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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试炼 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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笕桥冬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倾覆。刺骨的寒风掠过空旷的机场跑道,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停机坪上,一排排橄榄绿的霍克III战斗机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金属蒙皮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机库深处,引擎试车的巨大轰鸣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浓烈气味。沈铮斜靠在一架战机的机翼旁,手里漫不经心地抛接着一个沉重的扳手,目光却穿透弥漫的烟雾和水汽,落在不远处正在做飞行前最后检查的顾清和身上。
顾清和穿着厚重的飞行皮夹克,围着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脸愈发白皙。他正微微弯着腰,一手拿着检查单,一手仔细地抚过机翼的铰链和操纵面连接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周遭的喧嚣和寒冷都与他无关。
沈铮看着他那副沉静的样子,心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探究和莫名烦躁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这家伙,像块捂不热的冰,无论他怎样试探、挑衅,甚至像上次马场那样近乎冒犯的“意外”,最终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那份沉静无声地化解。挫败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灼烧感的痒意。
“喂,顾清和!”沈铮扬声喊道,声音盖过了引擎的嘶吼。他几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停在顾清和面前。
顾清和检查的动作顿住,抬起头。墨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沈铮,带着询问。
沈铮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什么裂缝。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无视后的不甘。他伸出手,这次没碰人,而是带着手套的食指,极其轻佻地、近乎挑衅地点了点顾清和围巾下微微露出的、线条清晰的下颌。
“今儿这天,够劲儿吧?”沈铮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指尖的触感隔着皮革手套其实很模糊,但这动作本身带着强烈的狎昵意味,“你这细皮嫩肉的苏州少爷,可别冻成冰棍儿从天上掉下来。”
指尖落点的瞬间,顾清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那墨色的眼底,平静的湖面骤然被打破,一层冰冷的、锐利的寒光倏然掠过,如同深潭里投入了冰块。他猛地侧头避开那根轻佻的手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不劳费心。”他的声音比这寒冬的空气更冷,带着清晰的、被冒犯的怒意和拒人千里的疏离。他甚至没有再看沈铮一眼,仿佛对方是某种令人厌恶的污渍,直接转身,用力拉上机舱盖,“砰”的一声闷响,将沈铮和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与机油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巨大的舱盖玻璃隔绝了声音,但沈铮清晰地看到了顾清和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清晰厌恶的眼神,以及他用力拉上舱盖时绷紧的侧脸线条。
沈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混合着被彻底无视的难堪,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反射着铅灰色天光的座舱盖,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里面那个清冷疏离的身影。心头那股火,非但没被浇灭,反而被这彻底的冷遇激得更加炽烈狂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操!”沈铮低低骂了一句,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发出哐当巨响。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机,动作粗暴地拉开舱盖,钻了进去,将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狠狠砸在冰冷的操纵杆上。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如同他此刻狂躁的心跳。
无线电里传来塔台冰冷的指令:“苍鹰,云雀,双机编队,高空复杂气象穿云训练,目标空域,西北方向,高度六千。即刻起飞。”
“苍鹰收到。”沈铮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云雀收到。”顾清和的声音紧随其后,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架霍克III如同挣脱束缚的钢铁巨鸟,咆哮着冲出跑道,刺破铅灰色的低垂云幕,一头扎入更加混沌、更加狂暴的高空。
云层之上,并非豁然开朗。浓厚的、翻滚着灰白浪涛的积云如同巨大的、连绵不绝的雪山,将世界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极低,只有机翼尖端闪烁的航行灯在浓雾中划出模糊的光带。机身剧烈地颠簸着,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摇摆。刺骨的寒意穿透座舱盖和厚重的飞行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无线电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干扰。
沈铮紧握着冰冷的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飞行。他凭借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机身震颤的细微感知,在狂暴的气流缝隙中艰难穿行,每一次拉杆、蹬舵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量感。
“云雀,保持菱形右后位,高度差五十!注意右侧强湍流!”沈铮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压抑着之前的狂躁,只剩下飞行指令的冷硬。
“收到。”顾清和的回应依旧简短平稳。
僚机的位置始终稳定而精准地钉在沈铮的侧后方,如同最忠实的影子。那份稳定,在此刻混乱狂暴的空中,像一种无声的支撑,奇异地稍稍安抚了沈铮心头那团邪火。他眼角余光瞥向后视镜,浓雾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点,但那份稳定感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塔台急促而变调的声音,带着不祥的杂音:“苍鹰!云雀!紧急指令!立即放弃训练!立即放弃训练!西北方向发现异常强对流风暴!重复!立即放弃训练!转向东南,降低高度!脱离!脱离!”
