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众生相 ...
-
人的一生通常只有一次觉醒武魂的机会，但现在，与六岁那年觉醒武魂时相似的感受席卷了沧瞳，只是和月神那冰凉清冽的神力不同，此时在她身体里涌动着的力量是温暖而平和的，并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只如春风复来冰消雪融的山涧，涓涓细流生生不息，绵延不绝，逆流而上，汇聚到了她的双眼之中。
无数的景象在她眼前浮现，刹那生灭，瞬息万变，光怪陆离。
她看见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用力磨尖了它，把它绑在趁手的长木棍上，用它刺穿了一头野兽的身体，人们跟着他学会了制作它，“武器”的概念诞生在了这世间，然后材质和形态渐渐改变，由此演变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又出现在了后来人的武魂形态里。
她看见有人在冻土上垦荒，曾经被认为是生命禁区的苦寒土地上大片的农田绵延，屋舍俨然，殷红如血的龙血花漫山遍野地盛开。
她看见国家的兴建与覆灭，城头带着皇室徽记的旗帜轰然倒塌，愤怒的起义队伍冲进了皇宫里，把暴君从王座上拖了下来，吊死在了绞刑架上，而他们的后代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被以同样的方式审判，如是周而复始。
她看见人们对自然的原始崇拜驱使着他们建立起了壮阔的祭坛，敬献牺牲玉帛，虔敬的信仰之力从其上星星点点地浮起，汇聚到了面目模糊的人形身上，在他脚下形成光辉灿烂的长阶，他走了上去，走到了高天之上，一次也没有回头。
人类文明与历史的演化变迁以切片的形式如斯明灭闪烁，不过源自众生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
见众生，众生相。
瞳是眼睛。
诸神冢是众生相。
这就是她的第二武魂，众生相。
她看到还不是妈妈时的妈妈，子归。
还是个黑头发的小女孩子的子归，因为觉醒了废武魂而翻来覆去地彻夜难眠，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头，偷偷地把眼泪抹到衣服上。
因为不是魂师被劝说着早点嫁人的子归，低头一口咬在了大人的虎口上，趁他吃痛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再也没有回去。
她在城里的魂师学院当杂役，躲在教室的窗户下，靠断断续续的旁听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和武魂理论知识，一天比一天抽条，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行省首府的武魂殿上任了新的红衣主教，在神诞日的庆典上向朝圣的人群播撒神恩，诚惶诚恐的信众在他面前跪倒下去，等他的手触碰自己的额头，因为以为自己得到了怜悯与救赎而感激涕零，她跪下去，却抬起头，轻声问他：“神的慈悲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吗？”
一遍遍重复着因信称义的教义，却始终没有将视线下移哪怕一次的主教终于低下了头，用那双色泽浅淡奇异的淡金色眼睛看了她一眼。
龙血花。
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即使是废武魂，在重压的催化之下，也有可能出现变异与进化的契机，可这么孱弱的武魂，面对天使圣光的照耀，竟然丝毫没有生出与之相符的诸如光明、圣洁、慈悲的特质。
反而和它会在北境短暂的夏季拼尽全力地攫取积蓄光热，轰轰烈烈地开花繁衍的植物本体一样，一味疯狂地吞噬着天使圣光的力量，让它成为自己生长的养分。
千寻疾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满身是血的她肩头散落的褪色成雪白的发丝，微笑着说：“恭喜重获新生。”
她被千寻疾带回了武魂城，在那座光彩夺目的殿堂里，他握着她的手，礼貌客气地通知自己的长辈们：“她是我的学生，也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而迎着供奉们惊骇震怒的目光，她配合着他，适时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
过了一段时间后，千寻疾把一个双生武魂的少女带到了她面前，对她说这是她的师妹比比东。
“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龙血花，一个邪气冲天的双生武魂，教皇的两个学生的武魂，竟然都和武魂殿宣传的教义一点都不沾边。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恐怕会有不少人的信念崩塌了吧。”
仿佛只是想象那副场景都让他感觉有趣，他的语气里带着愉快的意味。
“教皇的学生算什么，”她轻柔又冰冷地在比比东惊恐睁大眼睛的注视下对他说，“教皇本人和武魂殿的教义一点都不沾边才比较有杀伤力呢。”
千寻疾大笑起来，在断断续续的笑声里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她：“说得对。”
[我将给予我的师长应有的尊重和感谢，我的同道皆是我的兄弟姊妹]
她并不急于修炼自己只要吞噬力量就能提升魂力的武魂，把绝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塔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来到她面前的每一个报名者，接受她的实验最差的结果是死亡，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可以准确地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武魂，魂技，为何而来，但随着人员的逐渐增多，很多研究员都很难做到这件事，开始用课题组和时间顺序来给他们编号，渐渐的，她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准确，方便，高效。
她难得记住的一个名字是玉小刚，那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年轻求学者，出身于蓝电霸王龙家族，武魂却在往黄金圣龙的方向变异时失败了，呈现出了废武魂的形态。
