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无觅处》吃青提的茉莉花茶

3、世家浮影 笕桥

　　笕桥的清晨，在尖锐的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中拉开序幕。昨夜的微雨洗净了天空，跑道边缘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薄荷水。

　　沈铮套上飞行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动作却顿住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顾清和正从营房另一头走出来。晨光熹微，勾勒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藏蓝色的学员制服穿在他身上，一丝褶皱也无，连风纪扣都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遮住了那段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手腕上的皮质表带，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块温润却又透着冷光的玉，沉静得与周遭操场上呼喝奔跑的粗粝气息格格不入。

　　沈铮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一种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更强烈兴趣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猛地拉上拉链，金属齿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风。

　　“喂，顾清和！”沈铮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惯有的随意，高大的身影几乎罩住了顾清和。

　　顾清和调整表带的动作停下，抬起眼。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沈铮那张轮廓分明、带着点不羁神情的脸。“沈同学，早。”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稳。

　　“早个屁，”沈铮咧嘴一笑，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顾清和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一丝不苟的领口，“我说你这人，累不累？天天板着，连个风纪扣都跟焊死似的。”他伸出手指，作势要去碰顾清和紧扣的领口，动作带着点挑衅的轻佻。

　　顾清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后倾半步，避开了那只意图明显的手指。他眼神依旧平静，但下颌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冷硬：“军容风纪，理应遵守。沈同学若无他事，集合时间快到了。”他说完，不再看沈铮，转身便朝着集合点大步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将那点小小的不悦也藏得滴水不漏。

　　沈铮伸出的手指顿在半空，看着那抹迅速融入晨光队列的藏蓝色背影，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低低地嗤笑一声，眼底的兴趣更浓了。“行，够硬。”他嘀咕一句，也跟了上去。这家伙，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却又莫名地勾人。

　　训练的间隙，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懒洋洋。沈铮靠在一架战机的阴影里，随手抛接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飞机零件，目光却穿过忙碌的机库，落在不远处正和一个地勤技师低声交谈的顾清和身上。那技师指着引擎舱内一处复杂的管线，顾清和微微倾身，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阳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沉静的侧脸轮廓。

　　沈铮看着看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掂了掂手里的零件，手腕猛地发力！那锃亮的金属件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带着风声，极其精准地朝着顾清和的后腰飞去！

　　“哎！”旁边一个路过的学员惊呼出声。

　　就在那零件即将砸中的瞬间，顾清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自然地、如同拂开一片落叶般，手臂向后一抄，五指张开，稳稳地、无声无息地将那飞来的零件捞在了掌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打断他与技师的交谈。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阴影里靠着的沈铮。墨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沈铮心头莫名一跳。顾清和摊开手掌，那枚零件躺在他白皙的掌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铮，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声的诘问。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沈铮脸上的玩味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更夸张的弧度，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被拆穿的、满不在乎的赖皮：“哟，反应够快的嘛！试试你警觉性，不错，没丢咱们飞行员的脸。”他试图用玩笑掩饰那一瞬间被看穿的狼狈。

　　顾清和依旧沉默地看着他，那平静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让沈铮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几秒钟后，顾清和垂下眼帘，将手中的零件轻轻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他没再看沈铮，也没理会周围几个学员憋笑的表情，转过身，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交谈，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偷袭”从未发生。

　　沈铮靠在冰冷的机身上，看着顾清和沉静专注的侧影，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挫败感？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这家伙，油盐不进！

　　周末，航校的铁灰色高墙也挡不住外面的世界。杭州城西，一处绿草如茵的私人马场。这里没有舞厅的脂粉香和喧嚣，只有青草的芬芳、泥土的气息和马匹低沉的响鼻声。几匹毛色油亮、体态优美的纯血马在围栏内悠闲地踱步。