“苍鹰收到!转向东南!云雀跟上!”沈铮心头一凛,猛地一压操纵杆,战机带着巨大的呼啸声向下俯冲,试图尽快脱离这片死亡空域!
“云雀收到!”顾清和的声音依旧沉稳,战机紧随其后。
然而,大自然的力量远超人类的预判和钢铁的速度。几乎是塔台警告发出的同时,一股看不见的、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狂暴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拳,从侧上方狠狠砸来!
轰!!!
沈铮感觉自己的战机像是被一只洪荒巨兽凌空拍中!整个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操纵杆瞬间失去作用,如同焊死在原位!强大的、毫无规则的离心力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甩出胸膛!眼前的仪表盘天旋地转,所有指针疯狂乱跳!耳机里充斥着刺耳的尖啸和塔台失真的、断断续续的嘶喊!
失控!进入死亡螺旋!
“操!!!”沈铮在剧烈的旋转和过载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对抗那失控的力量!但无济于事!飞机像一片被卷入龙卷风的落叶,打着旋,以可怕的速度朝着下方翻滚的、更加浓黑的云层深渊一头扎去!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心脏!
就在这意识模糊、天地颠倒的绝望瞬间,透过被冰霜和水汽模糊的后视镜,沈铮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另一幕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景象——
顾清和的僚机!那架一直如影随形、稳定得如同磐石的“云雀”,此刻同样被那股狂暴的乱流狠狠攫住!但它失控的姿态更加诡异!它并非像沈铮的战机那样翻滚下坠,而是机头猛地向上扬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像一枚被巨力掷出的标枪,朝着沈铮失控翻滚的战机决然地、义无反顾地撞了过来!
那决绝的姿态,在沈铮因缺氧和过载而模糊的视线里,被无限放大!像慢动作!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不——!!!”沈铮的嘶吼被巨大的过载挤压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绝望!
轰隆——!!!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撕裂声、爆炸声!恐怖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铮的后背!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刺鼻的浓烟、灼热的碎片和巨大的轰鸣声充斥了一切感官。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海底,黑暗粘稠而窒息。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一阵尖锐的、持续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剧烈的颠簸,像钝刀子割裂神经,硬生生将沈铮从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
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哀鸣。头部剧痛,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塔台断断续续的嘶喊、引擎垂死的哀鸣、狂风凄厉的呼啸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沈铮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皮,视野一片猩红模糊。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胸腔,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座舱盖扭曲变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是急速倒退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荒芜大地,以及燃烧的残骸!
他猛地侧头——透过破碎变形的舱壁,他看到了!
顾清和的战机!那架银色的霍克III,此刻只剩下前半截扭曲的残骸,正冒着滚滚浓烟,死死地顶在自己战机的尾部!巨大的撞击力让两架飞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像两条垂死的巨蛇,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野上疯狂地滑行、翻滚、犁开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雪沫!
是顾清和!是他用撞击的方式,强行改变了沈铮失控下坠的轨迹!用他的战机作为缓冲,抵消了部分致命的冲击力!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攫住了沈铮的心脏,比身体的伤痛猛烈百倍!他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冒着浓烟、几乎支离破碎的僚机残骸,看着那扭曲变形的座舱盖……
“顾清和!”沈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他挣扎着,试图解开安全带,但手臂剧痛,根本使不上力。
滑行终于停止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林地的边缘。巨大的惯性让两架残骸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停了下来。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金属冷却收缩的呻吟声,以及呼啸的寒风刮过旷野的呜咽。
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顾清和!顾清和!回答我!”沈铮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疯狂地捶打着扭曲变形的舱盖,嘶哑地吼叫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剧痛钻心,却比不上心中那灭顶的恐惧。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寒风呼啸。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痛楚。沈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濒死爆发的潜能,也许是心底那股超越恐惧的、近乎狂暴的意志力。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操纵杆的根部——那是座舱内少数还算坚固的金属结构。
“呃——啊——!”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如盘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沉重的金属操纵杆当作撬棍,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朝着已经布满裂痕的座舱盖边缘猛砸!
哐!哐!哐!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旷野中回荡。每一下都震得残破的机身簌簌发抖,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刺耳欲聋。碎裂的有机玻璃碎片簌簌落下,割破了他的手套和手臂,鲜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仪表盘上。沈铮的眼睛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砸开它!砸开它!
“给我开!!!”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沈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沉重的操纵杆高高抡起,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狂暴的意志,朝着裂缝最密集处狠狠砸下!
哗啦——!!!
