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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姐姐,我好害怕 姐姐火好大 ...


  •   松脂裹挟着桐油的气味在烟雾里弥漫,漫天火光染红大片天幕,细碎的火星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在夜空中肆虐飞舞,吞没建筑。

      火舌如同滴血的蛇信一点点蚕食着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宅邸,名贵的草木,精美的雕花亦或是玉石珠宝这一刻都难以分辨虚实,金漆不断剥落,又迅速分崩离析。曾经恢宏伟岸的宋家大门,镌刻“宋府”的牌匾都正点点蜷缩化作蹁跹的灰蝶,遁入空气,钻进虚空。

      呼喊声,尖叫声,辱骂声交织在上空下,没有人再注意维持虚伪的礼仪面纱,眼里只剩下赤裸的恐惧和贪婪。宋府那层金黄绚丽的袈裟被生生撕裂,露出腐烂的芯子。

      一个月前。

      春寒料峭的清晨,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宋府东侧的小院。

      “你真的很烦。”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却掩盖不住耳尖那抹可疑的绯红。

      “?”

      夏槐序歪着头,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不懂,但看起来像撒娇。

      她伸手探向宋楚生的额头,指尖触到一抹冰凉。男孩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没发烧啊?”夏槐序自言自语,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檀木柜。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药草香。

      宋楚生愣愣地看地她的背影。少女身形纤细,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颈项。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把衣服脱了。”夏槐序拿着药匣回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敢天气。

      “?”宋楚生猛地攥紧被角指节发白。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廷到脸颈。

      “你要干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夏槐序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发出清脆的响声。"想什么呢,上药。"她看着男孩戒备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个被造谣的寡妇。

      不等宋楚生反应,她已经掀起他的衣角。粗布下露出一截瘦弱的腰肢,上面布满了青紫交加的伤痕。

      "我自己来。"宋楚生慌忙按住她的手。少女的掌心温暖,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男孩磨蹭着脱下上衣,接过药匣。他像只笨拙的幼兽,艰难地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涂药。那些伤痕猩红刺目,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轮到后背时,他的动作明显滞涩起来。夏槐序静静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突然夺回药匣,将他不安分的肩膀按在床榻上。

      “啧,别动。”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些许慰藉。宋楚生的身体僵硬如石,他能感受到少女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脊背,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

      “你为什么要管我”沉默良久,他突然开口。

      “额…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啊。”少女的眼眸明亮。

      “好烦,那群人怎么还没死完”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嘀咕。

      宋楚生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轻声道:“好。”

      “什么?”夏槐序没有听清。

      窗外,一枝早开的桃花探进窗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宋楚生被打确实冤枉。

      除夕前日的傍晚,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为宋府的琉璃瓦镀上血色。一群衣着华贵的孩子从巷道里冲出,嬉笑着争抢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猫。他们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是孟婉惠最宠爱的几个少爷。

      宋楚生踏出门时,正看见那野猫拖着残破的后腿仓皇逃窜。他伸手一捞,那猫却在他掌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瘦小的躯体渐渐冰冷,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映出宋楚生面无表情的脸。

      "你把那小畜生弄哪去了?"为首的男孩厉声质问,腰间金线绣的麒麟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

      "在少爷面前装什么蒜!莫非是个哑巴?"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讥笑道,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抖动。

      "小畜生死了,他肯定是魔鬼,杀了它!"

      "替天行道去,打断这小哑巴的腿!"

      不等宋楚生反应,那高大的男孩已经挥拳而来。拳风带起宋楚生额前的碎发,露出他猩红的眼眸。

      "嘁,替天行道么。"

      宋楚生侧身避开,手肘狠狠击在对方背部。那男孩闷哼一声,眼中顿时涌起怨毒之色。

      "拿棍子来!我要让他给那小畜生陪葬!"

      两根碗口粗的木棍破空而来。宋楚生向后一跃,抓起地上的石块掷向为首者。对方灵活躲开,狞笑着捡起石块,瞄准宋楚生的眼睛。

      "不会说话,干脆眼睛也别要了!"
      石头,块划破空气,在宋楚生手臂上撕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两个持棍的男孩趁机将他按倒在地。宋楚生奋力挣扎,张嘴咬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他从来不怕拼命。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不会在这世上得到一丝多余的温情。他是母亲意外怀上的耻辱,是那早已离开江南的父亲避之不及的污点。当看到母亲冰冷的尸体时,当他被送到这金玉其外的宋府时,他眼中只有解脱般的平静。

      现在,他不过是把这意外得来的自由还给命运罢了。

      木棍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咸腥的血味在口腔中蔓延。他的脸被按进雪地里,冰冷刺骨。索性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不知过了多久,在剧痛的黑暗中,他听见为首者啐了一口:"死了?没劲。"

      "走吧,孟夫人会处理的。"
      ......

