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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运动会上的岁月静好 高一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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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的阳光,褪去了初秋的燥热,变得像温吞的蜂蜜水,懒洋洋地泼洒在瑞泉中学宽阔的操场跑道上。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被晒暖的独特气味、汗水的咸腥,还有远处小卖部飘来的廉价香肠味儿。喧嚣的声浪像是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耳朵:发令枪尖锐的炸响、跑道边声嘶力竭的加油呐喊、主席台上广播员字正腔圆又略显聒噪的播报、各个班级据点里此起彼伏的嬉笑和零食包装袋的窸窣。
宋疏宁把自己缩在班级看台区域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努力降低存在感,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质椅背,试图汲取一点对抗这巨大声浪和人群热力的凉意。膝盖上摊开一本物理习题集,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视线茫然地扫过那些跳跃奔跑的身影,最终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黏在了百米起跑线附近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顾时州。
他站在第三跑道,微微弓身,做着简单的拉伸。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背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周围是同样蓄势待发的选手,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的线条像用冰刃削刻出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漆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红色的塑胶跑道,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和即将到来的激烈角逐都与他无关。
“砰——!”
发令枪撕裂空气的巨响,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又像一头骤然爆发的雪豹,猛地弹射出去!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宋疏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那抹在红色跑道上急速移动的白。
他的跑姿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感,没有多余的摆动,步幅大而稳定,每一次蹬地都仿佛能榨取塑胶跑道最深层的反作用力。风声猎猎,鼓荡起他额前漆黑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速度太快,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将其他选手远远甩在身后一个多身位。
“顾时州!加油!顾时州!加油!”
看台上属于他们班的区域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男生女生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宋疏宁的心脏也跟着那抹快到极致的身影疯狂擂动,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处角落,忘了手里还捏着笔,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他一骑绝尘,毫无悬念地率先冲过终点那条刺眼的白线。
冲过终点,顾时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停下、弯腰喘息或是激动地挥拳。他只是顺着惯性向前跑了几步,速度迅速减缓,然后慢慢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额角和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随意地用运动背心的下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动作利落干脆。负责终点记录的老师笑着把一枚金灿灿的奖牌挂到他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顾时州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淡漠,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与他无关。
宋疏宁远远看着,看着他脖子上那圈象征胜利的金色在阳光下刺眼地一闪。然后,就在同班几个男生大笑着朝他冲过去,准备把他抛起来庆祝的时候——
他身形一晃,极其自然地避开了那几个扑过来的手臂,像一尾滑溜的鱼,转眼就融入了终点线附近混乱嘈杂的人群里。几个起落,那抹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看台后方通往体育馆和洗手间方向的林荫道转角。
不见了。
宋疏宁愣了一下,心头莫名地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习题集粗糙的纸页边缘。看台依旧喧嚣,隔壁班一个男生被同伴用矿泉水浇了个透心凉,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她默默地把自己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过于热闹的世界。
时间在喧闹中缓慢爬行。大约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更久一点。身边空着的椅子忽然向下一沉,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宋疏宁下意识地侧过头。
顾时州已经回来了。他换下了那件被汗浸湿的运动背心,穿着一件干净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卫衣。额前微湿的碎发被他随意地拨弄过,不再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露出清晰干净的眉眼。整个人清清爽爽,仿佛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冲刺从未发生过。
最让宋疏宁怔住的,是随着他坐下动作而悄然弥散开的一缕气息。不是汗味,不是塑胶跑道被晒焦的气味,也不是廉价香肠味。那是一种极其清冽、带着微凉水汽感的薄荷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气息,像初冬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第一滴露水,又像刚刚切开的新鲜柠檬表皮散发出的冷香,瞬间冲淡了周遭所有的浑浊空气,将她牢牢笼罩在一个无形的、安静的小小结界里。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发际线处一点未干的水痕。他洗过了?这么快?……还换了衣服?
“奖牌呢?”
