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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霜易散,落万物      ...


  •   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她微微笑着:“比起当人,做鬼其实也不错,很自由。”

      她看着远方缓缓开口说道:我是京城柳家之女,族内三代排行第三,但不是本家所出,父亲是二房长子。

      老太爷死后,老太太也未曾将我们驱离出去,族内三房都在老宅住着。我父亲只不过是户部主事,但在族内几个兄弟中,算是有出息的。

      父亲曾对我说,老太太不赶他们走,只是留着有用罢了。我其实挺佩服她的,年事已高却要撑起这么个大家。我小时候总怕那双吊梢眼,那双眼睛精明严厉,一个眼神就能让我们这些小辈安静下来,所以长辈们最喜欢将我们这些小辈寄托在她的书房。

      大伯是大房长子,是族内最有出息的,其育有三子,大哥、四妹和五弟。三房人口较少,三伯父只有一女,二姐。

      族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但只有大哥二姐我和四妹在小时候玩的较好。可能是年龄相仿缘故……也可能是小时候的我们单纯稚嫩,不在乎什么大人们之间的人情世故。

      回望我人生,我最怀念、最喜欢的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儿时了。

      四妹就比我晚几个月出生,我们俩互为两面镜子,看着对方变化的模样就能照出自己的成长历程。

      还记得母亲抱着我去看刚出生时的她,我现在眼前还能浮现出那时候的画面,襁褓中那双圆碌碌好奇的眼睛和那双奋力向上抓的小手。

      我还记得她从婴儿一步步变为孩童的模样,还记得我们在老太太榻上嬉笑的场景。

      印象最深的是与四妹一起看过的后院风景和天边的晚霞。

      那时还没有新出生的孩子,我和四妹是族内最小的,大哥和二姐经常带着我们在府里的各个角落玩耍嬉闹。

      有一天,四妹突然想去后院假山上玩,大哥和二姐原本答应把我们举上去,不知道听到旁边嬷嬷说了些什么,就把我们抛下匆匆离开了。

      我原也想跟去凑凑热闹,但发现旁边的四妹各外的执拗,硬是要爬上那高高的假山。

      她小小的身体一蹦一蹦的,想要徒手攀爬上那陡峭的假山,我在旁看了多久,她就在那里跳了多久。

      那座假山对于那时的我们是那么的高大。看着她如此执着,我放弃了去凑热闹的心思,绕着假山想办法,最后在旁边搬来石块绕着假山垒放。

      我让她踩着石块上去,四妹却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看出了她的害怕,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在下面护着你。”

      我护着她踩上石块,在后面托举着她,看着她上去之后,我也顺势爬了上去。

      我们坐在假山山头,俯瞰着山脚下池塘中的鱼儿,后院内生长的花儿草木。在假山顶部,我们看到了以前走在地面不曾见到过的院内风景。

      抬头向上望去,满心欢喜以为能眺望院外的风光,但我却只能看到高高的院墙和围着的四方天空。

      我不死心,站起来惦着脚尖向外探去,四妹扶着我问我外面的风景,可我所看到的只有那高高的院墙。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恐慌,心像是被压缩在匣子里。那四周的院墙我越看越让我感到窒息,直觉得那四面院墙离我越来越近,像是笼子一样向我收紧。

      “三姐!”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我呼吸着空气渐渐清醒,眼前还是那高高的院墙和那小片天空,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我冲她摇摇头坐了下来。

      三妹就这样在旁边静静坐着,我也没开口说话,脑海里回想着刚刚的画面。突然肩上一沉,四妹将头靠在我肩上,轻声问我:“三姐会一直喜欢我吗?”

