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安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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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子归平静地拔出了一把刃寒如水的短刀，隔壁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婴儿的哭泣声。
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她自己以外，不会有任何人。
沧瞳听说过，孩子和母亲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即使在濒死，孩子的哭泣也能让母亲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
但她不是母亲。
是子归。
先是子归，只是子归。
无数的面孔环绕着她，温柔的，悲悯的，愤怒的，对她说话。
“明明你每次都提醒过他们了，告知、提醒、抚恤，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啊，忏悔过后，对自己稍微宽容一些吧。”
“你还有女儿不是吗？她才这么小，没有你，你就真的放心她能长成你期望的样子吗？万一没有，你最后的谋划可就全部落空了。”
“又不是你自己要来这个鬼地方的，是他们逼疯了你！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比你杀的人多多了，他们都能活着，你为什么不能！”
人性的求生本能在用看似合理的理由替她开脱，宽恕，赦免，而她在这样的幻境包围下，以一贯的冷静和专业的素养举起了刀尖。
决绝、坚定、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准确无误地刺了下去，转动了几遭，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但最后的最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呢喃道：“妈妈。”
不是千寻疾，不是比比东，也不是女儿，她本来就不用和这些人建立羁绊。
疾痛惨怛之至，只会喊妈妈。
满身是血的子归倒在地上，半透明的子归从她的身体里站了起来，孤零零地往前走，黑暗中越来越多的身影浮现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她自己。
亡灵们沉默地注视着她，怒火与怨怼因为她终于变成了他们的同类而稍稍平息，却无法真正消失，在等待她坠入应有的地狱。
和地狱相悖的方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子归，子归！”
她带着和亡灵们的死灰色截然不同的柔和明亮的珍珠白色泽，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向她伸出手来，哽咽着说：“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妈妈找了你多久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因此而产生哪怕一瞬的迟疑。
面对濒死之际泣血一般呼唤着的人，头也不回地，向着地狱而去。
妈妈。
妈妈，好痛。
妈妈，我想回家。
妈妈，不止我一个人有妈妈啊。
妈妈，我做错了事，我变成了一个坏孩子。
妈妈，不要再爱我了。
但那个珍珠白的影子竟然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腕。
“子归，”她说，“我们回家了。”
沧瞳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暗无法影响她视物，她还在先前的办公室里，只是它不再干净明亮，变得和塔底的其他房间一样，死寂、荒凉、灰尘遍布，子归和阿尔弥的身影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光翎斗罗守在她身边，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光翎斗罗确实差点被吓的魂飞魄散，在他的视角里，就只是一晃神的工夫，沧瞳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他翻遍了整座塔底才找到了陷入了昏迷的沧瞳，却发现她的身上被包裹上了一层光质化的防护罩，让他无法触碰。
如果不是能感觉到上面散发的域场很是柔和平稳，不像是有恶意，他说不定早就发射信号召集供奉了。
现在看到她醒了过来，他总算松了口气，但在对上那双睁开的眼睛时，他却愣了一下。
明灭流转的光影在她眼底倏忽而逝，快到让他甚至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眼泪就从她眼里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汹涌而下。
这下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问：“瞳瞳？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哪里痛？”
看不出外伤，也没有血，他担心是不是脏腑受了伤害，连碰她都不敢。
“……没有，没什么。”她起初还语不成句，深呼吸竭力忍住了声音里的哭腔，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平静了下来，轻声说，“走吧，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她走出了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倒悬高塔，武魂城总是带着玫瑰馥郁香气的风迎面而来，拂过她的发丝，吹散了地底的腐朽气息，天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熹微的晨光下，千道流正等在那里。
她看看身旁的光翎斗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千道流没有理会她的这句阴阳怪气，他的神情中难得透露出一丝疲倦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走吧，我带你去看你妈妈的墓地。”
“不，不用了。”但她拒绝了这个提议，提出了另一个地方。
光翎斗罗下意识地想跟上，被千道流转过头来，淡淡看了一眼：“你在这里把入口重新堵上。”
光翎斗罗：？
他一边在心里庆幸了一下自己带着沧瞳闯禁地的惩罚竟然只是这个，一边却又不放心沧瞳跟着千道流离开。
换成其他任何事，他都不会质疑千道流的决定。
但是。
沧瞳向他笑了笑，眼泪被风吹干了，让她的脸看上去还带着一点泪痕，但她的眼神却很从容镇定，好像那些冗余崩溃的情绪都被眼泪洗掉了，只剩下了清明澄澈的蓝。
看到她的笑容，光翎斗罗忽然放下了心来。
沧瞳要千道流带他来的地方，是安葬在塔里丧生的人的墓地，其实不只是他们，也有之后为了死守秘密而被灭口的人。
“在你们眼里，我妈妈是渎神的异端，对不对？”
她打量着这些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墓碑，这样问千道流。
千道流沉默了一下。
“一意孤行，咎由自取。”
“没错。”她点了点头，“被人知道了武魂殿的高层里竟然有这样的人，信仰的基础都会崩塌吧？所以不只是她，包括知情的其他人，如果不能自觉地闭上嘴，也要被处理掉。”
她歪头看着他：“——在神眼里，这种做法又是对她的维护，还是亵渎？”
千道流没有再回答。
她也不再说话了，从魂导器里取出七弦琴来，轻轻拨响了琴弦。
是乐器，也是武魂殿葬仪里用来寄托哀思的礼器，只有高阶司祭才能资格取用，但她没什么天赋又不感兴趣，所以学得很不好，翻来覆去也只是把必须要学的安魂曲整篇练熟了。
她终于弹出了学琴以来水平最高的一次演奏。
这本该是只有在封号斗罗的葬礼上才能奏响的哀乐，何况她还删去了开始时赞颂神恩的部分，但千道流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阻止她。
安魂曲本该用繁复的配器配合圣咏来凸显气势，此时只有弦琴，难免显得单调，却愈发哀凉了起来。
痛哭之日，哀转久绝。
天亮了，晨光倾泻而下，照在林立的墓碑上，刹那反射开耀眼的光斑，风声从碑林间拂过，仿佛呜咽。
又仿佛，栖居在其下的亡魂，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安宁，用这样的声音回应了她。
千道流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浑然天成的剔透金珠正在上面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疲惫地说：“神认可了你。”
神赐魂环。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安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