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一棵大麦

3、第 3 章 九死南荒吾

　　祁觉生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在心里那样编排人家。
　　看着面前那行工整的字，祁觉生心里觉得别扭。
　　他走过来时站着发愣，不是因为对一个空了一个学期的桌子有什么占有欲，而是确确实实地忘了杜伯闻跟他说的新同学这件事。
　　所以压根不知道班里要进新人。
　　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在继续，祁觉生却走着神没听见一点东西。
　　教室里空气流通不好，日每日必有的饭味闷的他头晕。
　　但此刻祁觉生又觉得周围还有一种什么香味不住地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鼻子灵，稍微刺鼻或者浓重一点的味道就熏的难受。
　　但这一缕持续不断的香气淡淡的，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安。
　　不知道谁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祁觉生这才回过神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又顺着进了他的耳朵。
　　然后在桌洞里扒了几下拿出一支黑笔。
　　龙飞凤舞的在那七个字底下添了自己的名字。
　　确认老师没再往这边看的时候把纸往左一推。
　　停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纸条被人拿了过去。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那人扭头很短暂的看了他一眼。
　　祁觉生下意识拧着眉毛看了回去。
　　结果那人却不看他了。
　　莫名其妙。
　　然而下课后，祁觉生很快就知道他的新同桌为什么突然看他了。
　　前面的杨程跑出去交完作业回来，班里已经趴倒了一大片同学。
　　他同桌也不例外。
　　以往杜伯闻睡觉，杨程回来都会在祁觉生同桌的位子上坐一会，等快上课再把杜伯闻叫醒。
　　但是现在不行了。
　　新同学现在就坐在这，是此刻班上少有的意识清醒的人。
　　杨程见他桌面上干干净净，想着日后还要相处那么久，于是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我叫杨程，早读那会儿老林在这盯着，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
　　迟栖时的名字他已经知道了，准确而言是全班同学在老林的介绍下都已经知道了。
　　包括晨读没来的祁觉生也已经知道了。
　　于是迟栖时没再重复，而是似乎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个程啊？”
　　杨程认认真真的回道：“就是那个禾呈程。”
　　两人说话声音都不算大，一人一句间，祁觉生依旧面朝地面闭目养神，但是架不住两人的话一个劲的往自己耳朵里钻。
　　只听那位新同学又开口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好像认识你兄弟。”
　　祁觉生心想既然杜伯闻没提过，那应该就是杨程外班朋友了。
　　杨程也跟着压低声音，疑惑道：“哦？”
　　只听那位新同学继续低声道：“我有个朋友叫程杨。”
　　然后又补充道：“就是你那个程和你那个杨。”
　　闭目养神听了个一字不落的祁觉生：“……”
　　杨程跟着那位新同学一起笑起来：“怎么这么巧啊哈哈哈……”
　　旁边杜伯闻似乎是听见了动静，维持着睡姿把凳子往前带了带。
　　杨程回了座位，又扭回头来：“同学你是不是没咱班班群啊，你加我个好友我把你拉进去吧。”
　　迟栖时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答应：“我给你写下来。”
　　接了纸条的杨程就去搜索了，过了会说：“你这个性签名还挺豪迈啊同学。”
　　祁觉生一头雾水。
　　接着就听见杨程念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
　　祁觉生：“……”
　　迟栖时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什么，就听到前桌开了口：“是苏轼的诗吧。”
　　迟栖时“嗯”了一声。
　　同时杨程猛地一转身，奇道：“你怎么也知道？”
　　祁觉生也纳闷呢，难不成这小子偷偷爱上语文了。
　　杜伯闻此时才抬起上半身，还没回答，杨程就自问自答道：“别告诉我你是杜工部杜甫的后人啊，原来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竟然是个古风小生吗我不接受。”
　　古风小生迟栖时：“……”
　　“后人”杜伯闻：“……”
　　杜伯闻幽幽道：“你看看我上不去九十分的语文成绩，我像么？”
　　杨程坦诚道：“不像。”
　　杜伯闻：“……”
　　杜伯闻心说简直了。
　　然后又决心不和他计较，“之前我听别人说，祁哥的名字好像是从这里起的。”
　　迟栖时：！
　　祁觉生听得头疼，此刻至少有四道目光盯着他。
　　杨程震惊了：“我靠？”
　　杜伯闻不紧不慢地开口：“然后我问祁哥了，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祁觉生稍微回忆了一下，他好像被别的事打断了最后都没说来着，怎么话到了别人嘴里就不一个味道了呢？
　　更有味道的话还在后面，只听杜伯闻缓缓地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祁哥和这句诗还挺般配的。”
　　祁觉生彻底听不下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在老师紧接着就走了进来，上课铃声也随之响起。
　　祁觉生刚要抬起身来，胳膊又被轻轻一拍。
　　又是一阵熟悉的清香。
　　祁觉生忽然反应过来这香味是从哪来的熟悉了。
　　原来昨天公交车上那人，兜兜转转竟变成了他的新同桌。
　　不等他细想，就在班长喊起立后，祁觉生旁边那位在起身的同时凑了过来。
　　“所以你名字是这么起的么？”
　　那阵清香似乎要把他包围起来。
　　祁觉生来不及思考这人怎么发现自己没睡，只感觉自己的左耳简直烫的要命，心里也像被人挠了一下似的。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阵尴尬甩开。
　　祁大少爷大脑飞速运转，然后看似风轻云淡道：“不知道。”
　　“起名那会我还没出生呢。”
　　这节是历史，需要补充知识点最多的科目之一。
　　祁觉生也不记，就靠着墙发呆。
　　余光观察到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眼扫过去，发现迟栖时正在扭着脖子往前看。
　　应该是没记完又不好意思打扰别人。
　　祁觉生心说要记的内容本来就多，写一手工整字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在第三次目睹迟栖时往前探头的时候，祁觉生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两人桌面中间推了推。
　　然后还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和那些混子不同，他虽然不听课但也不会刻意出声打扰别人。
　　果然，迟栖时被吓了一跳后往这边看过来。
　　祁觉生冲桌面上扬了扬下巴，把手收了回来。
　　迟栖时桌面上很空，祁觉生不想挑衅老师所以只把手机推到了有遮挡的地方。
　　那亮起的屏幕上是他刚刚拍的上一页PPT的内容。

