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鸿君

80、端午 五

　　五月初五，端午。

　　清晨，万姝丹和宁熙对练结束后，“今日你休沐？往年端午都是怎么过的？”

　　宁熙说：“有时在宫里，有时去西灵宫。”

　　“西灵宫？”

　　“昽原再往西南就是歆川，歆川上有一座宫殿群，叫西灵宫，是历代帝王避暑游玩的去处。走吧，准备进宫了。今天宫里是百官宴呢。”

　　“百官宴？今天这么多人？”

　　宁熙掀起马车帘，示意万姝丹先进去，“放心吧，百官宴在太极殿前。”

　　万姝丹喃喃：“百官宴……”

　　听见她的低语，宁熙有些担心，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万姝丹陷入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宁熙的小动作。

　　“怎么了？”

　　万姝丹回过神，摇了摇头，将宁熙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摘了下去。

　　“走吧。”

　　马车一路前行，到了宫城西边的安化门。

　　临下车前，宁熙不放心地叮嘱道：“今日宴席，要分男眷女眷，郎君们都在紫宸殿前面，你们要去紫宸殿后含元门前的庭院里。”

　　万姝丹点点头，“没事的。”

　　“让寻夏和上锦都跟着你。”

　　万姝丹不赞同道：“那你呢？”

　　“端午宴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我能有什么事？最多灌我酒罢了。倒是你，上次在宫里差点就出事了。”

　　万姝丹不得不接受了，“那好吧。”

　　她刚要下马车，再次被宁熙拉住了。

　　“小心点。”

　　万姝丹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知道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声音，“怎么磨磨蹭蹭还不下来？”

　　宁熙脸色一沉，抬手撩开车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四嫂嫂什么时候来的？”

　　贾琦走了过来，“就在你们后面。我想等着可兰一起进去呢，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把我们都等急了。”

　　她的身后跟着郑琬和董双燕。

　　万姝丹下了马车，看见董双燕，有点惊讶。

　　董双燕笑了笑，“琦娘怕我一个人过端午太闷，想邀我来宫里坐坐，皇后殿下同意了，我就来了。”

　　郑琬走到几人旁边，略微催促道：“走吧，该进去了。”

　　几位女郎相携着走到庭院里。这里人来人往，不同穿着的女郎们凑在一起闲谈着。郑琬瞧见了熟人，跟万姝丹她们道了声别，就过去了。贾琦带着万姝丹、董双燕挑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不多时，就有人来找贾琦闲聊，谈着谈着，贾琦就被带离了这处席位。

　　紧接着，就有人来找董双燕了，“燕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董双燕眼看着自己就要被带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万姝丹。

　　万姝丹回以微笑，示意自己没事。董双燕便也离开这处席位了。

　　万姝丹稍稍放松了姿态，觉得这场宴席就这样一直到结束也挺不错的，让她自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不受打扰，免得一不小心就落入别人设好的陷阱里。

　　当然，世事总不会如人料。

　　“见过五王妃，听闻王妃来赴端午宴，陈娘子想邀王妃去含元殿前一叙。”

　　这声音听着耳熟，转头看去，果然是那晚的紫珠。万姝丹暗自思索，那晚若是她没有跟过去，并不知道这是要害她。所谓盛情难却，上次她没有去，这次按理说应该去看看了。可是，

　　宁熙要她小心行事的话又响在耳边，万姝丹又犹豫了。

　　紫珠凑近些，低声说：“早些时候，陈娘子听说了王妃在杜府的遭遇，想见王妃一面，一直未能如愿。”

　　“陈娘子可是……”

　　紫珠行了一礼，“事情太过隐秘，娘子说须得面谈。”

　　拿若云作饵？万姝丹心想，真是一场鸿门宴。可她如何能不去呢？这几句话的时间，也不见有人来为她解围。看来郑琬是不会再帮她了。

　　这时紫珠又说：“娘子久居深宫，多多少少听闻一些风言风语，其中一些，还与五殿下有关。”

　　万姝丹暗叹一声，“劳陈娘子费心。”

　　见万姝丹要走，寻夏和上锦都警惕起来。眼见着二人就要出含元门，上锦对寻夏说：“我跟过去看看，你且在这里等我。若是两盏茶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去找殿下。”

　　寻夏眼中有些惊恐，但还是乖觉地点点头，她重重握了一下上锦的手。

　　刚出含元门，上锦先是左右看了看，瞧见左边夹道拐角处有衣角闪过。她小心翼翼往含元殿方向看去，那边宴席正盛，并没有万姝丹的身影。于是上锦小跑几步，顺着夹道左侧追去。

　　这边，万姝丹跟着紫珠沿着夹道往北走去，觉出已经过了含元殿，她问道：“陈娘子在哪儿？”

　　紫珠回道：“就在前面，王妃随我来便是。”

　　又走出去一些距离，万姝丹隐隐听见前方传来水声。

　　“到了，就在这里。”紫珠左转进入一处院落，推开正屋的门，“还请王妃稍后片刻。”

　　说完，紫珠转身就走，那背影算得上匆忙。

　　万姝丹正暗自纳罕，忽然她闻到了屋内传出一股甜腻的香味。几乎是立刻，万姝丹脚下生风往后撤去，同时耳边响起了院门关闭的声音。“哐当”一声，竟是从外面插上了。她走过去晃了晃门，打不开。万姝丹抚了抚鬓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常见啊。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外男进来了吧？

