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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善刀而藏之(一)     烛 ...

  •   烛泪堆叠,更漏声迟。

      萧允贞尚未转醒,意识昏昏沉沉,恍惚间,好似时间流转,将他拽回从前。

      大明宫含凉殿内,窗扉半开,时至初夏,窗外太液池碧波荡漾,小荷露尖,似有宫人撑着木舟穿梭其中,笑声随风吹来。

      恍如隔世。

      十二岁的萧允贞梳了整齐的发髻,着一身云纹锦袍,端坐在窗边书案前,视线不曾偏移半分。

      笔架上悬着大小七支宣笔,他取了只七狼三羊的兼毫,正临写昭姬残卷《我生帖》。

      汉末天下大乱,胡虏强盛,烽火遍野,民卒流亡。名儒蔡琰家道中落,战火之中不幸流落胡地,举目无亲。其固然思念故土,又感叹四野烽烟,世道灾难,极度悲愤之下,写作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

      蔡琰其人品行高尚,博学多才,精通音律,又擅文学书法,史称昭姬。可惜战乱流离,昭姬许多真迹现已失传,只余下些许残页,即《我生帖》。

      萧允贞临完这一整页,休憩片刻,待到未时,还需会见内教坊男官,练上一个时辰的琴。

      “爹爹——”写完最后一字,萧允贞将笔一搁,转回头便抱怨起来,“我不要去弘文馆念书了,这般热的天气,老师做什么布置一大堆功课,字都要写糊了……”

      “尽胡说,”贵君柳漱玉正坐在不远处看一卷书,他抬起眼,一双温润的凤眸弯起,眼底漾开笑意。他放下书卷走过来,低头一瞧,“贞儿的字是愈发进益了。”

      知道自家男儿苦夏畏暑,柳漱玉早已备好了冰湃过的锦帕,一点点拭过萧允贞的额角、脸颊。

      帕子换了两面,他又折了折,塞进萧允贞手里:“是,可将我的贞儿热坏了,乖,自己擦擦手心。”

      “好。”萧允贞乖顺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来,细细擦拭过。

      趁着这阵,柳漱玉从冰鉴中取出一只剔透的琉璃盏,里头盛着几块撒着金桂的乳酥、几枚冰湃过的荔枝。

      他将琉璃盏放在案角,又推近了些:“尝尝看,午时便差人备好了,多少能解些暑气。”

      萧允贞瞧了眼,乳酪雪白,荔枝晶莹,他舀起一颗荔枝,递到柳漱玉嘴边:“那爹爹先吃。”

      柳漱玉一愣,先是一笑,本想推辞,看了眼男儿扑闪着的眼睛,还是低头尝了一颗,冰凉的果肉在口中化开,他吞咽下去,用手帕拭了拭唇角,“贞儿懂事了,还知道惦记爹爹呢。好啦,爹爹可不热,你快些吃吧。”

      “嗯!”萧允贞端起琉璃盏,眯起眼,一勺勺舀起,又慢条斯理地品着。

      柳漱玉也在一旁坐下,从腰间抽出一柄素面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朝萧允贞这儿送着风。

      窗外太液池畔,采莲舟上的笑语声近了,宫人哼着俚俗的调子,萧允贞靠在窗边,细细去听,是乐府诗的《江南曲》。

      未时将至,萧允贞早早便收整过仪容,同爹爹道别,前去东跨院琴室,以待内教坊老师授课。

      练习才过去两刻钟,萧允贞意外发现,琴谱少了一页,想来是昨夜在爹爹院中练琴,粗心大意遗落了去。

      想来也不算远,他便与老师告了假,起身去取。却见跨院廊下站着几位低眉垂目的宫人,瞧着面生。

      萧允贞心头一跳。

      廊下的宫人见他返来,脸色明显一变,支支吾吾道:“……七、七殿下,凤君有令,柳贵君病重,需得静养,暂闭含凉殿,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还是先回跨院歇着吧。”

      萧允贞蹙了蹙眉,道:“病重?静养?胡说什么,我先前离去时,贵君并无大碍。我不过回来取琴谱,取了便走。”

      那宫人头垂得更低,挪了挪身子,恰好挡住门缝:“……还请殿下恕罪,凤君严令,奴不敢违逆。琴谱之事,可否容奴稍后送至跨院?”