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宋疏宁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空荡荡的领口,那里只有卫衣柔软的布料,不见那抹刺眼的金色。
顾时州正看着跑道,那里正在进行女子四百米的预赛,女孩们咬着牙奋力奔跑。听到她的问话,他才微微侧过脸。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宋疏宁。那眼神很静,像深潭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带着一点困惑和好奇的脸。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将一直随意揣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间,勾着那枚圆形的、金灿灿的奖牌。红色的绶带缠绕在他冷白的指节上,有种奇异的、夺目的反差。
他没有递给宋疏宁,也没有挂回自己脖子上。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腕一转,那枚还带着他体温和口袋余温的金属块,就这么轻轻落入了宋疏宁放在膝盖习题集上的、微微蜷着的手心里。
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灼人的暖意。
“帮我保管。”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运动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说完,目光便又移回了跑道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疏宁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那金属的温度烫到了。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那枚小小的、象征着胜利和汗水的金牌紧紧攥住。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痛感的真实。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一直烫到心尖。
就在这时,主席台的广播里,毫无预兆地切进了一首甜腻得发齁的网络情歌。黏糊糊的旋律和矫揉造作的歌词,瞬间侵占了整个操场的空气。几乎是同时,跑道边,隔壁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红着脸,在周围一片心照不宣的“哦——!”声和口哨声中,飞快地把一瓶矿泉水塞进一个刚跑完步、满头大汗的男生手里,然后捂着脸跑开了。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起哄。
宋疏宁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习题集上那道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的受力分析图上。掌心那块金牌硌得她生疼,连同那挥之不去的体温,还有身边人身上清冽干净的薄荷冷香,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咚、咚、咚……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声音,清晰、急促、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广播里那恼人的情歌和操场上所有的喧嚣。
为什么他跑完步身上会是香的?
为什么他要把奖牌塞给自己保管?
为什么……他总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精准地戳破她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让她那颗拧巴的心,像个没出息的破鼓一样,在他面前敲得震天响?
她攥紧了手心里的金属块,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奇异地压下了胃里那点因为紧张而习惯性泛起的、细微的抽痛。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她的发顶,身边是他安静的存在和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跑道上的比赛还在激烈地进行,加油声、广播声、笑声依旧嘈杂。可就在这片喧闹的中心,他们坐着的这一小方看台角落,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流淌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格格不入的静谧。
顾时州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进行跳高比赛的沙坑方向,下颌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噪音,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冰冷的温和,像初春未化尽的溪水,表面浮着薄冰,底下却有暖流暗涌:
“那个高度,7班的张哲应该能过。”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宋疏宁还沉浸在对自己那没出息心跳的羞恼和掌心里那块烫手山芋的纠结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懵懂,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啊?……哦,好像是。”
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顾时州没有看她,依旧望着沙坑的方向,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低低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几乎没激起任何涟漪。
广播里那首甜腻的情歌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隔壁班的哄笑声断断续续。宋疏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牌边缘冰凉的棱角,温热的金属触感与身边人散发的清冽薄荷冷香在空气中奇异地交融。阳光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洋洋的倦怠感悄然爬上四肢百骸。她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奖牌,像是在攥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心跳在胸腔里笨重地、持续地擂动,可奇异地,那擂鼓声似乎渐渐融入了这片喧闹中的宁静里,不再显得那么突兀和狼狈。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顾时州微微仰着头,看着跳高杆的方向,侧脸在光线下像一幅线条干净利落的剪影,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可那周身的冷硬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和这片小小的角落悄然软化了一角。他坐得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却又保持着一种不会让她紧张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宋疏宁慢慢地、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习题集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受力图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指尖下,金牌冰冷的棱角依旧硌着皮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锚定般的踏实感。
跑道上的喧嚣、广播里的情歌、隔壁班的哄笑……这些声音依旧存在,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的薄膜隔开,滤掉了那些尖锐的、让她不适的棱角。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模糊成了遥远而温和的背景白噪音。
唯有身边这个人安静的呼吸,和他身上那缕清冽干净的薄荷冷香,无比清晰。
在这片人声鼎沸、青春张扬的运动场上,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着一种冰冷外壳包裹下的、奇异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