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真知棒 “下次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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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冀扬一抬头，和张冉错愕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差点拿不住烟。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戛然而止。
张冉攥着那包烟不放，想说些什么，又怕唐突。
周冀扬在这里见到她，震惊之余，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还没成年，抽烟的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事对他来说太隐私，眼下却被几乎每天都要见面的同桌以这种方式撞见……何况，还是被女生发现的！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有点生张冉的气——他竟想不到，他这个同桌，平时看着乖巧文静，居然敢光明正大地追他追到他住的地方来！
——委实猖狂！
在二人各自不为人知的心理博弈下，周冀扬率先退一步，放开了那包黄鹤楼。
他不太自然地问道：“你…你在这儿打工？”
张冉弯腰将烟放回原处，摇摇头，道：“不是，这是我家开的店。”
——原来不是为了追他来的，他还以为……
周冀扬一噎，干巴巴地“噢”了一声，好半晌没再说话。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不回家吗？”张冉迟疑着问。
听到“家”这个字眼，周冀扬顿了一下，看了眼张冉，这才悠悠地说：“我就住这个小区。”
张冉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原来他家这么有钱。
这个小区分A、B区，B区也称作别墅区，住户们非富即贵。
而张冉家的铺面就在A、B区之间，平时她妈妈还会骑电瓶送货上门，而这些客人也会支付一些额外的送货费。
周冀扬没再说话，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张冉，斜倚在收银台前玩打火机。
那火光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摁亮摁灭，发出急促的“咔擦”声，闹得张冉心里忐忑。
她伸长了手去摁住周冀扬的手，示意他不要再玩打火机了，“周冀扬，今天你就算把打火机摁烂了，我也不会给你烟的。”
“张冉，你好样的。”周冀扬伸舌抵了抵侧颊，面露烦躁，一副“谁要你管”的神情。
这模样与他平素在班级中那张八面玲珑的脸孔全然不同，像露出獠牙的小恶魔，有点可怖，又有点……可爱。
张冉正走神着，却见“小恶魔”一手握着打火机揣进裤兜里，一手微垂，随口扔下“走了”两字，拔腿径直往便利店外面走去，只留下一个匆匆来去的背影。
没走两步，星星点点的雨滴砸在脸上，周冀扬才发觉下雨了，他没带伞，只好折返回去，蹲在张冉家店门口。
便利店里有桌椅，张冉在，他不想坐。
雨幕断断续续的，地上湿得很，那么骄傲张扬的男孩子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黑漆漆的眼睛出神地盯着门前的小水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冉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勇气，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噔噔噔地从收银台里走出来，一把拉过周冀扬的手，将手里不知攥了多久的真知棒塞到他手心里。
“周冀扬，你……你要是实在想抽烟，你就吃这个代替吧。”
手心里的真知棒暖烘烘的，想是被人攥久了，捂得热腾腾的，像点燃的烟。
周冀扬嫌弃地看了眼张冉，没好气地撕开那层薄薄的糖纸，将糖含进嘴里。
张冉规规矩矩地蹲在他身边，抱着肩侧着头问：“你白天不是跟蒋明星去电玩城了吗？玩得不开心？”
她心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卑劣的想法，希望周冀扬和蒋明星在电玩城闹了矛盾，所以他才会不开心到想抽烟。
“你怎么知道？”周冀扬偏头看她，疑惑她怎么如此清楚他的动向。
嘴嗫嚅了几下，张冉不知如何解释她是怎么听到的，又怕他从中品出些什么，犹豫着没说话。
周冀扬转过头，不甚在意她的答案，只缓缓道，“去电玩城当然开心了。”
隐秘又不堪的期待落空，张冉环着胳膊的指尖一松。
就在空气低沉的某一刻，周冀扬的声音悠悠传来，像一口沉淀了多年怨气的古井，自井底传出来小孩子的怨嚎：“张冉，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哥哥……比你还要优秀。”
那应该是相当优秀了。张冉想。
她摇头表示不知情，旋即侧耳凑近，以示倾听。
“从小到大，我爸妈事事都要拿我和我哥比。”周冀扬的声音闷闷的，“但凡我有一丁点不如我哥的地方，他们就觉得是我懒、不够用功、不够听话、不够聪明。”
张冉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裤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话语。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同样算不上天资出众，无法像万景川一样，看一遍数学题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本来就没我哥聪明，又不是每个人生来就爱学习会读书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糖块在齿间一点点化开，甜味快要压不住喉间的苦涩。