      我那时不懂她为何要这么问,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我开口坚定的说道:“会,会一直喜欢四妹的。”

      “真好,我也会一直一直喜欢三姐的。”她毛绒绒的脑袋在我肩上蹭了蹭。

      爬上山顶的新鲜感渐渐过去,想要下去时,却发现上来容易下去却难。

      就这样我们继续坐在假山山头看着后院的风景聊着天。都想着吃饭的时候,家中的仆役会来找我们。

      但一直到日暮,晚霞渐渐散去,空中开始泛点点星光,四妹已经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家中的仆役才匆匆赶来。

      第二天母亲带着我去向老太太请安时,看到那许久未见的大伯母和她怀中的孩子我才明白,大伯一家又添新子。

      五弟的出生好似没有改变什么,大哥和二姐还是常常带着我们在府中玩耍。

      但四妹渐渐与往常不一样了,我开始猜不透她的心思,但我们好似双生,我时而感受到她的悲伤,时而感受到她的烦闷、暴躁。

      在五弟出生后的两三年里,我在旁观察着她,从她请早时在老太太房里一次次打翻东西却无人在意时的落寞身影,在家族宴会上一次次被族内人冷落时她垂下的眼眸,看到她注视着五弟的眼神,再想到自己前不久出生的弟弟,我才渐渐明白。

      对于自己那新出生的亲弟弟,我并无旁的感受,父母对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任何变化,从不打骂,也不夸奖。

      现在想想以前,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跟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间长久。

      在观察出四妹变化的原因后,我时常抽离出来,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女人,男人,新生儿,垂暮之人,位高权重者和位卑言轻者。

      在族内新添了几个新生儿之后,我和四妹已是到了可以独立出府应邀的年龄了,那时我常和四妹相伴去赴宴。

      但四妹是大房嫡女,也常常有只邀请她一人的帖子。

      这样我也只好一人待在府中。独自一人时,我便去书房里看书,去后院各个地方散步,跟着丫鬟嬷嬷们一起聊天。

      母亲在十岁那年送了我画画的用具,我将宣纸裁开扎成本,用冬天留下的炭渣做笔。

      坐在书房窗前,我看着院内的仆役劳作,将她们一一画在我的本子上。不止画人,那花,那山,那水都在我的笔下记录着。一来二去,院子里的仆役都知道我在画画。四妹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常常跟她们聊天,一起翻看我手中的画本,有的没看到自己还会打扮打扮让我画像。

      记忆最清晰的有两个人,那时四妹出府赴宴,我一人坐在小院跟她们聊天,看着她们坐在墙边翻看我的画本。

      “有我,有我,小姐画了我。”

      “欸,我也在上头呢!”

      “小姐画的真好看,好像啊,这是阿云吧。”

      “是啊,是我,这是玉玲,这是小芊。”

      “我怎么不在上头。”一个婢女收拾着自己的头发跑到我跟前,理了理衣服,眨巴着眼睛开口说道:“小姐,给我也画一张呗。”

      我看着她的脸,回想起她的身影。在小院里她总是走路最匆忙的一个,在眼前出现一会儿又突然匆匆消失,每当我提笔画了点轮廓,抬头却总不见她的身影。如今在这儿碰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画本拿回来,一群人也跟了过来蹲在我的身边。

      “奴叫石榴。”她站在我面前大声说道:“奴还要摆些什么姿势吗?”

      我笑了笑让她随心就可。

      “奴会跳舞,那奴给大家跳段舞吧。”

      “好。”

      “呦,石榴竟然还会跳舞嘞。”身边的人拍手起哄,“那既如此,我们给石榴伴个乐。”人群中几个婢女拿出能用的工具奏乐。

      “那小桃再给我唱个歌呗。”石榴走近围观的人群后拉出一人。

      “我,我可以吗?”她低着头小声喃喃道。

      附近的人群又一阵拍手,“姑娘,一定要听听我们小桃唱歌,我敢说那乐府的都没我们小桃唱曲儿唱的好听。”身边坐着的阿嬷满脸自豪,那些婢女们也看着我附和的点头。

      我笑着说道:“好啊,我还是第一次有歌伴着作画。”

      奏乐开始,石榴抬手起舞,我惊讶她们能合出好听的旋律,一瞥发现有人拿着树叶吹奏,有人用筷子敲奏着碗碟,有人滚动着沙子,还有人吹着口哨。

      我惊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佩服她们的智慧。

      这时歌声渐渐响起,柔和的声音显得飘渺虚幻,却在几句后变得坚定急促。

      我收回眼神转向石榴,看着她随乐舞动的身姿,柔和又蕴含着力量。

      此时阳光正好,砖墙绿树是她的背景,光线透过墙边的间隙照耀在她的脸上,正如石榴一样热烈耀眼。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反倒让我更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笑意盈盈,那眼眸像琥珀一样好看。我执笔将她的身影记录到我的画本上。

      “好了。”我站起身,举着画本向她走去。

      她向前几步,捧着那本本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画像,又缩了回去,隔着一段距离描绘着她的画像,“这是我吗?”

