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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刚刚好,生逢其时 ...

  •   红旗电机厂的早晨是从六点半的哨声开始的。
      铁皮食堂的锅铲声响起,搅动着一锅锅玉米糊和红薯稀饭。工人们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脚步麻利地进厂。
      顾知棠挎着一个军绿色饭盒,站在车间门口排队打卡。
      身边是一排女工,拢着袖口,小声说着家常。
      “听说林昭芳前阵子病了?”
      “嗯,她女儿相亲,没成,气得躺了三天。”
      “那姑娘怪可惜的,长得漂亮,也识字。啧,浪费。”
      “哎,你有没有听说喻书记的儿子前几天调来来我们厂做技术员……”
      顾知棠听着这些议论,只轻轻将帽檐压了压。
      红星厂是个产量多,机器老化比较厉害,最近正在整改。她所在的是织布一车间,主要负责检查布匹质量。活儿不重,就是眼睛要好,动作要快,一天站着八小时。
      说实话,顾知棠作为从小一个高度近视的人,还第一次体会什么是裸眼视力5.0,周围的一切都神清气爽起来,当然这属于普遍现象,来这几天就没看到有人带眼镜。
      可是厂里老员工似乎并不待见这个顾知棠,更不待见“脱了相亲”的。顾知棠一来,车间主任就说她“眼高于顶”,还有人背地叫她“顾小姐”。
      有人故意让她搬重布包,有人给她的布匹里夹了条脏毛巾,检验报告还因此被扣了分。她吃了闷亏,也没吭声。只一天天把眼睛盯得更亮,手脚更快。
      只有几个人还算帮衬她。
      一个是张小军。
      张小军退伍之后被分到了供销社当司机,虽然他腿有点瘸,但是这是旧伤了,倒是不影响开车,他每次来厂里送货,都会假装随手在她的岗位附近多停两分钟,帮她扯下卡住的布卷,或者把她落下的手套拿给她。
      “顾同志,天热,这个……给你。”他递过一个小巧的清凉油,“工会发的。”他挠挠头。
      顾知棠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他该不会以为我会因为一罐清凉油就爱上他吧?”
      但她下一秒又想,“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分自己这点清凉油给别人啊,他人也蛮好的,下次也得想想怎么回报他。”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有天晚上,张小军还送来一碗小米粥。
      “上次相亲听你妈说每次你午饭都吃不好,这个是我妈煮的,熬了一下午。”
      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火锅底料。
      顾知棠没好意思拒绝,接过碗时,闻到那股麦香中带点柴火味的温暖,她突然有点想哭。她居然在一个自己穿来第一个拒绝的人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她是顾知棠,一个来自现代的独立女性,但此刻,在这个遍地都是“接受命运”的世界里,她也会被这份温吞的善意打动。
      晚上下完工,顾知棠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的灰斑,脑海里却是一件件日常的琐碎:张小军悄悄递过来的清凉油、女工背地里的绊子、检查布匹时那种重复又疲惫的麻木感。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好像活成了另一个人。自己好像在逐渐被同化,或者说渐渐消失。顾知棠不禁想,她前25年的生活教育教会了她什么?她能用这些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好像在生存技能下,劳动让她无暇去思考,未来的教育在她现在的生活中成为了无用之学。似乎她只有做好一颗螺丝钉,踏实的干下去,让这成为意义感的来源才是最实际的。
      但这重复的劳动让她感到那种大学时常常浮现在脑海中的虚无与思索消失了,她只在乎她今天能不能吃到食堂的大锅饭,今天是老三样还是会有豆腐与粉条。