      “琴谱贵重,若是丢了,你担待得起吗?”萧允贞心下不安,便加重了些语气,“让开,我要亲见贵君。”

      宫人吓得一抖,将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殿下,求您了,凤君吩咐了,若是惊扰了贵君静养……”

      另外几位宫人虽未说话,但也挪去几步,彻底封住房门。

      萧允贞横了这几人一眼,理了理衣袍,大步离去。

      他在此所居十来年,再是熟悉不过,便绕到殿侧平日鲜有人走的偏门,门前有一丛湘君竹掩着,他垫脚贴起墙根,从竹影深处挪到一扇小木窗下,窗内是存放杂物的窄廊,连通着后殿,他迟疑了一阵,推开窗棂,翻身而入。

      其间光线昏暗,积着薄灰,他穿过堆放的箱笼,摸到通往主殿的角门,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殿内却静得可怕。

      萧允贞试探性地推开一条门缝,连通主阁的穿廊内空空如也。

      究竟发生何事?他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手心渗出冷汗。萧允贞隐约望见主阁内绰绰人影,便蹑手蹑脚地走进西侧,夏日炎热,哪怕他早已搬去跨院与爹爹分居,也常常午后钻来此处小憩,与主阁仅隔着一道垂落的竹帘,竹帘细密,他年岁尚小,躲藏在此处,想必不会遭人发觉。

      他方才站定,便听见凤君崔江宁的声音响起,“好弟弟,你当真不认么?”

      萧允贞一惊,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外看去,父君一袭青色常袍,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待他时的温和。他身后跟着好些人,其中几人他认得,是贴身伺候父君的宫人,另外几人穿着官袍,大抵是六局来的男官。

      柳漱玉跪在临水的长案前调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摇了摇头,“不敢欺瞒凤君殿下,愚侍实在不知。”

      崔江宁咬了咬下唇,又长出一口气,他深深看了眼柳漱玉,偏开头去,抬手一挥:“彻查含凉殿,以安圣心,搜。”

      凤君身后几人立刻散开,一人指挥,一人捧着簿册,核对殿内器物,几人翻查箱笼书箧,挪动屏风,甚至敲击墙壁和地板,寻找起可能的暗格。

      柳漱玉松却了搭在弦上的双手,置于膝上,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萧允贞躲在帘后,几乎不敢呼吸。他看见一名男官打开了爹爹常用的那只紫檀书匣,将里面的诗稿书信尽数取出,逐一翻检。

      阁内安静得可怕,器物搬动声阵阵作响。

      一人挪开了临窗的贵君榻,俯下身去,查看榻底,却又霎时顿住了:“此处有异。”

      只见那人伸出手,从榻底勾出了一样东西,一只樟木雕成的小偶,约莫三寸高,粗糙简陋,身上裹着一层绸布。小偶的心口、咽喉、四肢关节处,扎着细长的银针。

      那几人见状,即刻围在一处,轻声商讨了一番。

      尚宫局司言上前接手,将小偶呈至凤君跟前,禀报道:“禀凤君殿下,于柳贵君寝榻下,查获厌胜木人一具。”

      崔江宁听罢,垂眸瞧了眼,看向柳漱玉。

      柳漱玉怔愣了下,摇了摇头,道:“此物并非愚侍所有,侍身从未见过。”

      “那它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榻下?”崔江宁挑了下眉,示意司言将木人翻转查探,“看这木材纹理,是南诏进贡的香樟,去岁陛下赏了你一块,让你雕个笔架。余下的木材,可是在你殿中库房?”

      柳漱玉抿紧了唇,并未回应。

      崔江宁不再看他,转而发问:“可还有发现?”

      尚宫局司记上前躬身,呈上一折旧纸:“在书匣夹层中发现此物。”

      崔江宁伸手接过,展开一瞧,其上用朱砂画着符文,中央赫然写有一行字。

      萧允贞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字样,倒是能从父君骤然沉下的脸色中猜到那是什么。

      “柳漱玉,胆敢将陛下生辰八字,以朱砂书于符纸,藏于你书匣之内,”崔江宁嗓音一低,沉声道,“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实在太过荒谬,柳漱玉竟埋下头去,掩起衣袖,低低笑了两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愚侍无话可说。”

      “荒唐!”

      崔江宁厉声呵道,广袖一甩,将那符纸拍在案上,“你身为贵君,不思报效圣恩,反怀枭獍之心。巫蛊厌胜,诅咒圣上,动摇国本,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些许:“陛下近日巡幸东都,无暇处理此事,吾统摄六宫,便是要替陛下分忧的。陛下念旧,更念及你诞下三娘、七郎的情分。”

      崔江宁抬了抬手,身后一名宫人上前,将捧在手中的黑漆托盘呈至柳漱玉跟前,盘中仅有一盏白玉杯,杯中液体浓稠如蜜。

      “饮下此酒,可保全尸,你母亲姊妹或可得一流放的恩典。吾会以病薨奏报陛下,为你留最后一丝颜面。柳氏,谢恩吧。”

      柳漱玉看着那杯酒,看了许久。

      片刻,他抬起眼,望向崔江宁,躬身叩首一拜,“罪侍柳氏谢过凤君殿下恩典,还望殿下宽宏,饶过我河东柳氏族人,我柳氏败落即可,不必满门诛绝,以免朝野非议,亦可为太女殿下积德。”

      他顿了顿,侧过脸,望向西侧那扇竹帘,轻轻笑了笑。

      “也请殿下善待仪儿,善待贞儿。”

      崔江宁似也不忍多看,偏过头去,应道:“……好,宫中的孩儿,便是我的孩儿,我定会照料周全。”

      柳漱玉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白玉杯。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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