      “石榴这就是你啊,小姐画的好像。”

      “就是啊,一眼就认出是你了。”旁边围着的婢女纷纷说道。

      “这是我啊,小姐画的真好看,你们去,去,我要多看一会儿。”石榴捧着本子在墙角边蹲下。

      “让她看去吧,走,该干活了。”“干活干活。”围着的人群一下散去,这院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我就坐在树下的椅子上,静静的等着。

      “小姐,给你。”又取出一条坠子一起与画本递给我,“这是我自个儿编的,小姐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我伸手接过,与她道了别。我想回头再看一眼,那地方却不见她的身影,她还是这么匆匆。

      第二天,四妹在别府留宿了一晚,还未回来,我又与其他小辈生分,便独自一人去了后院花厅看书。

      看了会儿书站起身在亭子里踱步,看着园中的风景放松放松眼睛,模模糊糊发现假山后一直有一人在徘徊。我仔细一看,好像昨日唱歌的小桃。这时那人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我看出她的犹豫,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小桃低着头站在我面前,绕着衣角,轻声说道:“小姐,能给我画个像吗?”

      我没听清又让她说了一遍,她抬起头脸色涨红结巴着:“小,小姐,能给我画个像吗?”

      “噗呲”我被她的拘束逗笑。她脸色涨的更红,眼睛紧紧闭上。

      “好,好,我原本就想画你的,只是你每次都低着头,我都看不清你的脸。”我拿起画本。

      听到这话,她又将头垂了下去。“诶,抬起头,画像不抬起头怎么能行呢。”我凑近挑起她的下巴。

      “你想在哪儿画?”

      她急促地四处看了看,指着远处的桃林,“那儿,我,我叫小桃,那儿刚好是桃树,我,我想在那儿画。”

      来到桃林,我席地坐下,开口道:“你随意摆姿势吧。”

      她一手抓着衣角,一手僵硬伸出,抓住桃枝,将脸凑到桃枝后,“这,这样是不是把脸遮住了。”又把桃枝松开,绕着原地思索。

      我看着她僵硬的样子只觉得她可爱,她绕着衣角的手,原地的小碎步,还有脸上思索的神态。我抬起手将这些在画本上描绘着。

      小桃最后摆了个双手拉着桃枝,身子绕着,侧着脸看我的姿势,我看着她一动不动的僵硬姿势觉得好笑,最后上前帮她摆了摆姿势。

      坐在草地上依靠着树干,似是放松了许多,她开始看向别处,观赏院内的花朵。

      “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看清院内的风景,他们说我性子太软,容易收人欺负,我自己也觉得不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自己。我在府里这么多年,连后院的花草我都没看明白过。”

      我一愣,没说话,手上继续画着。

      “这是牡丹吧,这花可真好看,呀,这应该是山茶,但好像还没到季节呢,这地上的小野花也还怪可爱的。”她四处看看又抬起头:“今个天气真好啊。”

      我看着她张开双臂,身子下滑,最后躺在草地上。起身向她走去,坐在她身旁,将画本伸过去。

      她接过,看了一会儿坐起怯生生的对我说:“小姐,我能在旁边写下自己名字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在旁边用力写下小桃二字。

      时间渐渐过去,我的本子越来越厚,围着的人却指出了一个个已经不在府里的婢女。

      “唉,石榴已经离府了,她舞跳得真不错。”

      “还有小桃,我以后都听不到她唱曲儿了。”

      “还有晴儿,小素她们。”

      我回想起许久未经见到那匆匆的身影,近几日也为看到那低垂的脑袋。我茫然追问,得知她们离府大多被家里拉去配婚了。

      聊了许久,我从她们嘴里听到了以前离府的婢女们虚虚实实的一生。

      时光又过了几年,我在后院又见到一个像小桃的人,与小桃不同,这位可不垂着头。有天在小院里碰见了,我好奇,站在她附近打量着她,许是发现了我的视线,她冲我的地方眨了眨眼。

      “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侧头看向走来的人,疑惑说道:“小桃?”

