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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恐怖笼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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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破碎的声音刺耳,与舞池中央莫扎特的钢琴声不合,一时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江梁身上转开,投向异响的来源。
江梁心无旁骛,继续演奏,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从指尖流出,他才从容起身,抬手扣起西装最末端的纽扣,弯腰向观众鞠躬。
会场内掌声如雷鸣,江梁在不绝的称赞中,信然步下演奏台,下台时,他余光不妨瞥向异响方向。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低声下气哄着一个满脸不忿的少女,少女身上帝政裙鲜红,和她本人一样明媚,两人对面,酒保正为一个年轻人包扎伤口。
只一瞥,江梁认出来,被打的是一个纨绔子弟,仗着父亲的地位,惹是生非,眼下,他的头被酒杯砸破,鲜血流了满脸,很是狼狈。
一向稳重的老同学华昭晖姗姗来迟,山般矗立在少女身前,那纨绔子弟再愤怒,也只得作罢。
恶人还得恶人磨,江梁淡淡收回视线。
他很少参加这种酒会,都是些纨绔子弟集中的场合,嘈杂而无趣,只是碍于老同学邀请,母亲也对酒会格外关注。
出来的车上,母亲将一张照片放在他手中,温柔询问他的意见。
“这是华家大小姐,华女晖,我觉得这个孩子挺好的,性格活泼,敢作敢当,颇有些英气。她妈妈是我的好朋友,她哥哥和你不也是同学吗?”
江梁微微一笑,当即明白母亲的意思。
他垂眸,黑白照片难掩少女明艳,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洋装,帽檐宽大。
上次见她,似乎还是在学校,好友把自己口袋里的钱一掏而空,全塞给了面前半大的两个孩子。
他们和继母吵架,在大小姐的怂恿下,两人很有骨气的离家出走了。
大小姐身旁的哥哥眼中尚有畏惧,大小姐却是全不害怕,伸手将钱接过来后,再不提回家的事情。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回去了?!”大小姐振振有词。
往事忽然浮现,江梁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位华大小姐,后来,她就出国了,一晃七八年了。看现在这样子,大小姐是一点也没变。
“是,妈妈,华小姐很好。”他恭敬对母亲道。
他们这种家庭,婚嫁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家族。
华家和江家一样,都是近些年崛起的家族,但和江家从龙不同,华家背靠裙带。
女人的裙带有时胜过将军的千军万马。一根一根裙带,搭成通天的桥梁。
看不起女人的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除了任职行政院的父亲,这位华大小姐还有两个青年才俊的哥哥,大哥华昭晖就不必说了,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他们一起考上燕大国文系,又一起退学追求理想,考上黄埔,而今于仕途上,也是守望相助的好盟友。
她二哥少时顽劣,好在后来悬崖勒马,目睹国家遭受不公后,毅然弃笔从戎,考上军校,航空班毕业,成了空军少校。
老朋友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想把妹妹嫁给他时,他也半开玩笑办认真的答应了,这才有了今天的酒会。
母亲让他上台表演,江梁没有推辞,为大家弹奏了一曲他最拿手的曲子。
然而一曲未毕,中道出了变故。
这位华大小姐用红酒杯,砸伤了对她纠缠不休的纨绔子弟,众目睽睽下出了这种事,也不知明日的小报会如何编排这场闹剧。南京市民茶余饭后,又会怎么议论?
就在他思索之际,身旁母亲忽然道:“那个就是女晖。”
江梁收回即将发散的思维,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那边,华大小姐的高跟鞋已经踩在了军装青年的锃亮的皮鞋上,对方吃痛,她趁机挣脱出了自己被牵制的手臂。
“华女晖!”那军装青年显然生气了,“你少给我这么没大没小的,小心我。”说着,青年恫吓式举起了一只手,大小姐不惧,“你敢打我一下试试,华文晖。”
“.......”
好半天,江梁才勉为其难对母亲道:“妈妈,华小姐的确颇有英气。”
“梁儿。”江母有些尴尬,“我知道,女晖是有些骄纵,她母亲去世的早,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性格....可是她本性是善良的。”
本性善良。
江梁怔了一下,这样腐烂的世道,善良,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汇,起码在他的认知中是这样的。
“你和你爸爸都忙,你弟弟呢,也经常不着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找个性子活泼些的儿媳也好,否则一大家子都闷闷的。”
江母絮絮叨叨和儿子说着,江梁侧耳倾听,不时给予母亲回复。
“我就喜欢她这么率真的性格,其实她这样的性子,和齐家退婚也是好事,齐家人多,又重伦理,新媳妇过去,怎么也要脱一层皮....”
