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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叶端晓卫衡隐情,治伤更治心里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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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端入帐时,卫衡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听见有人进来,卫衡头也没抬,只厉声道着:“连威,我不是说过了,不许人打扰……”
“连威拦不住我,事后殿下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叶端声音猛地传来,卫衡抬起头,满脸讶然地看着她。
见叶端如此气势汹汹,肩上还背着药箱,卫衡便知宜念已经招了。
他搁笔,轻叹着:“还以为她是能守口如瓶的。”
叶端并未理会,她绕到卫衡身边,便将药箱放到桌上。
卫衡也知反抗无效,便配合地解开护甲,把胳膊递了过去。
叶端正欲掀开他的袖子,却又听他道:“等等。”
卫衡稍稍沉了口气:“谨义,本王还是那句话……”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问,更不会与别人说。”叶端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盯在他的袖口上。
卫衡也没有再说话,他坐正了身子,探出去的手轻轻抓在桌角上。
随着衣袖、纱布一层层揭开,那张着血盆大口的伤赫然现在叶端眼前……确实没有愈合的迹象,且尚在不断往外渗着血,血色并非鲜红,而是暗红。
叶端重新为卫衡清理伤口,她俯下身去轻嗅,血液并无腥味,反而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忆起曾在古籍上看过的中毒之症,叶端的眼睫忍不住轻颤两下。她紧抿着双唇,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盒,盒中整齐摆着六颗黑色药丸……
这药丸是那日香南带给她的:“……猜到能见到堂主,师兄就让我把这带来了。这是陶公听说您要随军出征,连夜制作的妙还丹。陶公还让弟子们带句话给堂主,他说,他没有叶帅为国赴死的勇气,也没有苏公指点江山的智慧,他只盼着自己的徒儿们能平平安安……”
想到此,叶端仿佛看见了师父等在门前,翘首以盼……
她心底轻叹一息,看一眼身边的卫衡,神色凝重起来。
她拿出一颗药丸,放在碗中轻轻碾碎,又在碗中倒入少许清水化开,为卫衡涂在伤口处。
“殿下运气不错。”叶端轻声道着,“这药丸名唤妙还丹,可生肌活血,治疗外伤有奇效。妙还丹是用百种草药制成,且制作过程极为繁琐要求极高……”
她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看着卫衡的眼睛:“故而此药可在伤处抑制毒药毒性,给伤口愈合争取时间……”
叶端的声音越来越轻,卫衡沉默许久,终是动了动肩头侧过身去,双手握在叶端捧着药碗的手上。
四目相对,叶端喉头发紧,卫衡更是一言未发。
良久,叶端垂眸,卫衡便松开手,坐回原位去。
叶端继续将剩下的药膏涂抹在卫衡伤口上,动作小心仔细。
涂完药,叶端用轻薄的竹片固定住伤口两侧,继而用纱布松紧适宜地缠绕起来。
她为卫衡松下袖口,道:“这样,殿下佩戴护甲、或是骑马,就不会总是牵扯到伤口了。”她看一眼卫衡,补充道,“但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殿下近来还是少用力为好。妙还丹我只有六颗,若是殿下好好配合,争取这六颗能治好你。要不然……连我都没法子了。”
卫衡嘴角一勾,颔首道:“好,都听叶堂主的。”
叶端撇撇嘴巴:“要是早这么配合,哪用得着疼这么些天?”
叶端开口,心底就涌出一股委屈、不满。在她看来,卫衡不将实情告诉她,是怕她担心,可这又如何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不信任?
她是医者,亦是他的意中人。此二者,都该是他能够敞开心扉、放心托付的人啊。
她看着卫衡的那副逢迎的样子,又不免顾忌他尚有伤在身,舍不得真的怨他。
越是这样,叶端的心里越是别扭,本以为自己会因担心卫衡的身体而心如刀绞,却不料,此时竟是这么一种心境——气愤、委屈胜过心痛。在叶端看来,遇事心痛难过是最无用的,倒不如把心思用在如何解决问题上。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那些既定悲痛的结局。她尚有胜于常人的同情心,悲伤袭来之时,会比常人更能体会心痛的悲苦。
“以后你晋王殿下的伤口换药、饭后服药,都归我叶端负责。”说完,叶端背上药箱就往外走去。
不等卫衡应允道谢,更不等他拒绝。
卫衡起身跟出帐外,就见叶端从连威脖颈处拔下银针来。
“得罪了,连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几分,似有些许赔罪意味,却又更像是理直气壮,“近来劳累,扎扎针亦可为你解解乏。”
连威摸着脖颈,刚要咧着嘴开口,又瞥见卫衡跟了出来。
他连忙收敛笑意,蹙了蹙眉头,用不满的神态,说了感谢的话:“叶姑娘哪里的话,能得您扎上几针,也是求之不得。”
叶端微微颔首,虽觉连威的回应有趣,可她此时又实在笑不出来。她收好银针,便径直走开。
连威目送叶端离开,他转了转眸子,回头看向卫衡时,立刻换了一副无辜的神态:“殿下,属下无能,实在拦不住叶姑娘啊。”
卫衡这才收回视线,垂头轻笑两声:“连威啊连威,你说谎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长劲。”
说罢,卫衡转身回帐。
连威跟上去,嘿嘿笑道:“没长劲正好,说谎的本事若是长劲了,岂不是坏事?”