      “哈哈,小姐竟还记得。”她眉眼弯弯。又开口说道:“小姐,如今还画像吗?”

      我点点头,她看着我说:“那小姐如今能再给奴画幅像吗?”

      还是来到那片桃林处,还是那依靠树干的姿势。

      在我画像时,她跟我讲如今她是族内又一新生儿的乳娘,她如今已有了两个孩子,大的已有三岁,小的还在襁褓中。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跳舞的石榴,开口问道:“那你知道石榴的消息吗?”

      她一时愣住,缓缓开口说道:“石榴,石榴啊,她没了。”

      我一惊,手一抖,一段线条就这么在纸上飞了出去。

      我颤着声问道:“她,她怎么没的。”我身上止不住的战栗,心里大概有了底。

      “她两年前难产没的,石榴,石榴,多子多福,她却一个子也没留下。”

      我的汗毛惊然竖起,身上冷汗止不住的发。

      将画像拿给她看,还是像以前一样,她亲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画本,脑袋一片混乱,回到自己屋内,关上门窗,在烛火下看着她们的画像,我惊然发现这些婢女一旦年龄过了十四、十六就要被家里人拉去适婚,想到她们之后的一生,再想到今儿个得到石榴的消息,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止不住的恶心,来到台盆前一阵干呕。

      抬起头擦了把脸,感受到脸上的湿润,掌心湿润才发觉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入夜,胃里还是翻涌的难受,心里也在阵阵发胀。

      次日,四妹与我一同去别府赴宴。总之,与小时候不同,四妹与别的管家之女结交,关系较好,已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

      亭子建在池塘中央,边上围了一圈花草,帷幔纱帐从上放下隔绝了飞虫。绕着圆亭摆放桌案,中间留出的空地让各家小姐展示才艺。

      我坐在亭口侧边,是一个鲜少被注意的地方。

      指尖绕着亭边的纱幔,我看着前方那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各家小姐们吟诗作对,弹琴作画。

      我不禁想着世家小姐们也是如此吗,天下的女性都是如此吗,这自然就是如此吗。

      “唉,听说杜家的大公子最近订了亲,订的谁家的啊?”

      “呦,就是坐在左边穿绀青色忍冬纹的李家小姐,听说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呢。”

      “那挺好的,不像我,家里给我配了个不认识的。”

      “哪家的,说来听听,指不定我们几个知道呢?”

      “王家,好像是北城王家的三公子。”

      “呀,巧了,前几日还去过府上赴宴呢,不过,你一面也没见过他?”

      “是啊,之前遇到过一次,但阿母管的严,我隔着纱幔看不清。”

      “这人相貌挺端正的,只不过人我也没接触过几次,只是听说,学术有为,有望考取进士做官呢。”

      “那就行。”

      各家小姐探着脑袋,聚在一起讨论着未来婚配和心仪之人。四妹也在其中,脸上神采飞扬又时不时泛着娇羞。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耳边的声音,感觉周围都是泡泡聚在我身边,我茫然只觉得自己融不进去,偏过头去看池塘中的鱼儿。

      回府后,父亲不在家中,我与母亲一起吃饭,放下摆弄许久的筷子,我看着母亲开口道:“母亲是如何嫁给父亲的?”