华女晖退婚齐家大公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和他们这种近年才崛起的家族不同,齐家资历很老,无论哪方人物,都要给齐老几分薄面。
退掉一门这么好的婚事,众人都不免为华女晖惋惜,倒只有自己母亲独树一帜,母亲真的很喜欢这位华大小姐。
那些拒绝的话到嘴边,成了一句,“妈妈说的是,齐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齐家的确不是什么好去处,齐老总仗着资历,倚老卖老,乱说话,前不久,更是公开批评了上头,上头很不高兴,之所以隐忍,不过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罢了。
“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儿子不敢擅专,妈妈觉得华小姐好,改天我们做东,请华小姐来家中做客如何?”
虽然,江梁对华女晖没什么好感,只在听说她退婚齐家的时候,有些意外,稍微扫了一眼报纸,大概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觉得这个女子很有自己的想法。
时代在变化,女人想要追寻和男人一样的位置,无可厚非,江梁很欣赏这样的女人,却不会娶这样的女人。
这样的太太,不会安心呆在后宅,做襄助夫婿的贤内助。江家需要一个传统的少夫人,而非一个新式的儿媳。
尤其,以他现在的身份,他的妻子绝不能是一个动辄见报的.....活泼女子。华女晖这样的太太娶回家,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事端。
可见母亲一力想促成这桩婚事,江梁思索之下,还是决定考虑追求这位华大小姐。
家宅安宁,也是需要考虑的一环,唯有如此,整个江家才能坚不可摧。
“但是,妈妈....”江梁微微一笑,“华小姐乃女中英豪,未必看得上我...”
他话音未落,华女晖似乎和大哥起了冲突,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场。
江梁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婚事这个东西,一定要双方都愿意,自己这边不太情愿,华小姐那边,一定是完全不满意、不愿意的,否则她怎么会在明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自己在台上演奏的时候,制造事端呢?
“这孩子。”饶是江母,见华女晖如此,也有几分不满,“好吧。梁儿,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妈妈很担心....”
快二十七岁了,还没结婚,江梁忙于公事,忽视了婚事。
“妈妈,我会上心的。”江梁说的认真。
酒会进展到半,江梁接到公署电话,和母亲与华昭晖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先行离场。
他想抄个近路,行至半路,舞曲忽然响起,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滑入舞池中央,两两成队,伴随着音乐起舞。
眼前人影错综,江梁在嘈杂的音乐中,被人群挤到偏远的角落,他四下看了一眼,想要找到离开的路。
一道孤寂的身影,不经意闯入他的视线。
浅绿色的裙子在周围贵女色彩鲜艳的裙子中,如一股清流,令人耳目一新。少女年纪不大,十六七岁,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周围一切,仿佛与己无关。
她与周遭不同的穿搭,让江梁多看了她一眼。
华从舒也注意到了江梁,她见过江梁的照片,在家里,父亲的书房,是大哥给父亲的,江梁是他为自己妹妹华女晖找的新夫婿。
和齐老家的公子退了婚,扭头又物色上另一个年轻有为的才俊,据说江梁是大哥的同学,年纪很轻,却任职部委,颇受上头重用。
有哥哥真好。华从舒想。
可惜她没有这么好的哥哥。
华昭晖,华文晖,华女晖,到了她就是华从舒。
他们是华女晖的哥哥,不是自己的。这一点,华从舒打小就很清楚。
妈妈说,他们三个是一个妈妈生的,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都讨厌自己,总和自己作对。
谁讨厌她妈妈她就讨厌谁。
“梁者,解为桥,为堤,亦作门楣意。江梁其人,出身世家,持重内敛。从舒,江梁这样的人,未必会喜欢你姐姐这样有想法的女子,你要抓住机会!”
母亲的叮嘱尚在耳边,华从舒见江梁四处张望,猜他可能是迷路。
短暂思索,她站起来,走到江梁眼前,“你好,你是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出去。”江梁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谢谢。”
走出舞会,司机一直等在外面,江梁上了车,“回办公室。”
司机立刻调转方向盘,汽车驶上马路,两道熟悉的人影从窗边掠过。
江梁扫了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大小姐,你别生气了。”哄华大小姐的人换了,江梁还是认识,自己那任性妄为小弟的狐朋狗友殷成。
殷家二公子。
他们也认识。
家里有一个天天闯祸的弟弟,要是再来一个和弟弟一样爱闯祸的太太......
江梁:“......”
垂眸思索之际,他想到了刚才见到的少女,能参与今天这酒会的,出身不会太低,但她身上没有像样的珠宝,又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你去打听下,方才为我指路那位是谁家的小姐。”江梁对司机道。
“是,先生。”
司机很快打听出来,向江梁汇报道:“是华家的二小姐,华从舒。”
江梁抬眸,“二小姐?”
“是后头续弦夫人生的那位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