一声脆响!坚韧的座舱盖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番的、近乎自毁的狂暴冲击,破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钻出的不规则大洞!冰冷的、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部分浓烟。
沈铮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顾不上手臂的剧痛和淋漓的鲜血,猛地将头探出破洞,目光急切地扫向旁边那架浓烟滚滚、几乎拦腰折断的僚机残骸。
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裸露的电线冒着火花,火焰正舔舐着机翼根部座舱盖更是严重变形向内凹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顾清和!”沈铮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猛地缩回身体,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不顾一切地去解自己身上同样扭曲的安全带卡扣。手指颤抖得厉害,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终于解开。沈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个破洞中挣扎出来,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踉跄着扑到顾清和战机的残骸旁,浓烟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
座舱盖扭曲得如同揉皱的纸,边缘尖锐的金属像狰狞的獠牙。沈铮用肩膀抵住冰冷的机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再次抓住一块突出的、相对稳固的金属框架,作为支点。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像被刀子割裂,然后猛地抬腿,用厚重的飞行靴底,朝着那布满裂痕的座舱盖狠狠踹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脚都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震得他自己也气血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踹了多少下,直到脚底发麻,直到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严重变形的座舱盖边缘,被他硬生生踹开了一个豁口!
浓烟立刻从豁口涌出。沈铮不顾一切地将头探了进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浓烟弥漫,视线模糊。他看到了!
顾清和歪倒在严重变形的座椅上,额角一片刺目的猩红,鲜血正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围巾的边缘。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染血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飞行夹克被尖锐的金属碎片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衫。
“顾清和!”沈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探顾清和的颈侧。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皮肤,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跳动,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瞬间点燃了沈铮濒临熄灭的希望!
他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沈铮。他必须立刻把他弄出来!这里随时可能爆炸!
沈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顾清和被卡住的情况。变形的操纵杆压住了他的右腿,安全带也扭曲地勒在他的胸腹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顾清和骨折的左臂,用肩膀和那只还能动的手,抵住变形的舱壁,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向外掰动。
冰冷的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肩膀,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内里的飞行服。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沈铮自己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不敢停!顾清和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脉搏,是他唯一的支撑!
“撑住……顾清和……你他妈给我撑住!”沈铮一边用力,一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低吼,像是在命令对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那压住顾清和右腿的操纵杆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沈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顾清和的身体往外拖拽!
噗通!
两个人一起从狭窄的豁口滚落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面上。沈铮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全身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侧过头。顾清和就躺在他身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他骨折的左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软软地垂着。那份在航校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沉静和距离感,此刻被脆弱和血色彻底取代,像一个被打碎的精美瓷器。
沈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艰难地撑起身体,跪坐在雪地里,脱下自己还算完好的皮手套。冰冷的空气瞬间刺得他血肉模糊的手指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他颤抖着伸出手,用相对干净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开顾清和额角被血黏住的几缕黑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血沾在他的指尖,烫得他心头一颤。
“顾清和…醒醒…看着我……”沈铮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他轻轻拍打着顾清和冰冷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笨拙和轻柔,仿佛生怕力气大一点就会把这脆弱的人碰碎了。
顾清和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沈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浓密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细小的冰晶,墨色的眼瞳在最初几秒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充满了迷茫和巨大的痛楚。他茫然地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又缓缓地、极其吃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最终落在了跪在他身边、满脸血污、眼神焦灼得近乎疯狂的沈铮脸上。
那眼神,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沈……铮?”顾清和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气音和无法掩饰的虚弱与痛楚。他似乎想确认什么,眼神努力地聚焦在沈铮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微弱的声音,这迷茫的眼神,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沈铮的心脏,又猛地撕扯开。所有的恐惧、绝望、后怕、还有那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沈铮猛地俯下身!
动作快得如同扑食的猎豹!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沾着血污和雪沫的、冰冷的嘴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狠狠地、不容置疑地压在了顾清和因为失血而同样冰冷苍白的唇上!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粗暴、狂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和烙印!沈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顾清和的身体,将他冰冷的身躯死死按进自己同样冰冷的、却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清和的身体在唇瓣相触的瞬间,猛地绷紧僵硬!那双刚刚聚焦的墨色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楚而剧烈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铮嘴唇的冰冷和颤抖,感受到那狂暴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气息,感受到那紧箍的力量带来的窒息感和肋骨处传来的剧痛!
他想挣扎,想推开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侵犯的亲密。但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骨折的手臂剧痛钻心,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冰冷的空气混着沈铮灼热的气息灌入他的口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滚烫到令人战栗的复杂情绪。
这个粗暴的吻只持续了短暂的两三秒。沈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清和震惊失焦的眸子。他的眼神狂乱、灼热,像燃烧的炭火,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凶狠。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
沈铮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砸在顾清和的心上:
“你他妈吓死老子了!”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箍着顾清和腰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脆弱的骨头勒断,“顾清和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他妈别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