卫衡走回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翻开书卷,吩咐道:“让连诚去找尤施要份口供。”
连威稍怔片刻,接着明白了卫衡的意思。说是找尤施要口供,可尤施又如何会配合?自是将他抓了,用些手段让其招供。
“明白!”连威应着,便抱了抱拳退下。
天色稍暗,叶端下值,便在医帐旁边支起的小帐篷里为卫衡煎药。
她在陶之给卫衡开的方子里增增减减,令它更符合卫衡现状。
自打从卫衡的帐里出来,叶端一天都感觉闷闷的,像是乌云密布,只等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方可缓解一二。
她一下一下扇动着手中蒲扇,出神地望着炉中草药上涌起的细小泡沫,全然不觉,帐外的那双深邃的眸子已看了她许久。
卫衡缓步走进,他轻咳一声,似乎想要提醒叶端他的到来。
叶端并未抬头看他,更没有他想像中的热情,她还是坐在灶前,一下接一下地扇着蒲扇。只是……她的眼睫微微垂着,轻颤了一下。
“谨义,今日武卫诸将讨论了封赏一事,你被升任为前军旅帅……”卫衡愉悦地说着,努力想要带动起叶端的情绪,“本王想组建一支作战灵活的小队,就让你来做队长,如何?”
“是,叶端谨遵殿下吩咐。”叶端沉闷地应答着。
卫衡笑意凝在嘴角,他喉头上下滚动两下:“那……等你忙完,就去何昌桥那儿看看名录,选几个你信得过的……”
叶端这才抬眸看了看卫衡:“是。”
卫衡期待她的目光,却又在她看来时,转着眼睛躲开:“那我……走了。”
卫衡轻声说完,慢慢转身往外走去。却不等迈开步子,便觉腰间猛然一紧,后背贴上来一阵温热。
他怔在原地,半晌才松下僵硬的肩头,放肆依偎着那股温柔。
他低头看一眼叶端交叠在他腰间的手,感受着她的气息。他不自觉地追上她的呼吸节奏,心跳也随她的频率一起跳动……
“殿下,你当日明明说过,想要与我交流无忌,来往轻松,就算与我再无私情,也会把我看作叶堂的妹妹,可你为何……”
为何又不能与她道明原委?以致她想帮他都不知从何入手。
叶端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答应过他,什么都不问的。她紧紧拥着卫衡,仿佛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苏昭的话犹在耳畔,卫衡执拗,认准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决定。他心思重,更会顾虑在意人的想法。
故而,叶端曾经打算放下对卫衡的感情,就与他当一个知己,让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好为他解开心结。
可如今看来,叶端还是心急了。卫衡并未完全相信她的绝情之言,近来种种,她的所为也更加表明了对卫衡的心意。
叶端知道,这场较量,是自己输了。
她心底轻叹一声,冷静下来。
她松开环在卫衡腰间的手,卫衡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叶端眉眼低垂,唇瓣负气似的、倔强地抿在一起。
卫衡微微张开胳膊,满心期待着叶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他一定不会推开她,多日的疏离,他早已悔不当初,他急切地想要拥住她,想要将自己的心意尽数倾诉给她听,想看她笑,看她与自己斗嘴……
“殿下的药好了……”
叶端低声说着,并未抬头看他。她从卫衡身边走过,径直往外走去。
卫衡的视线随着叶端转动,方才感受的那股暖意一瞬间变成了彻骨的寒凉。
他目视着叶端越走越远,伸出的指尖停在半空,微启的双唇,还是没能喊出那句:“谨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