      送入嘴边的筷子顿了顿,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她开口说道:“如何?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母亲喜欢绘画,在入柳府前,她还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白家二小姐白挽月,但嫁与父亲之后,旁人提起的都是那柳府二房夫人。

      她画人画山画水,画世间万物。如今只能在室内画些小玩意儿,消磨时间,如今鲜少有人能看到母亲的画了。

      她将画作堆积在书房里,我闲时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年少时的画作是山上游龙,地上凶兽般的狂妄不羁,如今却是将锋芒收起,藏于心中。

      自我记事起,家里的氛围就是淡漠无言,母亲与父亲的关系相敬如宾,母亲待我也是如此,小时把我交给奶娘,自己在旁作画。大了些,就放任我一人去玩,在府中鲜少能碰见她。

      他们未曾寄希望于我,也不曾夸奖责骂于我。我那时想着若我有了孩子,我要抱抱我的孩子,我要带着她一起玩耍,我对她会有期许,她有可取之处,我会夸奖她,她有不对之处,我会责罚她。

      总之,总之不会像他们那般。

      “那我呢,我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我开口问道。

      她缓缓开口说道:“世间都是如此。”

      “都是如此,那就对吗?”

      一阵沉默,这饭桌上寂静的可怕,我匆匆离去。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的如此之快,郑家倒了,李府一路直上,成为了京城想要攀附巴结的对象,柳家也不例外。

      但没想到大伯父打的是李家新媳的主意,四妹自然不愿,但大伯父与李家老爷关系较好,李家也想揽大伯父这个新贵。

      但却不知道为何这一切都指向了我,我看着跪在我面前哭泣的四妹,我看着旁边围坐着的大人们。

      我还在茫然,脑中一片空白,只见四妹跪着向前几步,拽着我的衣裳哭诉:“三姐求求你了,我不想…我不想……”

      我听到她的话,不想,不想什么呢,为什么我难以理解她口中的话。我没有说话,继续沉默着。

      见我没有反应,她拽的更紧了,“求求你了,三姐我求求你了。”她抬着头,睁着那双含泪的眼睛说着:“三姐不是说会一直喜欢我吗,李家也说了只要是柳家适龄的小姐都行。”

      这话像刀子一样,迅速的扎在我心上,心口一阵绞痛,像是被剖开了个口子,寒意直往我心口钻,模糊的脑子清晰了一点,我终于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又被她扑上了,狠狠的锢着我的腿让我无法抽离。

      我抬头不去看她,看着旁边淡定喝着茶的大伯父大伯母,装作若无其事的父母和主座上冷漠看着一切的老太太。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沉默的往外走。回到自己房间,思索许久,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那双眼睛又在我脑海浮现,那句话从她嘴里显得多么可笑,那个与我最亲的四妹是如何变成了这样。

      窗外垂枝随风晃动,枯黄的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转,其中一片刚好被风送到窗前的妆台。

      “你是她娘,你去劝劝。”

      “我……”

      门外传来阵阵私语。

      我看着门上的模糊的影子,走过屏风在床榻上坐下。

      “吱呀”门被打开,我怔怔抬头看着,看着母亲绕过屏风向我一步步走来。我不知道她走的一步步心里想着什么,不知是她心里没有底气,或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她偏过头在我边上坐下。

      “李家现是京城的红人,李家公子也是小小年纪就蓝袍在身,虽与前妻育有一女,但府内就无别的女人了,你嫁过去等李家公子日后掌权,你就是李家主母了啊。你……”

      “我就问母亲一句话,母亲内心真是这样想的吗?”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就算不是这样,那又能如何。”

      她握住我的手激动起来:“你大伯父是柳家掌权人,且官职比你父亲高,你无权,又能如何?”

      我颤声道:“我不能逃吗?”

      “往哪里去,这世道权掌握在男人手中,女子要如何在这世间与男子争一份天地,你要如何在这世间生存。”

      她又说:“你逃了,那我们呢,你大伯父和老太太会如何待我和你父亲,如何对待二房呢?”

      我无话可说,于这世间我只是柳家三小姐,再无其他。

      隔天出了房门,还是一样的场景,一样跪在我面前的四妹,只是这次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就这样静静坐着,等到四妹哭的力竭发不出来声音,等到每个人脸上都展现出焦躁难耐的神情,我才缓缓脱口出那一句:“我答应。”

      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走在回屋的小道上我想着是母亲的那些话影响了我,还是小时候的承诺束缚了我。

