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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疾用无枝(十一) ...

  •   不多时,隐约听得院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宋慈挎着药箱,几步抢进院门,兰苕随行其后,跑得气喘吁吁。

      方才宋慈还在西侧跨院收整药材,见那位面颊煞白的小郎君急急忙忙奔来,话都说不利索,抹着眼泪便反复哭嚷起来,说是主君不好了,身下流了好多血,又不能惊动了主母,得悄悄前去。宋慈心中便有所思虑,来时见廊下那副阵仗,大抵已能确定发生何事。

      待走进外间,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再看清坐榻上怔怔发愣的安阳郡君,跪在一旁的了了,还是免不了一阵叹息,心上最后那点侥幸之想也熄灭了去。

      看了了这副模样,脸色较郡君殿下还要灰败,想来此时多说无益,她便疾步走到榻边,搁下药箱。

      宋慈行了礼,轻声道:“殿下,容老身先为您诊脉。”

      青梧还未从方才的惊骇当中转回神来,见状愣了愣,适才想起在坐榻边上垫好引枕,以便宋医生把脉。

      萧允贞好似听见了,又似没有,他只觉全身心陷入一种莫名的失落,打不起半点精神气,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权作应允。

      宋慈不再多言,先以指尖轻触试探萧允贞的颈侧,触手所及,皮肤湿冷,但仅呈气随血脱,阳气外浮之象。

      她稳住心神,三指搭上萧允贞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寸关尺,细细切诊过。

      脉象微弱,滑急乏力,散乱如絮,的确是胎元骤然离决的危象。但指力稍重,探过尺脉深层,又感脉象浮乱于上,元阳坚韧,气血根深,是为年青康健之体。

      宋慈俯下身,在萧允贞小腹几处要穴按压探查。

      每按过一处,榻上之人便不由得小一阵痉挛瑟缩,触手按去,内里绵软,亦无损伤或是血瘀癥瘕。

      心中大致有数后,她低头望向塌边,苍葭会意,赶忙将一旁盛着温水的铜盆端近些,水色发红,盆底沉着还未来得及洗净的棉布。盆沿边,躺着一方浸血的素巾,苍葭轻手挑开,露出那几块裹着血污的肉团。

      宋慈只瞥了一眼,便彻底了然,询问道:“殿下,此刻腹中绞痛,较之先前最剧烈时,可稍有缓解?身下涌血之势可有变化?可是不断涌血?”

      萧允贞并未转移视线,倒是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答道:“……疼倒是缓了些,但血没停过。”

      “明白了,还请殿下再忍耐片刻。”宋慈温声应道,转而看向苍葭,“取最干净的瓷盘来,将巾上之物,小心移至盘内。”

      苍葭不敢怠慢,点头应了声是,起身跑去准备。

      裴照野跌坐在宋慈身侧,她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坐榻,耳边嗡鸣作响,元心老师离她不过几寸距离,却听不清她二人问答之间究竟说了什么。

      她掐着半分知觉都无的大腿,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胸口窒闷得阵阵发疼,可她连一丝微末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生怕因自己而误了诊断。

      不过片刻,苍葭便端了素白瓷盘来,将布巾间裹着的血块呈至宋慈跟前。

      宋慈取过银镊,拨开黏连的血污,仔细分拣检视,眉头越蹙越紧。

      胎元排出完全,形态稚嫩薄弱,色泽暗淡,根苗已夭,土壤犹沃,与郡君殿下丰沛的元阳根基全然不符,可与她心中推测倒是尽数吻合。

      宋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将镊子擦拭干净,搁回药囊当中,转向青梧道:“殿下身下流血未止,需立刻施针定血。你们备两盆洁净温水,一盆稍热,一盆温热适体,以手腕试之,不觉滚烫为宜,再令门外多备热水,以供清洁之用。稍后记得扶稳殿下,莫让他因疼痛挣扎。”

      她缓了缓语气,尽可能将声音放柔,偏过头,道:“了了,你且先退开些。”

      裴照野仍愣愣地望着榻上,并未作答。

      宋慈明白此事对她打击极大,想到她定然会问个明白,心中更是不忍,伸手揉揉她胡乱披散着的发顶,“裴了了,先退开些,你想看着殿下继续流血吗?”