　　那这门，她是撞，还是不撞呢？一名女郎撞开插上的门，应该不会太令人感觉意外吧？

　　万姝丹把手放在门上推了推，感受了一下所插木头的厚度。正当她要有所行动时，外面传来上锦的声音，“王妃？”

　　上锦的声音很轻，没有颤抖。

　　万姝丹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是我，这里不安全，你快回去，找……”

　　话未说完，院子的后门方向发出响动。

　　上锦没有听到，她没有等到万姝丹的后半句话，这才问：“找谁？”

　　万姝丹心想，找谁都来不及了。她匆匆留下一句，“稍等。”便往后门靠去。

　　外面有人在尝试开锁。万姝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想这人真是不专业，开个锁都这么难，看来不太聪明。那他因为太激动，不小心摔一跤，把脖子摔断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门外窸窸窣窣声音不断。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再次感受到了兴奋，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拧断那人脖子一般。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道女声，“你是什么人？”

　　门上“哐当”一声。

　　万姝丹颇有闲心点评，这人被吓得不轻。

　　“站住！还想跑？”

　　然后就是一顿兵荒马乱，脚步声乱飞。

　　“这院子的后门从不打开，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难道……押着他，过来。”

　　听到这里，万姝丹又往院落正门靠去，一边走，一边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此时上锦已在门外等得有点心焦，余光忽见拐角有人影闪过，她抬腿就要跑。

　　又是一声，“站住！”

　　上锦也被擒住了。

　　万姝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就听上锦说：“婢子见过黄娘子。”

　　黄娘子？

　　“你是？”

　　有一道男声响起，“娘子，这是安王府的人。”

　　“安王府？那看来，里面关着的是五王妃了？有些意思，你且回去告知五殿下。尚同，你把这人押去一旁，我先进去看看。宫里的手段么，无非那几样。”她吩咐完，众人脚步声响起，“慢着，这个给你。”

　　万姝丹不知道这位黄娘子有何计策，她只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门边，难道真要进屋？万姝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选了个背风、闻不到香味的地方站好。

　　这时，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黄雨兰。

　　“还算够机灵，知道不去屋里。”

　　黄雨兰掩着口鼻走过来，把香炉里的香粉倒在角落里，随后把窗户全部打开了。

　　“等着吧，看看谁先来。”

　　黄雨兰一串动作很是连贯，万姝丹这才行礼道：“妾身见过黄娘子……”

　　“这些虚礼就免了吧。”黄雨兰神情淡漠，“你也不用装乖，我看你不像一个乖巧的人。”

　　万姝丹立刻警觉起来。

　　黄雨兰嗤笑一声，“你也不必防我，我对宫里的事不感兴趣，对前朝的事情更不感兴趣。今日只是路过这里，恰好碰见了你。”

　　话已至此，万姝丹沉默一瞬，生硬地说：“不知黄娘子接下来有何应对？若是……”

　　“那要看你家的婢女够不够机灵了。”

　　*

　　上锦接过黄雨兰递来的东西，匆匆翻了翻，随后稳步往回走去。她感觉自己没走出多远，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慢着，你是谁家的婢女？”

　　上锦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过身看了一眼对方，行礼道：“夏内侍，婢子是安王府的。”

　　“安王府？安王府的婢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锦从容不迫，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王妃想要一些黄娘子手里的花样，我在含元殿前没看到黄娘子，便想着去寻一寻，没想到正巧在后边碰见了黄娘子，娘子便带我去取了一些。”

　　空气忽然变得沉滞，四周静得可怕。上锦的手一直很稳，脸上看不出慌乱。她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复，只能听到慢慢变大的心跳声，恐惧如同荒草在心里疯长。

　　“原来是这样。”

　　耳朵一阵嗡鸣，上锦微微一笑，复行礼后，转身离去。

　　又来到含元门夹道的位置，寻夏正在这里略显焦急地踱着步。见到上锦来了，她浮现出欣喜的神色，正要小跑过来，被上锦瞪了一下，用眼神制止了。

　　寻夏连忙收起情绪。

　　然而，背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慢着。”

　　听到这个声音，寻夏觉得自己开始呼吸困难了。

　　上锦看了一眼寻夏，示意她不要慌张，随后转身，微微疑惑地说：“夏内侍？”

　　“你们两个跟……”

　　“寻夏！上锦！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董双燕快步走过来，她的眼睛先看向上锦手里的东西，接着才发现右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位内侍。

　　上锦行礼道：“十三娘。”

　　董双燕见内侍并不接话，短暂思考一瞬，便轻叱：“怎么这么慢！”

　　“十三娘恕罪。”

　　那道让寻夏心颤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娘子要的？”

　　董双燕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我与兰娘乃好友，我要的东西，亦是她要的，她要的东西，也是我要的。倒是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不知娘子姓什么？”

　　“董。”

　　那道声音笑了笑，“原来是齐国公府上十三娘，恕奴眼拙。奴在宫里没见过这两位婢子，唯恐出现什么意外，这才询问询问。既是董十三娘吩咐的，奴给十三娘赔罪了。”

　　董双燕矜持地抬抬下巴，那名内侍行过礼后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