      我不知。我也不再去想旁的了

      府上一片喜庆,两家结亲的日子就快要到了,这些天我一直听着小云打探来李府的消息。

      那郑家女郎,我曾见过几面。武将之女,偏生的格外好看,待人温和亲切。

      武将之家,女儿也会武,善射骑,会耍剑。我倒是亲眼见识过,那宴上的剑舞,那射礼上的百发百中,那寥寥几眼,她的模样就已深深记在我眼中。不知她的女儿是否随了她的长相。

      踏入李府的大门,我见到了以后我要被捆绑在一起的那人,相貌是端正,倒配不上我记忆里的郑家女郎。

      日子并无什么不同,李明之就像是以前在柳府的父母一样,待我客客气气。李府比柳府大上许多,但那四周的高墙却并无不同。与柳府的日子大差不差,只是每天有段时间要被老夫人拉去学那些管账当家的本领。

      当那双眨巴着像小鹿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我的生活又明亮了起来。

      那年第一次看见她,她还有几月就过四岁生辰,她一见到我,两只手伸着要我抱,她与她生母长的极像,在我见过的幼子中,她是最漂亮最可爱的。

      我握了握她的小手,紧张的接过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柔软,她的温度,有什么渐渐填满了我的内心。

      整个李府,只有她与我作伴,一直陪在我身边,她就像是我人生中的小太阳,那闪烁的眼睛和那绽放的笑容,每次都让我格外满足。

      我带着她去京城各个地方游玩,带她认识这个世界的一隅,我教导她我所认识的一切,我带着她认字读书,带着她绘画玩耍。

      我希望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但我也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开我,只是没想到那一天到来的如此之快。

      窗外蝉鸣声阵阵,我握着她的小手提笔在纸上作画,突然丹青冲进来瘫坐在地上,墨滴落下,在图上晕染开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又冲进来几位丫头扑在我腿边大哭。

      丹青摇着头哭着说:“夫人,府中冲进来了许多官兵,只要见着府内的人就押着走。大老爷他们从今朝入宫之后到现在也未回来,夫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我愣住,侧身紧紧抓着身侧的坠子,“我也不知。”我听到我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有人掐住我的脖子,紧到让我喘不过气。

      房间里啜泣声不断,我转身向旁边的柜子跑去,拿出一匣子哆哆嗦嗦地递给丹青:“虽然我也不知何事,但你们这些小丫头也没必要卷在这李府不清不楚的事中,拿着这些身契散了吧。”

      旁的丫鬟翻出自己的身契对我道了谢匆匆散了,丹青拿起她的身契走向我,看着我跪下俯下身朝着我叩首。

      我和晴儿也被一并押入牢中,看着府内女宾都凑在一起垂泪,我也不禁抱紧了怀中小小的她。

      隔天,除了直系的家属都被放了出来,我谎称她是我嫁入李家之前带来的孩子,所幸,没有人拆穿我的谎言。

      出来之后,我才知道郑家反叛一案查明,李家暗中勾结反叛一事查出,李家上下就要彻底清洗。

      我怕他们还是会查到她,我返回柳家,想着还有一处地方可以收留我们。

      我反复捶着禁闭的大门,不愿相信他们冷漠如此,生养我的人就如此把我扔之门外。

      我又绕到后院,想要硬闯进去,透过门缝看到后院灯火通明。

      “抵住,不能让她进我们柳家一步。”

      刹那间,我好像听到母亲的哭声。我顿住,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牵着她的小手离开此处。

      我们慢行在街坊间,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我看着眼前无尽延伸的街道,看着家家户户的烟火。

      我叹气:“这世间怎么就没有我们的家呢。”

      “阿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心中的一切就此决堤,我赶忙抬起头,不愿让她看到我的崩溃。

      月亮在我前面走着,我就这样跟随它来到了柳府外,我坐下来看着这座沉静的府邸,静静的看着它的一切。

      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感觉一股熟悉的柔和包围着我,我在四处打转迷茫的心在这阵温暖中渐渐沉浸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凸起的山堆,摸着上面为她刻着的字。“真好,我现在有个姐姐了,晴儿在世间还有个阿娘,我就放心了。”

      月光洒在她飘渺的身影上,她满脸笑意:“这样一直在晴儿身边也不错,挺自由的,我还能好好看看我从未见过的世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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