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民国】》河广苇杭

3、被抓

　　江家二少爷江桁被警察抓了，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华家大小姐华女晖和齐家少爷齐崤。

　　南京权贵子弟中叫得上名字的几个人，在海上被警察一锅端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江梁拿起电话，又放下，蹙眉思索良久，最后深吸口气，将电话要到了海上警察厅长处。

　　但对方并不知道这件事，电话一级一级往下要，总算捕捉到一丝端倪。

　　可能和关务署海务科下缉私关警队长的林桢有关。

　　关务署是刚成立的机构，前身为海关总署。他们怎么会和海关扯上关系？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这背后....江梁脑袋中那根弦不自觉紧绷起来。

　　警察厅长让江梁不要担心，自己先打电话问问。

　　放下电话，江梁越想越觉得林桢这个名字熟悉，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在桌上翻找起来。

　　他从报纸堆最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头版头条上，是海关破获军火走私大案的新闻，一个小小的墨点，在纸上晕染开，两个小字被遮盖，看不清是什么，“缉私警...”

　　被遮盖的刚好是破获大案缉私警的姓名，江梁心陡然沉了下去，他丢下报纸，拎起电话，转动拨盘。

　　“爸爸，小桁出事了。”

　　那边华家也查到了林桢。

　　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冲进海上一关区办公楼，车上跳下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和同样持枪的警察对峙。

　　两个身着军装的年轻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副驾驶坐着的人用力将车门往后一甩，发出声巨大的声响。

　　“谁是林桢？”

　　警察们面面相觑，二楼的窗户忽然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青年男子俯瞰楼下众人，深邃的眼眸中，全然镇定，面对来势汹汹的士兵，他没有任何畏惧。

　　“我就是林桢。”

　　“林桢，二十四岁，关务署海务科关警十二队副队长，毕业于陆军……”华文晖懒得再念，随手将手上文件袋往桌上一丢，“我妹妹呢。”

　　林桢抬眸，飞快扫了一眼沙发上年轻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军装，坐得却并不笔直，甚至可以说有些吊儿郎当，可就是这样一个纨绔气大于军人气质的人，肩上却顶着少校军衔。

　　就连门外，那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孩子，也挂着上尉肩章。

　　内心分明已经麻木，但那种不甘的感觉还是战胜了一切。

　　“听不懂人话吗？你抓的那个是我妹妹华女晖！她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是场误会。”

　　或许是有求于人，对方的口气稍微松动，“有劳林警官，把我妹妹放出来。”

　　林桢从容道：“我并不知道长官的妹妹是谁，倒是在调查走私案时，抓到一个从犯，叫华女晖。”

　　华文晖冷哼一声，脸上隐隐不耐，“好歹是关警队的队长，消息这么不灵通吗？就算不知道，也看报纸吧，头版头条不都是我妹妹的样子吗？你会不认识？”

　　“我去找了你的上司，他说你一定不放我妹妹，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以林桢的级别，远没有到让华文晖屈尊降贵亲自来见的份，原本他们想着花些钱，疏通下门路，事情也就了结。

　　岂料十根金条送过去，妹妹却还没有回来，华文晖怒了，登门要人，海务科督导这才说出实情。

　　是林桢。

　　他软硬不吃，无论督导如何威胁，他都置之不理，而且，这几位公子小姐都被林桢单独关押起来，他不说，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华文晖大怒，关警副队长是个什么东西，南京、海上，有几百个军校毕业的士官中尉队长，数不清的少尉副队长，不过蝼蚁。

　　但接下来警督一番话，让华文晖改变了想法。

　　林桢说，涉案的盘尼西林，他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是出售给了危险分子，谁敢包庇，他就是死，也要将这些危害国家的蛀虫连根拔起。

　　盘尼西林不要紧，要紧的是它的去向，达成一致的上层，再度分道扬镳，国家利益，又一次被搁置。

　　笼罩在南京与海上上空的阴云，还没有散去，血腥气犹弥，现在是很敏感的时期，任何一点细微的嫌疑，都会被无限放大。

　　有把柄和人质在手，被动的就是别人。

　　华文晖不得不坐下来，听那个他不放在眼里的蝼蚁说话。

　　林桢坐得端正，目不斜视，“从犯也分很多种，是主动，还是被动，亦或是被欺骗，罪行都是不一样的。在下相信，华小姐出身名门，父兄皆为国家效力，一定是被歹人欺骗。”

　　“只要她——”林桢抬头，对上华文晖的视线，“指证齐公子，戴罪立功，我保她，安然无恙。”

　　华文晖嗤笑，“否则呢？”

