,诞生了灵智的凤凰蛋,不仅认娘,还认爹。
察觉不到另一个爹的气息,归鸷肚子里的凤凰蛋委屈得要命,一开始只敢轻微动动,以示不满,被归鸷喝止得多了,胆子反而大起来。
三只蛋一拍即合,集体开始撒泼打滚。
分食完两仪珠中灵力的蛋一天胖一圈,归鸷平坦的小腹上已经有了轻微的弧度,闹起来时更是肉眼可见的形状。
那视觉冲击太强烈,兼之胎动时滋味太古怪难熬,归鸷忍无可忍,扔下批一半的折子,怒气冲冲地回了洞府。
江凛月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时,造反的凤凰蛋这才收了神通。
双亲的气息大大安抚住了凤凰蛋的脾气,三只蛋勉强安静下来。
江凛月微微一怔,随后道:“我看看。”
归鸷板着脸站在原地,任由他递来一缕冰凉的气息,环绕着凤凰蛋,仔细检查了一遍。
凤凰蛋主动挨个蹭了蹭那缕气息,释放出亲昵而安定的心绪。
与此同时,极细弱的、稚嫩的声线在两人耳畔响起:
“摸、摸摸,要…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