张冉手一顿，心不自觉地如他的声音一般沉下去。
廊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冀扬的声音裹着雨水的润气持续倾诉着。
“我小时候为了超过我哥，废寝忘食地读书、做作业，可是我再努力也就在小学辉煌过一段时间。”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考试的时候因为熬夜复习太困了，考试的时候特别想睡觉，考出来的成绩也不理想……我妈知道成绩后，立即质疑我是不是在装努力骗她们。”
“我那时候想，我明明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得到的依然是质疑、否定和批评呢？”
“而对我哥来说，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张冉听着，两手环着膝盖，将裤子攥得皱巴巴的，心脏随着周冀扬的情绪一收一缩。
这种感觉，比听到他和蒋明星在电玩城玩得很开心还要心酸，还要难受。
周冀扬微垂着头，嘴角微颤，声色颓然，继续道。
“初升高的时候我没考上南一中，他们四处托关系请吃饭送礼，求爷爷告奶奶地把我转到南一中来。”
“要不是我有国家二级运动员证，蒋光明他根本就不想收下我！”
周冀扬忽而抬起头，脸色略有狰狞，声音也多了几分激动。
“到头来，他们却说这是旁门左道，是投机取巧！”
张冉闻及此，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却又犹豫了，只好放下手。
周冀扬没关注她这些小动作，任由雨丝打湿他的裤脚，愤懑道：“在他们眼里，体育生上不得台面，艺考根本就是为了让劣等学生有书读的捷径，参加艺考令人不齿……”
“当然不是。”他话音未落，张冉忍不住打断他，当即侧头否认，“艺考明明是为了让更多的学生有更大的可能，而不是让大家觉得这是捷径。”
周冀扬侧头看她，眼里的愤懑渐渐化开，只剩下“为什么他父母不能这么想”的委屈。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张冉一怔，心“咚咚”地跳。
她垂头，拢了拢被雨溅湿的衣袖，想让自己喧嚣的心冷静下来。
良久，她才缓慢又坚定地说：“其实，我也算不得聪明。你也看到了，我平时有多勤奋。”
张冉企图剖析自我去安慰他，像是为了要证明她也不聪明，得到好的成绩很艰难。
周冀扬沉默地听着，想到张冉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早起，心里一软。
“就算有天赋，也要非常努力地去做一件事，才能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也许你哥哥就是如此。”
她顿了一下，觉得这些事太沉重，想要转移话题。
于是她由衷地夸赞道：“你在体育方面的天赋真的很厉害啊，比如我，我连游泳都不会，也有点怕水。”
周冀扬从小就在游泳馆混迹惯了，倒很少听到怕水的人，闻言道：“你想学吗，我教你？”
张冉侧头看他，眼睛泛光，“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训练？”
周冀扬眼眸一顿，恍惚间想起这个张冉似乎很觊觎他，忽然后悔方才说出“要教她”的话，但又不好立即收回，于是他垂眸假作思索，又道：“明年暑假，我教你，你学不学？”
距离明年暑假还长着呢，到时候张冉还是不是他同桌都说不定，遑论一个随口说出的提议。
“学！”张冉笑起来，尽力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以此遮挡心里的风起云涌。
周冀扬刚刚的眼神仿佛洞穿了她一切的小心思，让她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如果周冀扬知道她那些羞于启齿的想法，会如何避她不及。
只见眼前的周冀扬浅浅勾唇，眉目疏朗，总算有点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了。
张冉眼神微怔，仿若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如天神一般突然降临在洗手间里的人。
她很快垂眸，在心里怅然若失地想——周冀扬的哥哥长得肯定没他好看。
雨幕越来越密，丝毫看不出将停未停的意思。
于是周冀扬率先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里的桌椅旁坐下，颐指气使地指挥她：“张老板，给我泡碗面，要金汤肥牛的。”
看来是满血复活了。
便利店小妹张冉无奈应了声“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给他泡面，又从货架上拿了卤蛋和火腿肠，一齐加在里面。
周冀扬一面等，一面与她闲聊：“你以后每周六下午都会在这儿吗？”
张冉剥火腿肠的手一顿，眼神微闪，轻声答道：“嗯。”
他随即笑了一下，“那小爷我以后多照顾下你家生意。”
她把泡好的面端到他面前，笑盈盈地说：“吃吧，这顿算我请你的。”
说着，她又去柜台上抱了一桶崭新的真知棒过来，“周冀扬，这个送给你，下次如果想抽烟，你可以吃糖代替一下。”
周冀扬嗦了口面，抬眸睨了一眼那桶黄盖子配透明桶身的真知棒，伸手抱住桶身晃了晃，里面花花绿绿的糖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看的人眼花缭乱。
他撇撇嘴，“这么多，你不怕我得糖尿病啊？”
张冉眉心一蹙，赶紧制止道：“呸呸呸，快拍三下木头。”
周冀扬闻言伸手，在张冉头顶轻轻拍了三下。
哒，哒，哒。
张冉怔忪地回望他，护着头的手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一丝暖意，一张木脸很快涨成一个呆呆的紫茄子。
他却只余得逞后的满面狷狂，更堪神采飞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