　　这是航校与本地几位名流乡绅的“联谊活动”，美其名曰“切磋骑术，联络情谊”。沈铮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白色马术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戴着手套，牵着一匹神骏的黑色阿拉伯马，姿态潇洒自如。他显然精于此道，正与一位须发皆白、颇有威望的老者谈笑风生，言语间既不乏对长者的尊敬，又透着他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锋芒和自信，引得周围几位同样衣冠楚楚的绅士频频颔首。

　　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向马场边缘。

　　顾清和也在。他同样换上了马术装束，牵着一匹温顺些的栗色母马。但他似乎对社交毫无兴趣，只是安静地站在围栏边，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上。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偶尔有侍者端着托盘经过，他会微微颔首致谢，动作优雅得体，却始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他更像一个旁观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铮看着他那副遗世独立的样子，心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好奇和不爽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结束了与老者的交谈，拍了拍黑马的脖颈，牵着缰绳，径直朝着顾清和走去。皮靴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少爷，”沈铮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拖长的慵懒，在顾清和身侧响起，“对着远山参禅悟道呢？”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顾清和从远眺中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到是沈铮，墨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无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同学。”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试试？”沈铮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清和牵着的栗色母马，“看你站半天了，光牵着多没意思。”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若有似无的挑衅。

　　顾清和的目光落在沈铮身边那匹高大神骏、肌肉线条流畅、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的黑马身上。那马的眼神锐利，透着野性和未被完全驯服的傲气。他沉默片刻，声音平淡无波：“不必了。我这匹挺好。”

　　沈铮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说，顾清和的拒绝反而更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和不容置疑的强势：“老牵着温顺的有啥意思？来，试试我的‘墨云’！”说着，他竟然不等顾清和反应，直接将自己手中的缰绳塞了过去！

　　“沈铮！”顾清和低喝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拒。那匹名为“墨云”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易主的不安，猛地一甩头，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变故陡生！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地顺着缰绳传来！顾清和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猛力带得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被暴起的马匹带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猛地从侧面伸来，极其精准地、不容置疑地环住了顾清和的腰！一股巨大的、带着滚烫体温的力量瞬间将他牢牢地、紧紧地箍住，稳住了他踉跄的身体！

　　顾清和的身体瞬间僵住！隔着薄薄的马术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属于沈铮的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灼人的热度，以及那条手臂箍在腰腹间带来的、近乎霸道的力度和存在感。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过，陌生的气息和强烈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窒住了。

　　沈铮一手死死环住顾清和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墨云”的笼头，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短促呼哨：“吁——！”

　　奇迹般地，那匹暴躁的黑马在沈铮的掌控和呼喝下，竟迅速安静下来，打着响鼻，喷出粗重的气息，却不再挣扎，只是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危机解除。

　　沈铮松了口气，箍在顾清和腰间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让他本能地将人圈得更紧。此刻，他才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隔着布料，那截腰肢劲瘦柔韧的触感异常鲜明地传递到掌心。他甚至能闻到顾清和发丝间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与他身上皮革和马匹的味道奇异交融。

　　这感觉有点怪。沈铮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顾清和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才从窒息中挣脱出来。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沈铮的怀抱，踉跄着向前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胸膛微微起伏。他白皙的脸上，此刻竟浮起了一层极其明显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将那原本清冷如玉的面容染上了惊心动魄的艳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墨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惊魂未定、羞恼、以及一丝被冒犯的薄怒。

　　“沈铮！”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平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太过分了！”那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沈铮。

　　沈铮被这从未在顾清和脸上见过的浓烈情绪晃了一下神。他看着对方脸上那抹罕见的、生动的红晕和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怒，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挫败感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恶劣满足的新奇感。

　　原来这块冰，也是会发烫的？

　　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看着顾清和那副气恼又带着窘迫的模样，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点得意和戏谑的轻笑。他摊了摊手，眼神亮得惊人，像偷腥成功的猫：

　　“怕什么？”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顾清和染着红晕的脸上，语气带着点欠揍的轻松，“这不有我在么？摔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