      还有一位是田晓红。
      田晓红和顾知棠是在红星纺织厂的职工澡堂里认识的。
      宿舍外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了一晚上,她实在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在哪”“我怎么就变成了红星棉纺厂的女工”。终于,认命地打算去澡堂洗个热水澡压压惊。
      顾知棠穿过走廊,提着一个小搪瓷盆,内心已然麻木。
      今天是她穿越到这儿的第一晚
      结果,进了澡堂才发现,
      她!忘!了!带!毛!巾!
      她站在雾气腾腾的大澡堂门口,穿着一间单薄的白背心,像个误入现场的小偷。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肥皂、热水、大脚丫”的味道,铁架子上挂着十几条搓澡巾和半干不干的背心,水汽模糊了镜子,她的脸也模糊得真的换了一个人生。
      “好,很好。穿越第一天,在公共澡堂当众社死。完美开局。”
      她正打算原地旋转三圈跑路,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哎,你是新来的吧?没带毛巾?来,借你用!”
      顾知棠居然是新来的嘛?太好了,不用被担心性情大变了。
      一个搓澡巾啪地甩到她手里,接着就见一个短发女同志笑嘻嘻地扯了她一把:
      “咱用同一桶水,省得烧煤气。”
      顾知棠手一哆嗦,那块搓澡巾打在她胳膊上,还热乎着。
      她一时语塞,只能低声说:“谢谢……”
      那姑娘却一点都不在意,噼里啪啦把肥皂打泡沫,边搓边聊:“我叫田晓红,车缝三组的。哎,你长得挺清秀,不是城里人吧?不像咱厂里的,气质不太一样。”
      顾知棠一边在盆里接热水一边想:“这位同志真是嘴比澡堂水龙头还快。”
      田晓红压根不等她回答,话题已经跳到了另一个频道,“我妈最近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说什么表哥的战友刚退伍,长得老实,家里还养猪呢!你说这算不算是农村优质资产?”
      她说完自顾自笑得直晃膀子,脸上挂着一种反正谁也拦不住我的清爽神气。
      她刚刚还想“逃回现代”,现在却有点想留下来,她倒想听听这个姑娘明天又要吐槽什么。
      她搓着胳膊,侧头问:“你搓澡巾借我了,那我下次请你喝鸡蛋汤,行不行?”
      田晓红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成!你要是能抢到鸡蛋,那我以后就跟你混。”
      顾知棠那天在澡堂听着她讲话,突然就有种“这人真好”的感觉,她似乎不攀附不算计也不装模作样。她把人情世故当成日子的一部分过,不害怕未来,也不急着跳出命运。
      渐渐两人关系熟了,顾知棠就跟她坐在缝纫机边,她一边赶活儿一边说:“顾知棠你这人怪着呢,好像不是从这地方长出来的。那句洋气话怎么说,就是气质不一样。”
      顾知棠笑,“我这么怪,那你还跟我玩?”
      田晓红歪着头想了想,装模做样地想了好一会儿,“你怪归怪,但你心不坏。”
      “再说啦,你干活认真,长得清秀,又读过书,我是男的我也想娶你这样的五好女青年,”她大剌剌地说着,“不过,你还是得向我学习,像绣东西你这就没我强了,改天你把你袖套给我,我在里面绣个茉莉花给你。”
      顾知棠那一瞬间鼻子有点酸。
      她赤裸裸穿来这个年代,虽然常常安慰自己却也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格格不入,每天活着是不是在做无意义的挣扎。但田晓英这一句“你心不坏”,就像平日里卧室里夜晚放的小夜灯,这样妥帖和心安。

      夜里十点,红星棉纺厂的集体宿舍已经熄灯。
      顾知棠睁着眼,躺在她的铁床上,天花板一片死寂。这些天的一切都让她太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
      每天早上起床都期待自己能到2025,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梦,把这一切当成一个剧本杀,一次田野调查。但一穿上顾知棠的旧衣服,挎上绣着“红旗工人先锋”的帆布包,对着镜子就油然而生出一种积极和昂扬,“我没事”“我愿意”“我听组织安排”。
      她努力模仿这里的顾知棠,但内心却越来越感到割裂,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想赶快肝完毕业论文的苦逼学生。
      顾知棠在原主的枕头下找到一本破旧的日记本,最早的字迹停在5月,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
      “梦到海。”
      “一封信寄出去了。”
      “如果我走了,那就好。”
      顾知棠不知道这个顾知棠的“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但她每天翻开那三句话的时候,心里就会发不禁的打着寒战,难道这就是原主的抗拒?顾知棠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没来由的心悸,很多时候她的动作像是这个顾知棠的习惯,就像一个流水线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做着她应该做的事。为集体做出贡献,她好像真正理解了雷锋同志的那句话“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她有些害怕。
      她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穿越。而是会永远以这种身份活下去。
      有没有可能,这个回到现代的方式,并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回,也不是醒来、不是一场梦……而是?
      再次死亡?
      顾知棠猛地坐起身,后背湿透,喉咙发紧。
      不行不行,顾知棠赶紧否决这个邪恶的念头,那原主总是要回来的。总不能在原主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肉身已经死亡吧,她没
      有这个权利去为了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而去杀死另一个人。
      她也不想死。她想回家,她想在F大的图书馆里看灯火通明、跟同学们探讨存在与本质,她想在淮海中路吃小蛋糕、想看午夜场的希区柯克、想去听黑街那家才开没多久的livehouse、想毕业旅行、想抱怨房租贵。

      可如果是这样,她怎么能回去呢?2025的顾知棠在哪?
      顾知棠坐在床上,翻着那本原主留下的旧日记,脑子里突如其来地跳出一个数字:
      今年是1972年,原主妈说她23岁。
      也就是说,她现在这个身体,是1949年出生的。
      那一刻,她脑子像被锣一敲,嗡地一下:
      “等下,我和新中国……是一年生的?”
      “这么说我不仅有户口本,还是个和国家一样大的建国年生人?”
      她一边震惊,一边止不住往下想:
      “祖国三岁那年,我刚会说话;祖国十岁的时候,我正在学捉迷藏;祖国23岁时,我刚准备步入社会,这听起来就像“我和祖国共赴青春修罗场”!”
      “不愧是穿越剧,连生日都写得这么铺排感拉满。”
      她原地坐正,严肃得像是要开团支部会议,突然有点肃然起敬起来。
      “不是我说,那这要是能发微博,我和田晓英这对“建国CP”要是能发博,那得是‘#国民级双生女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墙上脱落的红漆,心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归属感。
      她想:也许这不是巧合。也许她真的,是为这个年代准备的一颗螺丝钉。
      她从未来来,脑子里带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现代知识,带着一些价值观,一点骄傲,一点自我保护。可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并不完全“格格不入”。
      因为她生来就该在这片土地上,跟它一起慢慢长大。
      她摸摸自己的心口:
      “顾知棠,你别装了,别再说什么‘我想回现代’——你就是这个时代的同龄人。”
      “你和它一样——刚刚好,生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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