      裴照野浑身一颤,总算回过神来,听觉还未完全归位,口中连连答应“好、好……”,她撑着地砖,试图拖着两条废腿往后挪。

      青梧赶忙扑过来,半搀半抱地,扶着主人家到稍远些的矮凳上坐下,裴照野未曾挣扎,只是不肯将视线从榻上偏去别处。

      待热水备好,宋慈以稍热那盆净手拭干,又试了试另一盆水温,吩咐道:“取两块软巾,浸此温水,拧至半潮,一块垫在殿下后腰处,一块敷于足心。”

      “是。”几人点点头,依言行事。

      见敷贴处理好了,宋慈取出一卷皮夹,取针认穴,起初几针刺入,萧允贞身体剧烈颤抖,闷哼不断。

      下针渐多,震颤渐息,最长的几针留在了他小腹胞宫、关元穴处。

      宋慈凝神守着,偶以指肚催动针尾。约莫一炷香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示意青梧和苍葭稳住萧允贞,开始起针,再以干净棉布按压针孔。

      待所有针起毕,她又探了探脉象,总算放心下来,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将药丸温水化开,喂萧允贞服下。

      她这才直起身,净过手,擦却额上溢出的汗珠。

      裴照野麻木地杵了片刻,示意青梧扶她过去,她想触碰他泛白的手,又怕此时已不属于自己的气力会将他弄疼,只好无助地悬在半空,跌落在塌边,“……殿下、殿下……感觉好些了么?”

      萧允贞能感觉心口那处缝隙正一点点补整修复着,他在一片混沌中游离,地不周载,天不兼覆,恍惚间,竟见裴含章生出羽翅,化作仙鹤,口衔灵石,将他胸腔间迸裂昏绝的天地补齐。

      她跪在他身前,泪珠滚落,每一颗都打在他的衣襟上,化作日月辰星织成的丝线,化作他的苍天。

      他想,千千万万年前,风伏羲愿嫁与妹妹,历经十月怀胎诞下洛滨,应当也与他此时此刻,怀有同样的心境吧。

      “……嗯,好些了……”萧允贞笑了笑,伸出手去,用颤抖的拇指替他的妹妹拭去眼泪。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攒足一点气息,又轻声嘟囔道:“我没事……可我好困,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你牵着我……好不好?”

      感受到萧允贞指腹的温度,裴照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好……”她点点头,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双手裹住他发凉的指尖。

      萧允贞还想多看她几眼,可连串的折腾令他耗神过甚,加之药力发作,实在困顿,便慢慢阖上眼,昏沉过去。

      宋慈并未打扰二人亲近,已借着方才的空挡理好针具,见萧允贞睡得熟了,才拍拍裴照野的肩膀,轻声道:“了了,莫要扰了殿下歇息,借一步说话。”

      裴照野再是不舍,也渐渐松却了手,依着青梧的搀扶,跟随宋慈步入屏风内,坐回她平日里那张轮椅上。

      宋慈先开了口,她许久未曾饮水,此时音色沙哑,喉间干涩,“脉象暂稳,血脱之气也已固住,殿下应是无事了。”

      裴照野显是松了口气,她仰着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过去半晌,才道:“……元心老师,方才那真是……”

      “是,你想得不岔,确是小产。”

      “可、可为何如此?”裴照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为何会小产?为何如此突然?为何毫无征兆?”

      青梧适时呈来两杯蜜水,置于案上。

      宋慈端起一杯饮过,咽喉稍微舒缓了些,回避开裴照野焦急的视线,这才道:“……胎元不固,生化无源。”

      “观殿下脉象与排出之物……”她斟酌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是先天根基太弱,胎元失养,自然殒堕,留不住。”

      裴照野的神智尚未完全归位,喃喃重复着:“……先天……根基太弱?”