　　祁觉生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帮这个新同学。
　　他不想讨好任何人，那些讨好他的他也从来不屑一顾。
　　或许是出于那个十分巧妙的个性签名，又或许是因为因为这个人礼貌的推到最里面的座椅。
　　他本来上课也无事可做，干脆就这么随手拍了一节课的PPT。
　　一节课很快过去，老师刚一走，杨程就立马回过头来。
　　“同学，我的好友申请你咋还没同意啊？”
　　迟栖时解释道自己没带手机。
　　杨程瞪大双眼：“兄弟你这么自律的吗？”
　　跟成绩排名无关，他们班松散惯了，很少有不带手机的。
　　不过像祁觉生这种上课下课都敢拿出来的也是少数。
　　迟栖时连连摆手。
　　祁觉生拍了杨程一巴掌：“还跑操呢，走不走啊？”
　　说完自己就从后门走了。
　　原本以为老林安排新同学坐那是为了插空，到了操场祁觉生才发现坐最后一排真是一点也不委屈了他。
　　祁觉生192的个子位列第一，理所应当地排在最后一排的最外圈。
　　等迟栖时被体委安排到他的内侧，祁觉生才发现这人其实也就比他矮了四五厘米的样子。
　　差不多是班里第二高的。
　　迟栖时前面的杜伯闻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你这么高的吗兄弟。”
　　迟栖时：“过奖了过奖了，我只有188。”
　　179的杜伯闻：“……”
　　187的杨程：“……”
　　杜伯闻决定离开这个话题了。
　　迟栖时左边的杨程突然开口问道：“你不热吗哥们？”
　　祁觉生扭头，三十多度的室外，这人竟然还穿着外套！
　　只是拉链敞了一半。
　　迟栖时笑了一下，只是面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正常：“我有点怕冷。”
　　怪不得，公交车上偏偏挑了祁觉生旁边的位置坐。
　　杨程似乎还想问点什么，奈何哨声响起后队伍已经动了起来。

　　结束后，祁觉生犹豫着要不要喊迟栖时一起回教室。
　　却见那人已经大步流星地从他面前走了。
　　祁觉生：“……”
　　转身刚要走时，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
　　“祁哥，你看群消息没？”
　　祁觉生面色不悦地退开半步，拧着眉看过去。
　　果然是张浩。
　　祁觉生很不喜欢和别人这么接触，也不喜欢面前这个人。
　　昨天喊祁觉生吃饭的人里就有他。
　　虽然张浩并没有得罪过他哪里，但祁觉生就是对他很没好感。
　　从这个人身上呛人的烟味到这个人上课频繁的在课堂上和老师耍贫以及永远停不住的开小差。
　　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混“社会”。
　　好在这时勾肩搭背的杜伯闻和杨程也过来了。
　　“什么情况啊张哥？”
　　杜伯闻知道祁觉生对这个人的态度，他自己也巴不得离这人远点。
　　张浩毫不尴尬地回道：“群里讨论都炸锅了，你们都没看吗？”
　　祁觉生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转身就打算走。
　　张浩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听23班同学说，新来咱班的那个，他爹跟外面的女人跑了，他妈也不找工作，因为离婚的事整天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