“我们的经历很像。”她说，“那么，你就来做我的学生吧。”
[我将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和尊严，我将尽力维护医学界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我将尊重病人托付于我的秘密]
蓝电霸王龙武魂居高不下的变异率和宗门严苛的规矩一样都不是什么秘密，她从外到内面又带回了一个蓝电霸王龙家族的族人，在看到和自己同样境遇的族兄后，本来将信将疑的他迫不及待地签署了同意书，躺上了手术台，玉小刚是她的副手。
起初一切都很平稳顺利，但随着药剂里龙类魂兽血液浓度的不断提高，他最终也没有撑下来。
嶙峋狰狞的骨刺突破血肉生长，鲜血淋漓的鳞片覆盖上他的全身，她面无表情地退开了一步，看着他剧烈地挣扎，抽搐，哀嚎，却始终被深海沉银铸就的镣铐死死禁锢，挣脱不得，最后渐渐失去了声息。
“解下他来，处理了吧。”
玉小刚沉默着照做，但就在他伸手碰到他的时候，那半人半龙的怪物的遗骸却颤抖了一下，抬起利爪，勾住他手术服的下摆，发出了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声音。
“哥……”
[我将患者的健康和福祉置于首位，我将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自其诞生之时起]
收殓了他的遗体后，玉小刚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外袍，失魂落魄地靠墙跌坐在走廊里，她经过，皱了皱眉头：“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结束后要及时清理自己，不要污染场地环境。”
玉小刚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血丝遍布：“他是我弟弟。”
“你不是说，早就和蓝电霸王龙家族断绝一切联系了吗？”她平静地回答，“你们的血缘关系也没有那么深厚。”
但玉小刚红着眼眶，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他是我弟弟。”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现在知道要当个好哥哥了？那么长的过程，你中间是在一直走神吗？你在塔里呆了那么久，以为其他人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她冷冷地问。
她俯下身，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看着他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色，冷笑了起来：“明明你自己也特别想让实验成功吧？这样你的研究和你的武魂就都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了，能带回去让他刮目相看，光宗耀祖，装什么啊，我的好学生。”
她说：“你不会忘了一直催促着他签下同意书的，从头到尾都是谁了吧？”
[我将不容许年龄、疾病或残疾、信仰、性别、社会地位等任何因素干预我的职责和我的患者]
玉小刚走了，塔的运转一切如常，比比东趴在桌面上，看着她在另一边低头整理散落的档案文件，忽然开口问道：“师姐，要我把他抓回来吗？”
“……没必要，他没有那么重要。”
“是吗？”比比东换了个姿势，托腮继续看着她，纤长的睫羽掩下，轻轻颤动着，这样烂漫随性的姿态，却因为和她的话语内容截然相反的满不在乎的语气，交织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然恶劣来，“他对师姐而言，明明是宝贵的实验品才对吧？因为太珍贵了，所以不能轻易损耗，要先在相近的实验体上练手才行。”
她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算了。”
她遇到了一个化成人形的十万年蓝银皇阿银，表示自己对她的魂环和魂骨全无兴趣，只需要蓝银皇得天独厚的治愈能力，而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难道你以为那个男人能违背整个魂师世界的法则始终庇护你吗？如果我把你的身份宣扬出去，你们会体会到和整个世界为敌的滋味，你本来就是怪物，他会因为你变成怪物。”她劝说她，“只有在我身边，你的力量才能得到淋漓尽致地发挥，得到你恩惠的人会对你感激涕零，把你奉若神明，乃至你能借此突破魂兽一直以来的桎梏也说不定，不要为了区区一个男人的爱放弃自身乃至族群更大的可能性。”
但阿银回答她：“你以为我是因为爱昊哥才拒绝你的吗？你错了。”
她看着她，神情冰冷而轻蔑：“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狂妄、傲慢、自以为是的人——「同类」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子归愣住了。
万千景象，纷扰记忆于沧瞳眼前轰然崩塌，散落成如同漫天纷飞的蝶群般支离破碎的残片，其上所有的色彩都在迅速淡去消失，只剩下单调而寡淡的黑白灰。
黑的是背景。
灰的是子归。
而白色的。
子归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来路。
枯骨累叠成山，数不清的骷髅空洞的眼眶与她对视，下颌骨喀拉喀拉地上下开合着，发出声音。
她忘记了他们的名字，身份，性别，年龄，所以他们每一个，发出的都是她自己的声音。
被她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套成的绳索绞死的她自己的声音，正在重复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曾经的世界里每个医学生在进入这个行业时都必须承诺的誓言，在通过这种方式来指责她，讨伐她，审判她。
[我将凭借我的良知和尊严行医]
[即便受到威胁，我也绝不会运用我的医学知识违背人道]＊
千千万万，洪钟轰鸣。
-
＊注：[]内均为日内瓦医学宣言内容，为了剧情需要略作了顺序调整和删改，但其实国内医学生宣誓用的是医学生誓言，用日内瓦宣言也是剧情需要。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众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