      宋楚生看着夏槐序茫然的眼睛,心道“好。”

      当夜,月色如水。宋楚生黑衣融入夜色,像一只灵巧的黑猫翻过围墙。他手中捧着一个黑匣,里面盘着一条小蛇,猩红的信子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三个男孩的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面孔,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匣子。

      一夜之间,一个男孩咽气,两人昏迷。这是十岁的宋楚生能想到的,最仁慈的报复。

      次日清晨,祠堂内檀香缭绕。宋楚生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刚进宋府就敢害人?果然野种养不熟!"孟婉惠的声音尖利刺耳。她一身华服,金钗在晨光中闪烁,却掩不住眼角的刻薄纹路。

      宋楚生平静地注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可爱的孩子们和你有什么仇?小小年纪如此歹毒!"

      "......可爱?"宋楚生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讥讽的表情。

      孟婉惠早就想除掉这个不祥的孩子。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她怎会放过?

      "来人!把这小畜生关起来,悄悄卖去漠北!"

      若是从前,宋楚生不会反抗。但此刻,他脑海中全是夏槐序明亮的眼睛和那句"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呀"。
      这一刻,他好像不太想离开了,此生第一次,对于一片土地产生了眷恋,是因为她。
      他猛地用力,想要挣脱压在他肩膀上的那股大力,却又被一股更强的力道死死压住。
      “现在想起来逃了?这可由不得你……”

      “等等!”
      夏槐序冲进祠堂,裙摆飞扬。

      今早,她如常起床,坐在窗前寻找那道身影,可隔壁的院中一片死寂,没有听到往常那竹叶滑落的沙沙声。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出门散步,不觉间,就到了祠堂前,听到从中传出的声音。

      "他是我弟弟!除夕那日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现在伤疤还未愈。若母亲看他不顺眼,我带他走便是!"说着,她重重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宋楚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他一直很讨厌这个忽然出现的"姐姐",他从贫民的窄巷到这所谓的大户人家,早已看遍各样的丑恶残忍,他厌恶那些脏污与聒噪,便自蒙双眼,摒除那些喧嚣。所以,他的世界素来安静。

      可她为什么总接近自己,很烦人,令他厌恶。她要打破自己院落的宁静,打扰自己练剑;她总莫名给丢些他不喜欢的糕点,直到正午才拿回去,宋楚生看不懂他为什么即使双手被冻得通红也要把自己拖进房间里,为什么一定要亲自给他上药;而如今,又是为什么因为自己而跪伏在厌恶的人面前。

      他的世界很吵。

      可现在,他看见一滴泪从她脸颊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声音。

      "感情真好,那就一起受罚吧。"孟婉惠冷笑。

      鞭子破空而来,在夏槐序背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宋楚生疯狂挣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夏槐序苍白的唇和颤抖的身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一下紧承着一下,痛意如同暴风骤雨席卷夏槐序。

      宋楚生死死盯着那白皙皮肤上迅速浮现的可怖痕迹,发了疯似的挣扎,想要替少女挡下密集的鞭雨。
      可他的身躯毕竟仍是孩子,怎么可能拗得过两个成人的力量,他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夏槐序发白颤抖的唇,用力咽下咸腥的泪。他的手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愤怒在胸腔里肆虐,却无处安放。

      不知过了多久,孟婉惠终于挥了挥手:“丢回房里去,别让血脏了我的花。”

      路上,宋楚生的眼神没有一刻不停留在夏槐序的身上,看着她近乎昏厥的模样,曾经总含笑的面孔遍布痛苦之色,他只感到天旋地转,胸口发滞。他痛苦地紧紧闭上染血的眼,心脏仿佛从中爆发出无数小刺,要将他生生撕碎。

      他回头望向仿若押送着囚犯的两人,目光里满是怨毒。

      “哟,这小少爷血性还挺大。”

      “横不了几天了,以那位的性子,不出几日,这小畜生还是得被发卖,这宋府内外戒备森严,谅他也跑不到哪去!”那人笑着一脚又踹向宋楚生,一个趔趄,宋楚生向前倾去,又玩弄似的被拽回去,那人哈哈大笑。