      宋慈叹了口气,挣扎了一下,补充道:“……我先前为殿下诊脉时,滑脉细微,浮动不稳,时值入夏,殿下苦夏之症明显,湿浊之气极盛,滑脉藏于其下,时隐时现,难以捉摸,医者自然不可凭此疑影胡乱断症。便只当是暑热扰了气血,加之殿下素来元阳充沛,体魄强健……便嘱他静养清暑,未往这上边深想,是我疏忽了……”

      裴照野声音发抖,仍本能地追问:“那……若是早发现,可能……保住?”

      宋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胎儿禀赋于母父,根源于先天,先天不足之胎,即便当日确诊,用尽天下温补固元之药,也不过是竭泽而渔,徒耗殿下元气为其续命数日,终难违逆天命。强留之,反是戕害。”

      “小产重于大产,可殿下年轻,元阳未损,待我开方止血固本,调和过气血,再静卧悉心调理月余,细心将养,自可复原。只是这一个月,切忌劳神、动气、受寒。”

      “了了,”宋慈伸出手,牵过裴照野冰凉的手背拍了拍,“你……你须得万分、万分地保重自己,这孩儿……将来还会再有的。”

      说完这句,她不再多言,起身去写药方。

      人之生,禀母父之精血。母精为阴,父血为阳,阴阳和合,乃成胎元。

      “是我……”裴照野愣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铺天盖地的罪责感将她掩埋,“是我之过,是我之过……”

      殿下的元阳何其充沛,她自己沉疴多年,五脏皆损,气血阴阳无一不亏,亏虚的精气已无法孕育健康的生命,还要害得殿下承受这剜心刺骨之痛。

      她应当以死谢罪。

      裴照野抬起头来,充血的双眼紧盯着那扇屏风,屏风将她与另一边熟睡的身影分割开来,裁成两片天地。

      宋慈知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便将写好的药方交予青梧,仔细交代了煎煮之法、服用时辰和禁忌,又留下几瓶丸散,嘱咐了几句应急之策。

      “今夜需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注意保暖,但不可过热。若再有大出血,或殿下发了高热,立刻来叫我。”宋慈看了一眼呆坐在旁的裴照野,补充道,“也照顾好你们主母。”

      “……是。”青梧抹了抹眼泪,躬身应下。

      宋慈提起药箱,迈步离去,行至屏风处,她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椅中那个单薄身影仿若被抽走魂魄,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宋慈走后,室内更加寂静。

      青梧和苍葭按照吩咐,轻手轻脚地换了萧允贞身下沾上血污的垫布,为他盖好薄被,又端来温水,擦拭他脸上颈间的冷汗。

      裴照野依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她望着屏风,却并未聚焦,只是空空地笼着那片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裴照野自己转着轮椅,推到外间,她看向正身处于此的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孔,平静说道:“今日之事,根源在我。”

      众人皆是一愣,这语气平静得可怕,较往常更加冷硬,胆小些的菉竹甚至打了个寒颤,慌忙跪下。

      裴照野并未在意,只继续说着:“是裴驸马体弱精薄,不堪繁衍,致安阳郡君殿下小产,伤身损元。”

      “若有人问及,你们皆可直言此因,无需遮掩,不必替我粉饰。记住了吗?”

      青梧最先反应过来,以袖掩面,呜咽应着:“奴记住了,记住了……”

      苍葭、菉竹等人也纷纷应声,哭了起来。

      裴照野看着他们,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殿下由我亲自照看。青梧留下,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众人不敢违逆,收拾好残局,将染血的物品用厚布层层包裹后带走,又端走了铜盆水桶,依次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裴照野枯坐在原处,又静立了片刻。

      她推着轮椅行至塌边,低头看向萧允贞,几缕墨发黏在他颊边,她伸出手,将其拨开,捋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疾用无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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