　　“否则国法森严，在下不敢徇私，想来华小姐和资助危险分子的人来往密切，上面得知，不会心生疑窦吧。那些要对华家不利的人，也不会借机生事。”林桢点出关键。

　　华文晖的脸色暗沉，他是知道这一点的，否则也不会主动请缨，代替大哥来找林桢，万一出了什么事，不至于巢倾卵覆。

　　可让妹妹指证齐公子…

　　下一瞬，华文晖就做出了抉择。

　　“她还小，不懂事，她一个小姑娘，被人骗了也是常有，并非心向什么人。”

　　“是，华长官说的有道理。”

　　“我妹妹在哪儿，我要见她人。”

　　林桢从沙发上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就有劳华长官去劝一劝令妹了。”

　　租界的仓库中，华女晖恼怒地将屋中所有物品砸了个一干二净，大骂道：

　　“你们这群王八蛋，知道我大哥二哥是谁吗？！你竟然敢关我，等我二哥来了，把你们都毙了！”

　　胡市闻声推门而入，见一地狼藉，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换一次，大小姐砸一次，他实在拿这个大小姐没有办法。

　　但老大吩咐一定要看好她，还说要是大小姐在，他们就能翻身，她要是跑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这位华小姐的来头并不小，胡市很清楚，他时常在报纸的头版头条看到她的身影，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和这位权贵公子来往密切，明天又一杯子把人家打的头破血流。大小姐的心情和海上这座城的天气一样多变，谁也捉摸不透。

　　或许是她做的出格事太多，最近的一条新闻，是她和未婚夫退婚的消息。朱门对朱门，大小姐的这位未婚夫也出身显赫，官宦世家的公子哥。

　　花边新闻总能引起更多的注意，各大报纸都在讨论这位大小姐退婚的事情，胡市也看到过，当时还调侃了两句，而后一扭头，就遇见了大小姐。

　　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正是他们跟了很久的一个走私团体中的一人。

　　这个团体里很多都是留学生，大量的盘尼西林被这个团体收购，运往国内，最终流通向一个被他们监视了很久的危险分子。

　　事关重大，胡市不敢轻举妄动，立刻汇报给了老大林桢，林桢听清事情始末，双眼放光。

　　“胡市...”他听见老大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们秘密抓捕了大小姐和她的同伴，看押起来。

　　华女晖不认识胡市，但自己在做什么，她很清楚。

　　她和齐崤原本准备坐船去香港，在进入港口之前，一辆轿车忽然停在他们前面，挡住去路，车上跳下来几个黑衣人，将他们用黑布蒙住，打晕带走。

　　起初，华女晖以为自己被绑架了，但在仓库中待了一两日后，她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勒索财物的打算，仔细观察下，她发现这些人不像是地痞流氓，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抓她的应该是秘密警察。

　　是警察的话，华女晖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胡市看她的眼里有畏惧，这情绪被华女晖敏锐捕捉，她意识到，眼前人只是小卒，并非真正的幕后主使，她提高了音量，继续威胁道：

　　“你们这是非法扣押！你最好现在放了我，否则等我大哥二哥来了，一定跟你没完！”

　　这位大小姐果真如传言一般，飞扬跋扈。

　　胡市心里七上八下，老大，他毋庸置疑是信任的，可是.....

　　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拖了关系，好不容易才调到海关，他只想本分做人，并不想招惹这些大人物。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望。现实就是，无数的夹杂着走私货物的船只，他们的证件上，全盖着红彤彤的大印，鸦片、枪支、矿产，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见不到的。

　　海关是个肥差，好好干总能攒下来不少钱，然而胡市来第一天，老大林桢就当众毙掉了收受好处的一个老关警。

　　真要好好干了。亏了。胡市想，他亏大了。

　　华女晖见对方沉默，准备加大攻势，门外却陡然传来阵冷笑，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冷峻男子从屋外走入，胡市见状，开口道：“老大。”

　　“大小姐，你还不知道你自己闯了什么祸吧，齐公子和他走私的盘尼西林已经被人赃俱获，江公子也已经招认，签字画押。毙我们？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华女晖瞪大了眼睛，“你们拿阿齐怎么了？我跟你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

　　男子打断华女晖的话，“不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死。你们的身份，我们都知道，真是想不通，放着好好的公子小姐不做，要干这种事。”

　　“你有证据吗？”华女晖当然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吓到，她也不是吓大的。

　　“我们只是朋友，难道关系好就是同党吗？你们搞株连啊，那你把我爸和我哥都抓起来算了，是不是连我的九族都要杀掉！”

　　男子脱下最外的风衣，露出里面的警服，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华女晖面前，笑着歪头打量面前张牙舞爪的年轻女子。

　　“来，大小姐，让你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