      ……

      亲眼看着夏槐序的状态越来越糟,他感到这回房的路实在过分漫长。

      宋楚生静静站在夏槐序的院门外,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轻轻推门,没有上锁。

      夏槐序正虚弱地依靠在床边,拿着那熟悉的药匣缓慢涂抹,仿佛随时都会被空气卸力,脱手而出。

      夏槐序正虚弱地依靠在床边,拿着那熟悉的药匣缓慢涂抹,仿佛随时都会被空气卸力,脱手而出。

      夏槐序看清来人,略微一怔,薄唇轻启欲说些什么,也许是累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宋楚生如之前那般,轻轻接过药膏,自顾自地缓慢为她上起药来。

      这是宋楚生第一次为别人上药,他生怕弄疼了眼前的少女,所以动作分外的轻,夏槐序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可爱,这是她在从前的世界未感觉过的温暖。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啊,哪有姐姐不照顾弟弟的。”少女被他忽轻忽重的力道疼得扯了扯嘴角,却还勉强笑着。

      “什么恶心宋府,便宜爹妈什么时候能去死……”夏槐序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开玩笑的对宋楚生说道。

      “我知道了”

      宋楚生的眼里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宋楚生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幼兽。他瘦小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在暗处泛着微光,如同两点未熄的炭火。

      柴房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宋楚生灵敏地闪身进入,扑面而来的是干燥木材混合着霉味的沉闷气息。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偷来的猪油罐子,指尖沾满滑腻的油脂,在每一根木柴表面细细涂抹。油脂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给这些死物披上了一层透明的外衣。

      "还不够..."他轻声自语,声音淹没在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中。手指触碰到木柴粗糙的表面,细小的木刺扎进指腹,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整罐猪油见底,他又取出偷来的酒壶,将烈酒倾倒在柴堆最深处。酒精的辛辣气味瞬间在密闭空间里炸开,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接连几夜,宋楚生都像幽灵般游走在宋府的阴影里。他的脚步比猫还轻,呼吸比风还细。有时会惊动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有时会踩碎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但从未有人发现这个十岁孩童的夜行。

      第七夜,乌云压得更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宋楚生站在主院回廊下,将最后一壶酒洒在雕花栏杆上。酒液顺着精美的纹路流淌,渗进木材的每一道缝隙。他垂眸看着酒滴在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忽然想起姐姐给他上药时,药膏也是这般泛着微光。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宋楚生站在孟婉惠的院门前,搬来两块棱角分明的太湖石。石块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浅眠的孟夫人。

      "宋楚生!你疯了?"门内传来惊慌的拍打声,雕花木门震颤着,金漆在月光下簌簌掉落。宋楚生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指尖还残留着猪油的滑腻感。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砸碎的脆响,以及歇斯底里的咒骂。

      屋顶的瓦片冰凉刺骨。宋楚生蜷缩着身子,他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立刻舔舐着夜风。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对红眸染得更加妖异。下方,整座宋府在黑暗中沉睡,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一座巨大的火种。

      火折子脱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宋楚生看见那点火星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除夕夜最绚烂的烟花。当火星触地的刹那,一条火蛇猛地窜起,顺着酒液铺就的道路疯狂蔓延。火势比想象中更猛,转眼就攀上廊柱,吞噬窗棂。木质结构在高温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漆面卷曲剥落,露出焦黑的躯体。

      最先燃烧的是西侧的柴房。堆积的木材在油脂助燃下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火舌窜上房梁,将"积善之家"的匾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如萤火虫般四散飞舞,落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上,瞬间点燃一片。名贵的牡丹在火中蜷缩成灰,就像那些被烧毁的虚伪面具。

      尖叫声划破夜空时,宋楚生已经站在了姐姐的院门外。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浓烟开始弥漫,带着木头燃烧特有的焦香,还有丝绸、字画被焚毁时散发的古怪气味。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走水了"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
      另一边,刚从疼痛的梦里醒来的夏槐序尚未完全清晰,就被连天的呼喊,碰撞声拉回现实。看向窗外,是通红一片。她慌忙推开门,想到什么似的,径直冲向东侧窗口。院内空荡荡。

      “宋楚生!”

      没有回应。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尚显稚嫩的孩子逆着逃窜的人群,冲进院中,拍打着房门,仍是一片死寂。

      不觉,夏槐序的脸颊淌下两道热意。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个拼命保护的东西,也要将他夺走。夏槐序忘记了了逃跑,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宋楚生听到那声呼喊,寻着熟悉的声音,扑入一个怀抱。

      “姐姐,我好害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姐姐,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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